本文由书本网http://www.zaxsw.org/提供下载,更多好书可以去http://www.bookben.cn/ ☆、楔子   楔 子   前世因。   两股庞然对冲的强大气流里,华丽流裳的身影屹立不动,一抹浅笑勾起,深若寒星的眸子粲然凝望三步远处堪堪稳住身形的男人。纤纤手指轻轻按上自己唇瓣,优雅而华美的冲那人微笑:“吾已岁过千年,再不是当年那只孱弱无力的小虺,佛者要如何断吾罪业?”   纵然有缕缕血丝自苍白唇角不断渗出,那名在过招中受了重伤的男人依旧不疾不徐,回答他的声音铿然而坚定:“孽龙作乱,当尽全力诛之,百死无悔。”   “哈。”紫金色瞳孔中流光溢彩,摇曳生姿,耀眼得如同两人身畔飞逝而落的片片樱红花瓣,美得慑人心魄。   “大和尚,”他挑了姣美的眉形,懒懒的叫那其实相识相知了无数段岁月的男人,“汝现在只怕是悔死了当年渡给吾的那道佛气,悔死了与妖为伴,纵情山水的时光罢?到汝能够回头,定然不会再那般好心助吾修炼,以免造成今日洪水滔天、生灵涂炭的局面,是麽?”   “你既已知妄造杀孽,速速迷途知返。”   “可惜,吾偏生执迷不悟,偏生爱看汝为了这苍生诸灵心痛心涩,难以成佛的模样……”   不等他幽幽话音落尽,一声厉啸,对面血色染袍的佛者已怒上眉山,手拈佛印攻了过来。   那人的招数与套路,他都是熟稔的,还是在水中游来游去的小虺时,他便爱倚著岸边水石看他在禅院中静心修炼。一日日看下来,那人修为进展到何种程度,擅长的又是何种佛门秘法,他比他不会陌生多少。   大抵某个人一旦入了眼,便入了心,他言行举止,一颦一笑,都像在石磨上刻印著,灰飞烟灭也忘却不去。   攻来的掌势又急又猛,换做其他妖魔,大概在这得道高僧手底下走不出十招,何况那人存了玉石俱焚之心,只求功成,出招已不留余地。   他喟然一叹,长长衣袖翻飞,柔白手掌一推一转,将那人猛扑上来的力道轻而易举卸了个干净。   翩然转身,袖口遮唇,淡然微笑。   待要再说上几句逗逗这木脑筋死不开窍的和尚,却听得那人捂住胸口,咳出一口浓血来。   “呃噗──”殷红染透了曾经银白如月的僧衣,触目惊心。   他的心跳忽然急剧加快起来,眼望著那人胸口不断渗大的红色,妖异好似吸食人血的植物,贪婪不知餍足的啃食生命力。那人的面色渐渐苍白,失去血色的俊朗容貌好似金纸,额前细汗涔涔冒出。   悠然自得的神情自面上褪去,他低斥出声:“汝竟自毁真元,汝──!”   ──你便这般想置我於死地?拼著千年修为不要,拼著这身性命不要?   佛者无语,一手捂住胸口,另一手依然稳稳持著禅杖驻地,冷眸以对。狭长凤眸中不见他熟悉的温柔与信任,望去,大片大片都是深海沈冰。   他忽然觉得发冷,那冰像是借由那人沈默冷淡的视线,一层层往他心内攀爬蔓延了上来。   “成佛对汝而言,竟是如此重要?”他轻声细语,“那尘心不动、烟火不闻的清修日子,汝千年来还未过惯?”   “……”   “大和尚,吾在汝心里,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一句话,他问得柔肠百转,问得含味深长,可惜落在那心不乱意不迷的佛者心底,却犹如落入万丈深渊,空空荡荡激不起一丝回音。   佛者凛目,薄唇缓缓吐出一句:“曾为至交,而今为魔孽,从佛之道当为众生断罪斩业。”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长笑,又恸又悲,又伤又苦,“好一个断罪斩业,好一个魔孽……人说佛者大爱无情,冷若冰霜,吾却偏生不信,偏生与汝磨缠了这千年,年年岁岁不死不休……”   他笑得剧烈,一身豔丽华服在浑身迸发出来的气流中狂卷如飞,衣袂纷扬猎猎作响。   为他忽然爆发出来的狂态而不解的佛者,眼前一花,那绝美而妖媚的容颜已近在眼前,如玉手指按住他头顶百汇穴,气劲隐隐喷薄。   缓慢而优雅的声音,在耳畔低低响起,那话声中隐藏了多少求之不得的恨意,与难以说清道明的情愫。   “汝杀不了吾,却妄想为民除害;吾不舍对汝动手,如今,却也终於爱恨乏心。”他道,手劲催吐,佛者只觉一阵阵目眩神迷。   “既然都累了,既然迟早要分出个胜负,吾便豁尽毕生修持,与汝定下一赌。若吾输了,吾自会遵从汝意灰飞烟灭,就此消散神州之间;若吾胜了……──大和尚,汝说,赌是不赌?”   头顶百汇穴源源不绝灌入强大而不容反抗的灵力,佛者昏昏欲睡,许多字句辨识不清,进入耳中时断时续。   他想著自己既对除去害龙无能为力,剑走偏锋,也只好应了他这赌局,以期扳回天命。   於是他应道:“可。赌约为何?”   却再也听不清那华丽狂傲之龙说了些什麽,最後依稀只听得那龙幽幽道出:“出家人不可诳言,莫忘了今日赌约。”   “──吾总还是会回来缠汝的。”   一声悠扬直入云霄的长长龙吟过後,方才还纠缠在一处的两道人影,顿时化作一白一紫两处光团,直奔下界河川而去。   前世因,後世果。   爱恨殊途。   ……………………   ……………………   ……………………   作家的话:   大概会是一个很慢的坑,一点点填,一点点爱,一点点把故事铺展开来,更新速率不保证,但完结应当没有问题。   楔子致敬我最爱的一对CP佛龙   正文故事大概还是脱不出一贯风格的会有虐。也许有生子。   总之,新坑大吉,还请多多关照OTL   求票求留言=v= ☆、第一章   第一章   滴滴答答,清脆的雨点,颗颗落在山寺前掩映的芭蕉叶上。凉风穿过前堂,顽皮的追逐著僧院内中满地残叶,就地卷起小旋风似的漩涡,团团打转。   空山寂静无声,雨落中的深山古刹周遭,连鸟雀啁啾都几不可闻。   一切都是未涉世的静,波澜不惊的平和。   僧院正中,一名看起来年仅七八岁的小沙弥,怀抱著跟他人差不多高度的笤帚,正倚著一棵大槐树打盹。   这小沙弥阖著眸,长长睫毛如蝶翼,扑扇於随著浅浅呼吸而慢慢起伏的俊俏面容上,煞是灵动可人。尚未剃度的小脑袋上,一头稍显凌乱的黑发;若不是身著与自身尺寸不那麽合适的宽大僧衣,一眼望去倒像山下寻常百姓家的孩童。   “呼……”睡得极为用心,笤帚掉到地上发出啪嗒声响,都没能把这小和尚惊醒。   “咳咳。”   直到一声刻意的轻咳自耳边响起,才把小和尚猛然惊起抬头,嘴角边一滴可疑的口水没来得及擦就陡然跳将起来:“师、师父!”   想要拿出怀中的笤帚表示自己不是偷懒而是正在打扫,却一眼望见那把笤帚正哀怨的躺倒在一地水洼与落叶中,湿淋淋的显然已脱手好久。   小沙弥稚气未脱的脸蛋顿时涨红,手忙脚乱的朝师父俯身便拜:“师父,徒儿……”   霖善寺住持了觉大师手持佛珠,轻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看了这心性未定的徒儿一眼,无奈道:“今日早课做了麽?”   “做、做了……”   “经书可抄写默诵了?”   小和尚乖巧点头。看师父脸色好像并没有责罚的打算,松了口气,赶忙机灵的跑去将地上笤帚捡拾起,讨好道:“师父莫恼,徒儿现在立刻重新打扫庭院。”   了觉大师叹了口气:“罢了,待得这阵雨过,再来清扫。寺里来了几位香客,你且先去前头好生招待著。”   香客?   小沙弥略略吃惊,他们霖善寺位处深山,人迹罕至,向来香火不盛,门可罗雀。从他懂事起,就没见过有人远涉山林来寺里上香,今日是怎了,破天荒竟然会有香客上门?   了觉大师看出徒儿的讶异,淡然道:“兴许是雨大,路不好走,来此处避雨也未可知。”吩咐道,“来者是客,无论如何,不可怠慢。”   这个理由顿时让小沙弥恍然大悟,应了一声,放了扫帚便急急去到前院了。   *******************   霖善寺是一处历史悠久的古刹,古往今来曾有不少高僧在此地静心修行,诵佛传经。虽则香火不旺,却因远离尘世,潜心修佛的缘故,一丝不漏的保留有佛教宝刹的庄严肃穆,檀香缭绕中隐约可听後山清越锺声,冥冥入耳。   宝相庄严的佛像前,一名衣著华贵、雍容美丽的少妇正手持几支散发嫋嫋青烟的香烛,向著端坐殿上的弥勒佛婷婷拜下。她身後站著几个同样穿著精致衣料的青年男子,目视应是少妇的随身侍卫或保镖,在自家主子礼佛的同时,沈默而警戒的立於其後。   小沙弥用茶盘端了几杯香茗出来,那几名身材壮实的青年警惕的看了他一眼,小沙弥便顿住脚步,立在佛像旁静等少妇上香完毕。   片刻,那名长相端丽的少妇立起身来,眼角余光注意到小沙弥,含笑朝他招手。   小沙弥步到她面前,看她拿起茶盘上一杯香茶,盈盈笑道:“小师父,多谢招待。请问小师父法号?”   小沙弥老老实实回答她:“尚未受具足戒,师父未赐法号。”   “那小师父如何称呼?”少妇见他容貌端正,举止谦和文雅,不由心生爱怜。   “师父都是唤我‘息心’。”   “息心?”少妇微笑,正要再和小沙弥闲聊两句,却听得一个清冷而带有浓浓不屑的少年声音,自殿外冷冷响起:   “这名字可有来历?”   声音来得突然,小沙弥吃了一惊,调头往殿外望去,只见一名同自己年岁不相上下的紫衣少年,正在另一名撑伞男子的护佑下,跨过门槛直直走入殿来。   这少年生得好不美豔,年岁不大却绝然是个美人胚子,面若冠玉,目似秋波,一双似嗔非嗔的桃花眼里好似蕴藏了缠绵委婉的千种情意。单是他挑眉撇唇的那一抹淡笑,小沙弥就有种这人不必开言已是风流万千的错觉。   少妇见他走入,宠溺的把人拉过身边,掏出一方锦帕细细替他擦拭衣裳上沾湿的雨水:“都说外间雨大,你还偏生要去赏雨吹风,仔细凉著了。”   紫衣少年却似不曾听到他母亲嗔怪,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径直盯牢小沙弥:“敢问这位小师父,息心二字,可有出处?”   叫息心的小和尚愣神半晌,只觉这贵气少年好不倨傲,初次见面竟这般咄咄逼人,好似不依不饶。   但他素来平和老实,也不介意这富家子弟的古怪脾性,只是老老实实回答:“名字是师父所取,有何寓意息心并不知情。”   “哦~”紫衣少年水眸半转,似笑非笑的望著他,“我还只道是典出江北那座有名的佛国禅寺‘息心寺’呢,如此说来,小师父想来也不清楚那座寺庙曾有的镇龙传说了?”   息心看了看他,如实回答:“不知。”   少年啧啧有声:“身为佛门弟子,对那等振奋人心的传说竟然素未耳闻?”   “疏儿,不可无礼。”少妇轻声道,随後又向一头雾水的小和尚道歉,“小师父,真是抱歉,我家孩子这般不懂礼仪,给小师父添扰了。”   那叫疏儿的紫衣少年不再做声,只是一径拿眼瞅著息心,他眼底藏著浅浅淡淡的光芒,一时寒如星子,一时又暖如微火,看得息心毛骨悚然,端著茶盘只想往後退出殿去。   少妇又道:“今日雨大,下山之路湿滑不平,可否在贵寺中借住一宿?”   息心道:“寺中尚有空房,应是不成问题。”   少妇欢喜的笑了起来,她拉过息心的手,放了一锭金子入内,息心惊愕的想缩手回去,却给牢牢按住:“这是一点薄礼,是对佛祖的敬心,还请小师父莫要推辞。”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香油钱?   息心微微困窘,他从未收受过俗世之物,寺中生活素来清苦贫寒,拿著那锭金元不免有几分烫手。想著是否要回禀师父此事,手却忽然给另一人牵住了。   愕然回过头,牵住他的却是那面容姣美的华贵少年。   少年看著他,一改刚刚见面时的倨傲和试探,面色愉悦的对他微笑:“你领我去寺里各处看看可好?我对佛寺兴趣颇大呢。”   给他牵住手,息心不知为何,陡然把金子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虽不懂世间万般色相,却是识得人美丑的,这名少年有一副让人过目难忘的美貌容颜,如果不摆出那种富贵人家的颐指气使来,倒是任由谁见著都讨喜。   何况这霖善寺深居简出的大都是年长的和尚,难得遇见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同龄孩童,孩子都是最喜同类生物的,息心一时不免对这美貌少年有了亲近之心。   他点点头:“好,等我跟师父禀告完,便带你去转转。”   作家的话:   写够了成人戏决定开始玩养成~~~   =v=   新文求指点求留言求支持~~~~~~~~~~ ☆、第二章   第二章   息心同师父了觉大师禀报了那华贵少妇留宿一晚的请求後,把手头拢了好久的金元放到师父案前,踌躇著问是不是该归还给那名妇人。师父阖目静了片刻,道既是对方一片好意,留著也无妨。   息心应了,眼角余光就开始往厢房外飘去。   平素这个时候他该是在经房里抄颂经文,但今日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了觉大师察觉了他的心神不定,也跟著向厢房外看了一眼,这一眼正好看见一袭紫色身影立在院落中的杨树下。   到底还是年少,修行怎样也比不上玩心重啊。   但仔细想想,这孩子自从被自己捡回来後,日日跟著师叔师兄们念经诵佛,勤学苦练心无旁骛,确实也没有同龄人那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他身边都是长辈,一直没有合适的小玩伴,未免遗憾。   了觉大师颇无奈,又带著淡淡宠溺的说:“想去便去罢,只是不可过於贪玩,莫误了晚课时分。”   “多谢师父!”息心大喜,几乎立下就要蹦起来。转念想到不可大嗔大喜,马上又收敛了笑颜,垂眉敛目道,“徒儿明白。”   看到师父眼底,便不由得叹道只不过是有年纪相仿的孩童来访,那孩子便欢喜成这般,还真是修行不够呢。   同前世那位心如止水,波澜不惊的佛者比较起来,这一世爱恨恋痴仿若是另外一个人了。   让他重新入佛道,再度领悟禅理,究竟是对是错……?   *************   听得门页响过,一直背对著厢房,负手站立於杨树下等候的陆子疏回过身来,水漾潋滟的眸子与息心四目相对,微微一笑。   “禀报过了,可以带我四处参观了麽?”说著,便施施然走上前来,如先前般自然而然牵住了息心的手。   他的手指温暖而纤细,出身高贵自有一股洁净出尘的优雅,纵是不惯和人亲密接触的息心,给他牵住了手也不觉得别扭。只是觉得那手香软细腻,同自己总是忙於杂务、指掌间有著薄薄茧子的粗糙比起来,反倒像是自己亵渎了他一般,因此而略有些不大自在。   他微微动了动手掌,想把手抽回来,可是陆子疏紧紧攥住他不放。   桃花眼微微眯了起来:“天寒,借你的手给我暖暖。”   他这般说,息心也就没了辙,两个人便手拉著手,往院外转去了。   雨势比起陆子疏他们刚上山的时候小了很多,两名年纪相仿的少年共撑一把伞,绕著霖善寺前殿、大殿、後殿、厢房、後山,里里外外这麽转悠。息心边走边小声给陆子疏解说寺院构造、渊源、佛教故事、经典,陆子疏的目光在浏览过他指给自己看的那些佛像和景物後,大多数时间都停留在小沙弥脸上,含著浅淡的微笑,瞬也不瞬的望著他一张一合的嘴唇。   他眼睛眨也不眨的看他看得那麽专注,好像对息心的面部表情和五官构造的兴趣远远大於听佛说理的兴趣。   息心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暗想难道自己脸上有中午没吃干净的饭粒不成?   从後殿来到後山,沿著平素练习脚力的陡峭山坡往上走了一截路,息心才後知後觉的发觉到攥著自己的那个少年,手心微微渗出了汗意。   他啊了一声,这才想起同他聊得入神,不知不觉竟然把他往这条难爬的山路上带了。他自己每日爬上爬下权当修行,不以为苦,但要这锦衣玉食的小公子跟著爬这陡峭山路,当然是不合礼仪的。   息心赶忙停住脚步,两人在一块稍许平整的青石板路面上站定。   歉意道:“抱歉,我聊得开心,竟然把你带到这种地方来了。”   对面那人气息微喘,却是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松开了他的手,到自己怀里去掏了方巾帕出来。攥了巾帕一角,不是给自己拭汗,倒是凑到息心面上,拿那方浸著淡淡冷梅香的帕子,仔细擦了擦息心的额际。   温暖的指尖感触透过柔软洁白的巾帕传来,息心陡然一怔,睁大眼望向陆子疏。後者泰然自若的给他拭去细汗,从容的把帕子收回衣襟内,调笑道:   “小师父修行不够,区区一座平缓的小山峰,就面红气喘成这模样。”   息心脸一红:“不是,我平日独自修行很实在的,今天是……今天是牵著你。”   “佛祖说修行贵在静心,一人修行是修行,牵著另一个人也是修行,怎麽牵著我就不能如平日般收放自如呢?”   “这……”小沙弥语塞,张口结舌的站在那里,脸色越发困窘红润。   陆子疏看得心里一阵阵微微波澜,柔和了口气,又替他解围:“我也累了,就在这里歇歇吧。”   他俩逛寺庙的期间,陆家家丁始终按照夫人的嘱咐,不远不近跟著少爷,保持著刚刚好的距离既不妨碍少爷聊天,又能警惕关照四周。这厢见紫衣少年朝他们招手,赶忙上前,拿出准备好的狐裘软垫,在一方比其他地方略显干燥的大石板上细细铺下。   那白色狐裘何等雅致干净,居然就这麽随随意意往水渍未干的石板上铺下,勤俭惯了的息心看得有些瞠目。他旁边的陆子疏可没在意那麽多,拉著他一径就往软垫上坐了。   “你出来玩,身边总是跟著这麽多人吗?”   其实息心想问的是你平日日常用度开销也这般奢侈吗,但两人素昧平生,不过是香客和寺庙引导的关系,他哪里有立场诘问人家的生活方式,话到嘴边便转了个弯。   陆子疏懒懒的眯起眼,点了点头:“我家在京城多少有些地位,有些排场不得不讲,免得落人口实,说出去寒碜。”   “你是从京城来的?”乖乖,京城离这里,至少也有十天半个月的行程罢。   陆子疏微微笑著看他:“嗯,跋山涉水来到贵寺,我是不是特别心诚?”   呃……可是京城就有香火最旺的大相国寺,既是京城人士,要礼佛求法当然是近水楼台,为何要舍近求远,跑来这人迹罕至的深山老刹呢?   息心虽然没有说出口,但疑问都写在眼睛里。陆子疏看著他说:“佛求一字,唯‘缘’而已。大相国寺自然是气势恢宏规模庞大,但我偏生就喜欢那种淡泊离世、潜心修善的感觉。”   “阿弥陀佛,”息心不由得合了掌,认真说,“施主确然有心。”   “子疏。”   “嗯?”   “我叫陆子疏,你唤我子疏即可。”   “这……”息心挠了挠头,紫衣少年唇边含著温浅柔和的笑容,哪里还像刚刚见面那般咄咄逼人?他那般温润平和的瞅著他,神色亲昵,倒像是同他熟谙多年的好友一般。   息心便如受蛊惑,微微笑了起来,“好,子疏。”   陆子疏问:“你是叫息心,我很好奇这个名字,你师父会不会别有用意?”   这麽说著,面上的笑意褪了一些,凝视著息心的眸子也浮了一层薄薄的复杂情绪。   他探究的盯著息心,神色暧昧不明。   初见面时他好像有提到过江北的息心寺,还有提到过一个镇龙传说。   息心对那所寺院及传说并不知情,见他又提起自己名字,便借机询问。   陆子疏把目光移到凉风中,淡淡道不过就是蛟龙有心向善,却因误会给高僧镇压,徒留憾恨和臭名在身後罢了。   “一个老套的故事,千百年来总是乐此不疲的上演。”他好似无关紧要的说著,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喜是怨,是赞同或非议,“自古佛妖不两立,世人眼中,妖便是妖,任凭如何心诚心善也是枉然。”   “哪怕得道高僧,以渡化世人为己任的佛门高人,也堪不破这层迷障。”   说著,陆子疏自顾自的沈寂了片刻,怔怔的不知在想什麽,眼眸里流光转动。   作家的话:   我终於是把罪恶的手伸向了出家人OTL   但为毛我写得这麽欢乐~\(≥▽≤)/~   继续求票求支持求留言~~~~~~~~~~~~~~~~~ ☆、第三章 上   第三章 上   息心还在回想那个被他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传说,他忽然又转向息心,执著的问他:“……那麽你师父,给你取这个名字,可有与镇龙相关的含义在内?”   他怎这般介意自己的名字?   息心心头疑惑,回道:   “我尚在繈褓中时是师父从江边捡来的,正值日出时分,师父说‘日出,万物进’,故为我取姓为晋;而息心两字,大概是希望我能一心向佛,平断七情六欲罢。名字不过是俗世称号,人之身体尚且皮囊一具,又何必在意名号?”   “哈,平断七情六欲。”   陆子疏忽然冷然一哼,俊美面上笑意竟然又是收了几分,莫名化作一副淡淡的恼色来。   息心说:“出家人四大皆空,一切有为法,俱是虚妄,绝情断欲自是该行之事。况且……”   陆子疏恼怒的打断他:“我就是不乐意听这绝情绝欲的话。敢情你们出家人个个高高在上,不识人间烟火,不沾凡尘俗事;但既然从未体悟过,又谈何放下?”   说著,也不肯听息心再说什麽,已是一挥衣袖,恼意的站起身来。   他翻脸跟翻书似的,毫无预兆,衣袖一挥就要转身走人。   息心怎会料到一提自己的名字他便动气,这股恼意来得过於突兀,息心措手不及的坐在原地,看著紫衣华贵的背影气呼呼的走下几级台阶。   这时雨势已停,日渐黄昏,空气中潮湿的雨意让人心旷神怡,但凉风中依然飘荡著缕缕似雾似烟的水汽。山中本又潮湿,两人一路行来一直是息心撑著伞,陆子疏这麽甩手走人,精致娟秀的衣裳很快给薄汽打湿。   息心愣了一会,跳起来撑开伞追了下去。   奈何那紫衣少年头也不回,走得噌噌的极快,息心紧赶慢赶,好不容易在进寺院後门的时候堵上了他。   拦住了人,却终究不知道他怒从何来,嗫嗫嚅嚅的只喊了声:“陆子疏……”   陆子疏紧紧抿著嫣红如桃瓣的唇,小脸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煞白煞白,也不作声,就凉凉的看著他。   息心自幼没有玩伴,好不容易得了这麽个也还投缘的同年岁孩子,当然不舍得就这麽撒手。何况息心本来就心性忠厚老实,即便受了点气,遭了一点委屈,他心胸宽大,全然不会放在心上。   陆子疏富贵人家,心高气傲,便哄他一哄也没什麽要紧。   息心便道:“你……”   但他纵然有那个哄人的心,又哪里学过哄人的甜言蜜语,更别说察言观色了。他“你”了半天,又坑坑巴巴住了口,光瞅著陆子疏嗔怒的表情发呆,为难得只差抓耳挠腮了。   陆子疏余怒未消的瞪著这个完全不开窍的小沙弥,看他一脸窘迫的拦住自己,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头就又是气不打一处来,又是自我埋怨的恼火。   明明知道他转世以後什麽都不记得了,哪里会按照前世的思维方式讲话;自己却偏生就是要钻牛角尖,硬是把这个年方七八岁的小沙弥,同那个冷肃面容,只会板著脸对自己说教的烦人和尚重叠起来。   这一世的他,远远没有前世的修持和灵性;此刻的一言一行,根本是无心,那种无心之言,他为何总要听者有意?   陆子疏啊陆子疏,你就不能冷静几分,莫这麽轻易便在他面前失了方寸。   他气了一会,想明白了,便抿著唇,终於冷冷的开口:“我问你,你可愿意同我做好友?”   这傲气少年总算是开了声,息心如蒙大赦,赶紧点头:“自然……”   “人与友之间,志同道合,交谊深厚,可是有情分?”   息心又默默点了点头。   陆子疏便哼了一声,依旧十分火大,说:“那末你若同我做了朋友,今後这绝情断欲的浑话,就再不许你出口。”   息心有些没转过弯来,陆子疏看他依旧闷头闷脑的样子,抢过他手边纸伞,不轻不重往人肩头轻拍了一下:“晋息心!”   息心这才回过神,虽然暗想是不是哪里不对,似乎给误导了什麽。但仍旧很老实的第三度点头:“……啊……好。”   紫衣少年方才展颜,白皙面庞慢慢浮现隐没了好一会的笑意,勾起了唇角。   息心看他情绪当真变化飞快,难以揣测,果然是富家少爷阴晴难定的做派。   但这人笑起来,当真是让人如沐春风,好像什麽都可以听他的似的。息心默默看他半天,陆子疏微笑够了,便又伸手过来,牵住了他。 ☆、第三章 下   第三章  下    带陆子疏遍访了霖善寺,息心惦记著晚课,便匆匆和他辞别,转向後院去。陆子疏倒也不阻拦,只是站在他母亲身边,目送息心背影远去,随後便和他母亲一同入了客房休憩。   禅寺里的客房自然是无法与京城奢华生活相比的,干净而简陋,进得房中望去,除了床榻和桌椅外别无它物。   陆子疏拣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顺手从桌上抽了一卷经书,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却不见翻页。目光凝在书页上,思绪游走到方寸之外,倒是嘴角那点淡淡的笑意始终挂著,不曾散去,也不知在想什麽开怀的事情。   陆夫人手心暖著一杯热茶,好奇诧异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家孩子微微勾起的唇角上。   自疏儿降生以来,身为人母,这还是她初次见著自己儿子这般微笑的神情。   陆子疏自幼早慧,尚在繈褓中时就展现出惊人的聪颖与沈著;从来不哭不闹,年纪小小就有著一股不亚於成年人的老道从容。   那双与寻常人瞳色截然不同的淡紫色眼眸里,永远闪耀著冷静疏淡的光芒;即便是面对自己亲生父母,桃花眼眸微笑起来时,也似隔了一层若有若无疏离之意,好像那笑容只是个剥离了真实感情的虚假架子,渗透不到内心深处去。仿佛他什麽都看在眼里,什麽都不放在心上。   陆王爷曾经感慨的说,如果不是疏儿年岁尚小,有时和他对视,那种从疏儿眼底深处透出的若有若无威压感,即便当时他是笑著的,也会令他忍不住怀疑起来自己看著的究竟是不是个七岁孩童。   这一点,怀胎十月将陆子疏产下,又一直亲手抚养他长大的陆吟樱自然是再有体会不过了。   像今天这般带著真实的暖意,从内心径直透出到淡紫色瞳孔里的暖火似的笑容,鲜见的绝无矫饰。陆吟樱从未见识到过,不由得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再三注目。   随侍在房中的两名陆府丫鬟,也感觉到少爷今日不同往常的好心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被小少爷凝神深思却又挂著温和笑容的俊美模样吸引。   心想小少爷本就生得风流含情,像这样笑起来,真真是越发明豔动人呢。   “疏儿,是遇到什麽开心的事了麽?”陆吟樱终於是含笑开口,“看你今日心情甚佳。”   陆子疏闻声将视线从书页上抽回,嘴角笑意未敛,点了点头。   “能说给额娘听听吗?”   陆子疏勾了唇角,道:“在那之前,额娘,疏儿有个小小心愿,但望额娘成全。”   “咦,是何心愿,竟然能让我家疏儿郑重开口?”陆吟樱不由坐直了身子,更露诧异之色。   这还是七年来,陆子疏第一次跟她主动提出他有想达成的愿望。   “额娘知道疏儿对佛学素有憧憬,这些年来额娘也陪著疏儿走过大大小小不下十数间佛寺,礼经诵佛,广积善德。”少年放了手边经书,来到母亲身边。微微仰头,显出一副孩童看到心爱事物时极其普遍的渴求模样来,轻轻摇了摇陆吟樱的手。   “疏儿是真心仰慕佛家妙理,期盼开眼正心,得求善果。额娘,疏儿想请个佛门弟子同疏儿回府,一起潜心研究佛理,共同进修。”   “请个佛门弟子回府?”陆吟樱短暂错愕,“疏儿的意思是请位高僧,还是……”   “疏儿觉得霖善寺那个叫晋息心的小沙弥和疏儿很是投契,方才与他相谈甚欢,疏儿认为有他相伴,堪以互为促进。”   说著,少年慢慢向母亲怀里依偎了过去。   纤细手指拉著母亲锦衫下摆,眨巴著漂亮紫瞳恳求:“额娘,你去同这里的住持谈,把晋息心带回府去陪我好不好?”   他以从未有过的软声求她,主动与她贴近,又显露出小小人儿撒娇耍赖的孩童娇态。   素来将儿子视若掌上明珠的王爷夫人哪里抵抗得住,又何曾会去思虑儿子此番请求背後的深意。单只是看到儿子与一般少年别无二致的娇憨表情,已经让陆吟樱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伸了玉臂,将陆子疏搂在怀里,连声答应:“好,额娘去跟住持说,把那个小师父请回家。”   作家的话:   不能上网感觉就像与世隔绝QAQ   好苦逼…… ☆、第四章   第四章   直到晚课结束後,被了觉大师找去住持房中的晋息心才知道,陆子疏口中所谓“在京城多少有些地位”,其实是“相当有地位”。   师父告诉他,他今日陪伴了一下午的那名衣著华丽的紫衣少年,并非寻常京城人士。   陆子疏乃京城王府世子,是当今手握边关兵权、位高权重的八王爷膝下唯一一根独苗,其身家背景相当显赫。年岁虽小,但由於他素来聪颖伶俐,给皇上看中选为当今太子爷的自幼陪读和玩伴,早已被预定为下任皇族内阁的人选,不论身世或本人将来的仕途,都是轻易得罪不得的人物。   晋息心微微张大嘴巴听师父讲述,回想起陆子疏轻描淡写却又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显露的贵气优雅气派,不由暗暗咂舌,觉得那人一切的阴晴不定和他的妩媚美好都有了答案。   吃惊归吃惊,小沙弥心里也没有多余的念头,本来富贵荣华於出家人也就不过身外之物。   他只是好奇,师父为何郑重其事把他叫进房中谈陆子疏的事,而且表情格外严肃。今日看来,师父那张本就古板严谨的脸显得更加难以亲近。   等师父停了话头,息心恭敬问:“师父,您教导过出家人不为俗世名利所动,不知今日与息心谈及陆子疏是何意?是为了警醒息心不得对权势名利起贪念吗?”   了觉大师深深叹了口气:“陆世子希望延请你去王府,伴他共修佛理。”   “什……”   这个要求大出息心意料之外,嘴巴张得更大,几乎可以塞得下一个鸡蛋。   他愣愣的盯著师父一张一合的嘴,怀疑自己听力出了问题。   陪陆子疏回京城,在他府中一同研修佛理?   他自己都是个尚未剃度、对佛经一知半解的半桶水,抄写佛经都会抄到睡著,经常需要师兄们戒尺敲醒;日日修行虽不懈怠,但总也是懵懵懂懂,若不是师父耳提面命、日日讲道开悟,他只怕会在修行上浪费很大时间精力去走弯路。   比起寺中其他修行深厚,各有独特心得的师门同修们,自己根本尚不配称作合格的佛门子弟,陆子疏为何会点名自己?   “师父是不是哪里弄错了,或者,陆世子他哪里弄错了……”   了觉大师静静看著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的徒弟,摇了摇头。   息心脱口而出:“可是,徒儿修行尚浅,论资历论体悟,……”   了觉伸手制止了他的疑惑,又叹了口气。   “你做晚课时分,王爷夫人亲自来到为师房中,郑重其事的提出了将你带回府的请求。虽然她语气温和,态度诚恳,但毕竟开门见山摆明了自己王爷夫人的身份。意在言外,不喻自明。这份‘请求’,只怕是集全霖善寺上下之力,亦是拒绝不得的了。”   “为师本来不意放你如此年幼便涉入俗世,祈盼你留在寺中静心潜修,早日寻回自己的方向,得证大道。”了觉大师宽厚手掌抚摸上似懂非懂的小沙弥脑袋,长长叹息。“奈何人不染红尘,红尘自染人,属於你的劫数和天命,终归还是要找到你。”   “师父……”息心越听越迷糊,之前他还懂,师父为了寺庙其他人考量,答应王爷夫人的要求送自己入府;但後来的话他就开始陷入了更深的迷惑中。   什麽劫数,什麽天命?   “为师无能,参不透天意……”喃喃自语。   沈默有顷,了觉忽然问他:“息心,你能够向师父保证,不论日後风波如何动荡,不论世道如何飘摇,你会始终坚守清明,不忘初心吗?”   师父的手心很温暖,就是这双手,将在江水中飘荡的自己拾起,亲手抚养长大。他教他做人的道理,教他向佛的诚心,注视了他整整七个春秋寒暑。如慈母严父一般,这是他终身尊敬的师父。   晋息心用力点头,恭敬而认真的答道:“息心绝不会忘却师父教诲,任何时刻当固守本心,不违正道。”   听得师父幽幽道:“……很好。师父领你去见陆世子罢。”   *****************   时近午夜,留宿客人的禅房里竟然还燃著烛火,纸窗上映出端庄秀丽的剪影,王爷夫人显然正在等候住持的回复。   一踏进这间禅房,息心立时闻到一股淡而好闻的龙涎香味,其氛幽雅,盖过禅房中原本极其熟稔的檀香气息。   鼻端嗅到隐隐淡香後,第二个感觉到的就是有一道如影随形的视线,自自己踏进门来时就缠绕了上来。   他转头看去,果不其然,陆子疏斜斜倚在一旁的卧榻上,淡紫色眼眸喻了浅浅温柔,一瞬不瞬盯牢了自己。   见他视线投注过来,紫衣少年也不收回目光,同他四目相对,便是莞尔一笑。檀口微张,看口型是在说“你来了”。   那般自然而然,那般从容优雅,一点也没有以势压人的自愧,仿佛他天经地义的就该遂他心意,陪他回府同修。   陆子疏为什麽会突发奇想邀请自己去他家中,息心本来满腔疑惑,还有那麽一点点心不甘情不愿。他寻思著就算不能拒绝王爷夫人,他至少也要摆出立场,严正告诉他们自己是有些不乐意的。但在望到陆子疏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时,看到那少年发自衷心微笑得暖意融融时,息心到嘴边的话就又溜了回去。   师父方才也说,修行贵在自觉,只要有心,场所并不是那麽重要。   那末同陆子疏一起进修,两人共研佛理,相伴成年,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   息心心里乱七八糟的转著念头,望著陆子疏的目光慢慢柔和下来。   陆子疏看他刚进来时颇有些忿忿的脸色,与自己四目相对了一会後竟是平静和放松下来,不由得拿了书卷,掩唇偷笑。   这个小和尚,有那麽一些从善如流的品质,倒是不似前世那般该死的不通情理。   ──孺子可教也。   了觉大师与王爷夫人在轻声交谈,息心仔细听去,听到师父这麽一席话,似很为慎重:“……其他均可不问,但息心一旦年满15,务必要回寺一趟,恳请王爷夫人务必允诺此事。”   虽然不明白为何15岁要回寺一趟,但或许是霖善寺流传下来的规矩。息心跟随他们回府,在家修行,但毕竟还是霖善寺的佛门弟子,到那个年龄要接受剃度或受足戒也未可知。   陆吟樱臻首微点:“大师可以相信吟樱的保证,请放宽心。”   了觉大师似乎还想说些什麽,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终於还是叹了口气作罢。   息心抬头看了看牵著自己手的师父,隐隐觉得,师父今日叹的气加起来,比之过去七年他所听到的都要多了。   “如此,息心这孩子,今後就有托王爷夫人照料。”   霖善寺外的雨声,又逐渐清晰加大了起来。   了觉大师一言落尽後,陆吟樱自是喜不自胜。而晋息心和陆子疏不约而同再度看向彼此,在瓢泼淅沥的雨声中,将对方的身影深深收入眼底。   晋息心的眼眸一派纯然坦荡,凝视陆子疏的眼神也是半好奇半带著好感,无杂念,无波澜。   陆子疏的眼眸藏了谁也看不清的情绪,凝视晋息心的眼神半温柔,半嗔怨,心潮如川奔入海,难以遏止的潮起潮湃。   这个雨夜,前世种下的因,於今世重开了缘。 ☆、第五章   第五章   第二天东方破晓,晋息心收拾了简单包裹,拜别了师门长辈与同辈们,在了觉大师牵持下走到霖善寺门前,陆府的轿子已经收拾停当。   为了安置息心,陆府特意从附近衙门征调来一顶暖轿,四名膀大腰圆的轿夫立在暖轿旁,等著他钻入轿内便能启程与前面两顶轿子同行。谁知小沙弥却摇了摇头,说劳烦各位好意,息心自行便可。   了觉摸了摸息心的头,也开口跟陆府管家说出家人一切从简,谢过夫人美意。   管家看著这一老一小两个和尚坚持要步行的样子,不由有些为难。   其实新雇一顶软轿倒并不是王爷夫人的意思,陆吟樱心思只在速速启程回京,回到阔别已久的府邸;吩咐务必要妥帖周到安置晋息心的是小世子。昨日了觉大师到世子房中,应允让徒弟随从世子回京後,世子立刻嘱人雇轿,同时吩咐了另一拨人先行动身,回王府筹备晋息心的厢房与一应修佛用品。管家拿过陆子疏花了半个时辰细细开列出来的需筹备物品清单,不由暗自咋舌小世子龙飞凤舞的漂亮字迹,以及那上面巨细靡遗的精心安排。   陆子疏对这位请入府中同修的小沙弥,鲜见的肯花心思。   精细且懂得察识主子喜好乃在王府中的立身之本,陆府大管家不是个笨人,自然当下便明白了这个道理。   晋息心是世子的贵客,他怎敢让小世子的贵客如粗野下人那般步行回程?   鞠身,惶恐的道:“了觉大师,息心师父,霖善寺距离京城甚远,这一路长途跋涉,日晒雨淋,只怕损折了身子。世子一番好意,还望两位勿要推辞。”   息心亦向他躬身,微微摇头道:“昔日玄奘大师西游亦是安步当车,双足行遍峻岭江川,如今息心亦能视作一种修行,管家和夫人的好意,息心心领。”   陆子疏倚在软轿中,听得轿後声响,便唤人来问发生何事。   齐管家费劲唇舌也无法说动晋息心上轿,只得无奈来到世子轿前如实上报,心里打鼓,世子怕是要怪罪自己办事不力了。   谁知陆子疏听闻晋息心不肯上轿,坚持要步行时,竟然折扇掩唇,扑哧一笑。   “真真是死性不改的木头脑袋。”   眸底漾著忍俊不禁的笑意,他挑起轿帘往外看了一眼,正巧晋息心也往他这顶轿子看来。小沙弥郑重的冲他颔首又摇头,那意思分明是谢过好意不过出家人自有出家人的规矩。   陆子疏抿著唇,嘴角弧度上扬更开,好似想起什麽让人开怀的事情。   将轿帘放下,交待齐管家道:“他想如何,就随他去罢,横竖这些乱七八糟的戒律,他一时半会也是改不了。”   管家应答一声,正要退下,陆子疏忽然又道:“轿子还是备著,跟在後头。”   齐管家虽不解此举何意,仍是按吩咐去做了。於是四名轿夫抬著一顶空荡荡的轿子跟在最後,晋息心则被安排在陆府行队的中间位置,距离陆子疏的轿子三步左右,穿著宽大僧袍亦步亦趋的随行。   *********   纵然是自幼刻苦修行,晋息心到底还是个7岁孩童,脚力再好,体力再旺盛,终究还是比不过成年轿夫。翻了两座山,又经了一个杂草丛生的密林,脚步就慢慢有些抬不起来。   只是他性子坚毅又有恒心,虽是渐渐感到力不从心,面上还是丝毫神色不漏,咬著牙紧紧跟著陆府的行列,半步也不落下。   齐管家同样是步行,早就淌了满头满脸的热汗,累得不住粗喘。   一边拿衣袖拭汗一边暗自嘀咕,难不成夫人和世子赶回京城的心情如此急切?从东方破晓急匆匆赶路,到现在已是午後三刻,半途竟不曾歇过一口气。   换做往常,至少也得停下来饮个水,补充一点干粮什麽的。   他自是不知道,陆子疏是刻意要人连跑带赶,为的就是等晋息心熬持不住,主动开口要求上轿。他家世子悠哉游哉的倚在轿子里,不时透过轿帘缝隙,瞟那一脸倦意但依然背脊挺得直直的小沙弥一眼,手中折扇轻敲。   夫人和世子不放话,自然是谁也不敢主动请求歇脚。   又行了约摸半个时辰,晋息心脚步越来越重,提起落下,不小心踩著一颗石子,险些摔了一跤。他眼疾手快的扶住身旁一棵树,深深喘了口气,平复一下气息,又匆匆赶上陆子疏的轿旁。   轿帘被一柄镶金折扇挑开,长而细碎的玉穗子随著轿身摆动,在眼前轻微晃动。   陆子疏风流妩媚的眼神藏在折扇後,隔著扇子问他:“累不累?”   晋息心正专心致志走路,闻声抬头,看不见那人似笑非笑的神情,只听得声音里似是颇多关切。便道:“无妨,还撑得住。”   “喔~~~”陆子疏拉长声调,又换个方式套他,“走了这许久,你该饿了罢。”   息心摸摸肚子,是有些空了,老实的点了点头。   淡紫色瞳孔里添了笑意:“前方百里有一家茶肆,糕点小吃味道不差,你上轿同行,脚程可缩短许多。”   晋息心道:“百里之遥,倒也不远。我加快些脚步便是,不会拖累行程,无需顾忌我。”   说著便提起精神,勉强加快脚步。   走了不多远,却发现这回是陆子疏的轿子没有跟上来。   诧异的回转头,只见那顶软轿停留在原地,轿夫已放下轿栏。   丫鬟打开轿门,紫衣少年摇著折扇,慢悠悠跨出轿来。   两三步踱到他身边,侧了首,桃花眼凝了一抹趣味盎然的神采,对他道:“你总是这般须臾不忘修行,片刻躲懒也不肯麽?”   晋息心望著他:“师父临行叮嘱,不敢或忘。况且,息心本就是为协同世子修行而来,起座言行,焉能怠慢。”   嘁,这方面还是古板守旧得一如往昔。陆子疏心里一算计,今生你既然落在我手里,我便偏要一步步想法子,让你不能再那般称心如愿。   一笑:“陆子疏受教。既是如此,让我陪你一同步行罢。”   长袖一甩,噙了淡淡的笑意,当真迈开脚步,螭纹金边的足靴在泥地里一步一步踏了过去。   晋息心大吃一惊,紧赶几步,拉住人袖子:“你快回轿子里去,这山地陡峭,比不得平地,仔细磕著碰著。”   陆子疏道:“你行得,我自然也行得。怎麽,诚心修行还分此地彼地,此时他时?”   他一身华贵紫衣,腰间环著琳琅玉佩,走动起来叮当作响,哪里像是个吃得了苦的主。晋息心进退两难的看著这人,分明是带著狡黠的神气,要看自己怎样处理。   他微微低头,看见陆子疏足上华靴已染了一层薄薄褐泥,而主人犹自轻松自如的摇著折扇,等自己回应。息心顿时一个头有两个大,他自己当然是无所谓的,但陆子疏来这一手,倒让他无所适从了。   他本就不擅长言辞,陆子疏牙尖嘴利,说得头头是道,小沙弥当下就扯著陆世子的袖子,张口结舌楞在了那里。   由於陆子疏轿子停顿,前方陆吟樱的轿子自然也跟著放慢了速度。齐管家被夫人叫去前面,如实禀告了世子欲下轿同晋息心一道步行的意愿。   陆吟樱一听便白了脸,她家陆子疏养尊处优,平素又是个享惯了他人伺候的,何曾让他受过这种山村野夫的委屈。   王爷夫人轻叱:“胡闹,快让小师父也上轿,赶紧著去寻个客栈。再耗下去,日头都要落山了。”   家丁们早就巴不得王爷夫人出面压场,齐管家赶忙把夫人的意思传递给世子听。陆子疏却只是半笑不笑,看著晋息心,折扇慢悠悠摇著,也不理睬他母亲让他乖乖回轿的命令。   齐管家便转而央求晋息心:“小师父,你就莫再固执了,这一路上为了照顾小师父脚程,几名轿夫已经放慢了速度,眼瞅著快要赶不上进城的时辰。夫人和世子身子金贵,若进不了城,在城外荒地露宿过夜,伤风著凉,可谁堪得起责任?你便行行好,配合一二,了觉大师知晓缘由想必也不会怪罪於你。”   瞅齐管家模样,满头大汗只差要鞠躬到泥地里去;而陆子疏袖著手,只是不言不语的微笑著观望自己的态度,丝毫也不松口。   到了这份上,若他再坚持著不肯退让,未免显得刻意对立,太过为难他人,晋息心只得放弃坚持。   陆子疏叫後面一顶轿子跟上,满面愉悦的用折扇拍了拍息心肩膀,“早些破了那些无聊的规矩,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不是?”   待得息心上了轿,忽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想要掀开帘子同陆子疏说上几句时,那美豔而狡黠的紫衣少年已带著心机得逞的笑意,自自如如的步回了己轿。 ☆、第六章   第六章   八王府不愧为京城首席重臣的府邸,气派森严,威武肃静,把守卫兵十几把刀戟横於门前,日光下寒光闪闪。门侧两个与成年男子等身高大的石狮子怒目雄张,昂首朝天,象征八王府凛然不可侵犯之地位。高大宽阔的门楣上悬挂三个鎏金大字──“陆王府”,笔劲苍遒,恣意横飞,乃当今圣上御笔亲提,由此更可见圣眷专宠,非坊间虚传。   陆子疏一行人回府的讯息在进城门的那一刻便已传至府内,三顶轿子方转入王府前的官道上,朱红大门吱呀打开,数十名穿著上等衣料的丫鬟仆役排作两行,夹道躬身。   “奴才(奴婢)恭迎夫人、世子回府!”   站在最前方的是一名年不过二十的霞衣少妇,缀著一身珠光宝玉,高高的云鬓上插了满头翠玉簪子。看模样,是很想仰仗首饰之光来增添几分姿容,可惜本身气质有限,镇不住那般耀眼光华,反倒给压低了气场,显得小里小气起来。   见到从轿子上下来的陆吟樱和陆子疏,少妇摆出一副欢天喜地的表情迎了上去,唤了声姐姐。又故作爱怜的去抚摸陆子疏的头,边说多日不见,姨娘真是想煞疏儿了。   陆吟樱对她点了点头,客气的回应了声蝶妹;陆子疏却仿佛没有看见她一般,脚步挪後半寸,避开她摸过来的手,不动声色的把视线转到不相干的地方去。   陆蝶尴尬的收回手,一眼看见站在最後的晋息心,立刻又笑容满面的去拉他的手。   亲切地道:“这便是疏儿信函中所提到的小师父了罢?哎呦,模样可真俊俏,如此周正相貌,做出家人不是可惜了麽?”   晋息心给牵住了手,鼻端嗅到少妇身上一阵阵胭脂香味。抬眼看见她言笑晏晏,煞是可亲的模样,便也有一些好感。   正要开声应答她,忽然陆子疏腾腾走过来,劈头就从陆蝶手中把晋息心的手夺过。再拉著一头雾水的小沙弥,腾腾走到另一处去。   陆蝶的笑容僵硬在脸上,暗地里骂了声小兔崽子。   “不准你跟她接近,那女人不怀好意。”陆子疏把晋息心牵得紧紧的,冷冷的告诉他。   晋息心皱了皱眉,不解:“她不是你姨娘麽?”   陆子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什麽姨娘,不过就是我爹昏了头,不知从哪带回府的庸脂俗粉罢了。成天把她那些俗不可耐的首饰穿戴在身,浅薄得很。”   晋息心古怪的打量了陆子疏一番,想说你也同样一身珠光宝气,流金镶玉的;只不过你比她相貌出众了甚多,又有一股子言语难以描述的风流自生意味,所以才不像她那般容易给俗不可耐的首饰压了气势去,反倒越添了灼灼其华。   这麽一转念,晋息心忽然有了丝困窘,暗暗责骂自己怎会在心中兴起比较之念?   红颜枯骨,人之外相不过是皮囊一具,他身为佛家弟子,怎可细细比较端详他人美貌?   赶紧默念阿弥陀佛,耳根稍稍有些发红。但关於陆子疏容貌的定见,却是不知不觉已深植心间,内心一处隐秘角落里确然觉著这陆府世子委实比女子还生得好看。   他一声不吭只是盯著他看,後来又像做了亏心事一般猛然把视线移开。陆子疏奇怪的看了晋息心片刻,老实不客气的掐了他手背:“你不要告诉我,你也同我爹一样认为这女人颇有姿色。”   小沙弥支吾半天,陆子疏手劲更狠,息心只好呐呐的回他:“不、不是。”   “那你脸红什麽?”   “我……”   出家人不打诳语,晋息心只好如实说出方才的杂念:“你比她好看。”   陆子疏猛然一怔。   盯牢他,眼神闪烁不定,好像要把人盯出个窟窿来。   “你再说一遍。”   晋息心硬著头皮:“耽於皮相自是无礼,我……”   “你方才说,我好看。”   “呃……”   陆子疏定定的看著他,又捏紧他手背,这下连长长的指甲都用上力,嵌入肉下几分。   晋息心叫苦不迭,不知这美豔少年究竟是怒是喜。但他还是如实点了头:“是。”   手背的狠劲忽然松懈开去,陆子疏一双桃花眼朦朦胧胧的看著他,带了看不清的欢喜。   轻道:“你终於说我好看,而不是口口声声称我妖孽了。”   没等晋息心反刍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从何而来,已听见率先步入府中的陆吟樱唤他俩入内:“疏儿,请小师父进府啊。”   闻听额娘呼唤,陆子疏带著眼底还未完全敛去的欢喜,亲亲热热拉著晋息心过了府门。   自觉没趣的陆蝶给纳在一边许久,随後也跟著进入,少妇怨毒的目光一直紧盯两名少年交握的手心,在心底暗自盘算。   **************   尚在霖善寺时,陆子疏已飞鸽传书,嘱人在距离自己庭院三尺处,单独辟了一间雅苑作为晋息心落脚处。入得府来,他哪里也不去,领著晋息心便直奔雅苑而来,怀揣著向意中人献宝的心情,眼底眉梢都是笑意。   谁知晋息心让他领著,踏进这间如仙境一般的雅苑时,背著了觉大师给自己简单收拾的那个简陋蓝布包裹,站在那里就傻了眼。   眼前所见,哪里是出家人淡泊随缘的清净之所?   放眼雅苑亭桥流水,玉阁长廊;修竹掩映,莲叶微漾。风过处,几树瑰丽樱花瓣如碎玉飘落,坠入树底碧波荡漾的清池,惊扰金鲤游动,在波面扰出一圈圈摇摆涟漪。   这风光,端的是简缩版的江南园林气派;曲径通幽,暗香浮动,分明是那些出身名门世家小姐们才当得起的绣阁闺房。   晋息心怀疑陆子疏带他走错了地,怕不是走到方才那位蝶姨娘的居所来了。   雅苑内还安排了三名仆役,见世子驾临,纷纷上前行礼。陆子疏对负责雅苑物事的仆役简单说了几样尚要添置的东西,又指了假山後几处盆栽要移挪的位置。   转过头对晋息心道:“工期比较赶,尚有一些物事不及备齐,等後日差人给你送来。”   晋息心迟疑著道:“这处过於华贵,息心惯了简洁僧房,恐怕住不惯。”   原本他的设想中只要一个蒲团,一处安静打坐的祠堂,日日敲著木鱼口诵经法,便是自己在陆王府中该行之事。   陆子疏眼眸转了转,摇摇手头折扇,笑吟吟道:“知道你性不喜奢华,这里的布置已算王府中最简洁粗糙的了。不信去我庭院里看看,可及得上那边排设的皮毛?”   下人上来欲接过晋息心背後的包裹,小沙弥死死揪住包裹不放,口中直道我自己来就好。   他郑重对陆子疏道:“还请世子另行安排息心的住所,此处确不是出家人修行之地。”   陆子疏道:“我也是要经常出入这间雅苑,和你一道修行的,禅房若太过简陋,我静不下心。”   晋息心认真道:“息心平日打坐静修在他处,世子唤我相陪时,再入此间来亦可。”   他说得言辞坚决,打定了主意,站在雅苑圆拱门前死活不愿再进一步。   陆王府上上下下都有一个共识,小世子平素性子疏离懒散,对人对事不易上心;但若真存了心思,要认认真真置办起事情来,却是个极细致周到的,周全到最鸡蛋里挑骨头的人都无从挑剔半分毛病。   但某些时候,对方不是鸡蛋里挑骨头,而是压根就不想要那颗鸡蛋。   陆子疏眉毛微微抽了抽,他虽可以拿额娘的名义来压晋息心放弃步行上轿,终究不能吃喝拉撒睡样样管著他迫著他。晋息心性子平和老实归平和老实,依然有著自己的原则和坚持,不该退让的便怎样都不会退让。   陆子疏试图做垂死挣扎:“另起工事怎麽著也要七天,你先在这里将就将就可好?”   他细心安排的雅苑,在这呆子面前怎麽就得用上“将就”二字呢,话落音内心便莫名悲怆。   晋息心看了看雅苑外一个临时搭建的竹棚,那竹棚是放置石料之地,本在雅苑修缮完工後行将拆除。小沙弥指著竹棚道:“不用另行修建,息心在那处栖身即可。”   陆世子脸色立刻黑了下来:“那里是杂物棚!”   “能可容纳一人便足矣。”呆子果然说出呆话,陆子疏忍著一折扇拍下去的冲动。   气道:“漏水漏风进鼠虫我可不管。”   晋息心正色道:“那也是修行,乃佛祖考验息心的忍耐力。”   原本由於府门前晋息心夸赞他容姿姣美而大好的心情,这一瞬间晴转了多云。陆子疏俊脸黑得像炭,狠狠瞪了晋息心好几眼。   还以为他总算转了性,终於会说些甜言蜜语,木头脑袋终於开了些窍;谁料这人死性不改,总还是那副苦行僧的调调,抱著戒律清规不放──他先前是怎麽会走了眼,觉得他或许孺子可教的?   原来这人不论前世现世,依旧一般的不肯领情,不识好歹!   哼一声,“你乐意吃苦,也由得你。”   作家的话:   小孩子之间占占便宜应该不算神马哦~~~深思看天 ☆、第七章   第七章   一直到夕食时分,陆子疏都不肯正眼看晋息心一眼。晋息心扒拉著碗里的饭粒,不时看看气鼓鼓的陆子疏,心里知道他必然还是在恼自己不愿入住雅苑之事。   看得出那间雅苑陆子疏著实下了不少功夫,花了不少心血,却被自己硬邦邦的拒绝掉,他心里会不好受也是人之常情。晋息心便边用饭边不住看向陆子疏,冀望四目相对,那人看到自己的歉意会舒坦些。   可是陆子疏就不给他这个机会,从霖善寺到京城这一路同行,歇息时都肩并肩和他挨著用饭,这厢却是背对他而坐。   对於雅苑闹出的小小风波,坐在上首的陆吟樱亦从下人口中获知了一二,在惊叹儿子用心的同时,更加觉得将晋息心领回府中是正确的选择。   毕竟,鲜少能够见到儿子情绪波动,如寻常少年那般露出嗔怒神色。   同样察觉陆子疏微妙情绪的还有另一人,陆蝶意趣盎然的眼神在两名少年间来回游移,她比陆吟樱想得更深更远。   陆子疏是什麽样的人,她从入陆王府门来就知晓得一清二楚;以他的脾性,从来就不会做没缘没故的事情。   陆世子素来气焰嚣张又无礼,此次对待这个尚未剃度的晋息心,却显然不像对待一个随随便便捡回家来的小沙弥那样抱持著廉价情谊。   其中到底有何缘由,倒是很有值得探究一番的趣味。   用饭毕,陆吟樱搁了筷箸,看了看饭没吃几口,光只可怜兮兮盯著陆子疏看的晋息心,含笑道:“前日府里新开了一处温泉,疏儿你不是最爱在泉里泡澡的麽?领著息心一同去试试新泉如何?”   陆子疏哼了声,终於是转过来,没好气瞪了晋息心一眼。   凉飕飕道:“额娘不用费心,有的人是石头疙瘩,横竖不领情。人家乐得用凉水冲澡。”   所幸小沙弥脑筋转得快,赶紧抓住机会应道:“我陪你去泡温泉,替你擦身可好?”   他心里有愧,一门心思要弥补方才惹他不快的过失。要知道陆子疏虽然生起气来微微鼓著嘴,小脸绷得紧紧的也很生机勃勃的样子,可他终究还是更喜欢看他半眯了眼微微笑的表情。   “哦?”不知道是哪几个字戳中陆子疏,他眼神变了变,添了一点莫名的笑意。“你要替我擦身?”   在霖善寺里,他们师兄弟经常各自担了水,裸裎相对,互相帮忙冲洗和擦拭够不著的地方,对晋息心而言是修行生活中的一种常态。他颔首确认,还没接话,心思半转的陆子疏已霍地起身,拉住他尚未来得及搁下碗筷的手。   居然顷刻间又换了一副晴天朗朗的表情,好似方才的不快已全盘抛到了脑後。道:“好,你要说到做到,你跟我来。”   ******************   泡……泡温泉就泡温泉好了,三下五除二褪了衣裳便罢,只是为何陆子疏就连解件外衫,都要解得那麽慢条斯理,风情万种的?   晋息心背上不明缘由的冒了冷汗,情急之中赶忙把眼睛从前方正在慢悠悠宽衣解带的人身上移开,转到旁边一线长长的玉围屏风上,像突然间对屏风上用金线绣边的花鸟鱼虫发生了很大兴趣。   雾气蒸腾的温泉池边,陆子疏抬起纤长白皙的手指,轻悠悠挑开系住外衫的盘扣。一颗,两颗,三颗,随著盘扣一粒粒解开,紫色绢薄的外裳也从肩头一点点剥落,如凝脂白玉般的肌肤也一寸寸裸露在了氤氲温暖的水汽中。   他再稍稍抬高手,从绾得整齐的发髻中拆下长长的玉簪子,一头如瀑青丝便如同黑色绸缎般,蓬松舒缓的披到了肩侧和身後。雪色的肤衬上夜色般的发,修长笔直的双腿下拢著一圈紫色流云华裳,虽是尚未长开的少年身段,却俨然透出一股青涩而雌雄莫辨的美,无怪乎晋息心不敢直视,转过头的时候还不得不默念了句非礼勿视。   陆子疏嘴边噙著盈盈笑意,宽衣解发的动作做得行云流水,一径盯牢那人反应不放。   悠悠道:“你不看我,可是我身子太不堪入眼?”   息心啊了一声,又赶忙把眼睛转回来。   他想说怎会是不堪入眼,从小和那帮同样做惯苦活累活的师兄们一起长大,看惯了五大三粗老大爷们的身体,陆子疏同那些师兄们比起来,肌肤雪白细嫩不说,站得近了还能闻到那人身上淡淡体香沁人心脾。   他同他以前认识的人,截然是两个世界的了。   又是一番情不自禁的比较,晋息心暗骂自己一天内两次乱了心神,居然一再产生杂念。於是自然不肯出口回应他。   陆子疏从褪下的衣物围绕中提足而出,站到离晋息心不过一寸距离,洁白赤足踩在青石砖面上,身子凑近小沙弥。   “晋~~息~~~心~~~~~~~”   晋息心猛然後退一步,身子撞到了屏风,发出好大一声砰然响动。   他涨红著脸,手忙脚乱的扶住往後栽倒的屏风,慌张道:“你既是褪了衣裳,赶紧进泉里去罢,若著凉了多不好。”   “你我同是男儿身,你为何不肯看我?”陆子疏一本正经,“难不成你在害羞?”   看见那人手指死死攥著屏风不放,好像唯恐他下一刻便扑过来一般,陆子疏再也忍不住笑意,放声大笑起来。   边笑,边往白玉砌成的池边走,澄澈清冽的泉水漫过他脚踝、小腿、腰身。   放松了身子倚靠在宽阔池壁,懒洋洋看著他道:“晋息心,佛祖说戒色,是指的女色,你兀自胡思乱想什麽?”   又给他一顿抢白,无言以对的晋息心愣神半晌,看见那人眼眸里忍俊不禁的笑意,默默的汗颜了。   端正了心思,拿起池边丫鬟们早已备好的白巾,往温泉边行去。   他刚走到池旁,正欲蹲下身去替陆子疏擦背,不妨那人忽然转过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攥住他脚踝,再稍稍用力,噗通一声,晋息心衣著整洁的摔进了池子里。   “咳咳咳……”双足乱踏,好不容易踩著实地,狼狈万分的从水底抬出脑袋来。   “陆子疏……”   少年已返身,把他压按在了池壁上,温暖的池泉水均不能暖热的身子带有凉意,如某种深海鱼类凉凉贴近晋息心身子。   丹唇轻启,凑近他颈侧,作势欲咬。   “晋息心,你是吃素,不用荤的罢?”柔和声线里,带上了某种勾心摄魄的魅惑,“那你的血,一定很香甜……”   他靠得太近,未著寸缕的身子紧紧贴附在晋息心身上,肌肤与晋息心吸饱了水同样紧贴在身的衣裳直接相触,细嫩而柔韧,晋息心一时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扑腾了一下,奈何陆子疏的力气竟然显得比他还大,一口白玉般的牙齿竟真的有了不由分说要往他颈侧咬下去的趋势。   脖颈处微微感到了肌肤刺破的疼痛,晋息心只能狼狈不堪的说:“陆子疏,你别乱来。”   近在咫尺的淡紫色瞳孔眯了起来:“哦~~~~你猜我想怎麽个乱来法?”   “──如果我是妖怪,要把你吃掉,你怕是不怕?”   *********   “──如果我是妖怪,要把你吃掉,你怕是不怕?”   陆子疏压著他,悠悠的问。   忽然感觉到一双手臂揽住了自己腰间,他微微讶异看向晋息心,後者已站稳了脚跟,从最初的惊惶失措里回过了神。   正色道:“子疏你这麽美,怎麽会是妖怪?”   真是好一个没头没脑的答案,语气又是那般不容置疑的肯定。陆子疏怔愣了片刻,猛然低了眉,幽幽道:“妖比人美,比佛亦美。真正魅惑人心佛心的,正是那妖。”   晋息心揽著他腰,眼底一派坦荡,已然把方才短暂的局促拘谨扔到了脑後。   他很认真的答他:“子疏即便是妖,有一心向佛,同样可渡。”   “你愿意渡我?”   “世间谁人不可渡?”   他反问。   而陆子疏恍惚了神,怔怔望著他,嬉笑的神态、不正经的眼神、甚至带有点点轻浮的笑意,全都收了起来。   …………   “大师,吾是虺,汝肯舍修为助吾,不怕将来吾成了气候,反咬汝一口?”   那人垂眉敛目,静静答他:“那自是你的路。”   宽厚而温暖的掌心托住他在水底细幼的身子,柔和慈悲的佛气缓缓渡入半死不活的他身躯,把那重创的伤口弥合,殷红血色亦渐渐褪去。   然後那名面容俊朗而安详的僧人,将他犹然孱弱的身子纳入僧衣中。全然不顾他身上淤泥与湿意,妥帖的将他安置在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怕他冷,还刻意合拢了衣襟。   他精疲力竭的倚在他胸膛,静听著那处传来沈稳而有力的搏动。想开言讥笑他,莫非和尚汝不曾听说过农夫与蛇的故事麽?护著一只虺,汝丝毫不担忧被咬中要害,千年修为化为一旦?   可是一向言辞犀利、不肯与人妥帖让步的他,依偎著那个人,感受著他身上传来的人类体温,鼻端嗅著僧衣上经年沾染的淡淡檀香,在原本应是宿敌的佛气萦绕中,竟昏昏然的找到了一种自出生以来便不曾拥有过的安全感。   仿佛只要他愿意向他伸出手,这个世间对他而言,便多了平稳祥和的一面。   “大师,汝的法号?”   他沈静而徐缓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而他挣扎著听了他的法号後,便沈沈睡去。   迷蒙中,感觉僧人带著他,涉水而过,越山而过。   ………………   “陆子疏?”   怎麽好端端盯著他发起呆来,晋息心伸手在怔住的人面前晃了晃。   陆子疏猛然回过神,方才压在晋息心身上的重量已全盘收回,在少年的手臂圈绕中站直了身子。慢慢地背过身去,慢慢道:“你好好的替我擦背,我便原谅你今日下午的不领情。” ☆、第八章   第八章   他懒洋洋趴伏在整块白玉打造的温泉池边,头侧枕著胳膊,眼眸半眯,散乱而柔顺的长发如水生海草般漂浮在水面上,顺著水波流动的方向摇摆荡漾;如羊脂般洁白无暇的腰背,曲线流畅优美,全无芥蒂的呈现在努力替他擦身的小沙弥面前。姿态之优雅闲适,活像一只午後晒著太阳,正享受主人替自己梳毛的猫。   晋息心竭力撇开关於陆子疏像一只慵懒家猫的想象,认真而负责的用半湿白巾,顺著玲珑曲线自肩胛骨一寸寸擦拭下来。手指隔著薄薄澡巾,犹能感觉到陆子疏肌肤滑嫩细致,触手所及,温软莹润。   其实他卖力擦拭了半晌,哪里能擦得出一星半点脏物来。   陆子疏本就爱洁,即便在行程赶路中亦是一日要沐浴净身三四回,全身上下干净得几近一尘不染。倒是晋息心心下不解,越擦越用力,把人好好的细皮嫩肤擦出道道红痕,衬在雪白肤色上颇有点触目惊心的味道。   但是陆子疏也不吭声,任凭这个粗手粗脚的家夥盘弄,他兀自悠悠闲闲的趴著假寐。   忽然腰间一痒,晋息心的手顺著澡巾自然而然滑到他腰侧,轻轻一碰,陆子疏顿时像给踩著尾巴般哗啦扑著水就跳了起来。   缩回身子,一把攥住大惑不解的晋息心手,眼底略微狼狈道:“不要碰那边,痒。”   身为四大皆空的出家人,息心自然不懂何谓敏感地带。   狐疑的看著稍稍气息凌乱的人:“我会动作放轻些,擦完就可以结束泡澡上去了。”   “不是那个问题,”陆子疏狠狠攥著他手腕,“那里不用擦。”   陆子疏眼神带了点水雾又带了点凶狠,息心虽然不解,还是老老实实点了头:“哦。”收回手去。   他方才措手不及的给陆子疏拉下水,衣物一直都整整齐齐穿著,吸足了水分,湿哒哒又热乎乎的黏在身上。结束完陆子疏交待的任务後,这才後知後觉到了难受。   陆子疏眼疾手快的抓过转背想游上岸去的人:“你做什麽?”   “换衣服。”指指身上,他以为这该是基本常识。   陆子疏勾著嘴角看他,“你不洗?”   这时天色已近薄暮,日头渐渐往山後落去。温泉池水带有的暖意也在慢慢减退,浸泡在池子里的两人,慢慢感觉到初春的寒意爬升了过来。   陆子疏手还揪著晋息心,他浑身赤裸,夜风一袭,便觉得鼻尖痒痒。陆世子竭力忍著,被他揪著的晋息心则哈啾一声,率先打了个大大喷嚏。   揉揉鼻子:“不了,入夜了,我晚些回到房里用热水擦擦便是。”   语未落音又连打几个喷嚏,敢情是受到湿淋淋的衣服连累,身体的热量一瞬间都给带走了。   “噗……”陆子疏忍不住笑出声来,晋息心一门心思认真替他擦身,规规矩矩折腾了近一刻锺,全然没顾得上自己。   这种傻头傻脑的模样,真让人越看越生起欺负之心。   眼角一挑,笑吟吟道:“趁著水还温热,将衣物脱了,我投桃报李,也替你擦擦。”   说罢不管晋息心作何反应,就著攥著人手腕的姿势,扑上去拉扯小沙弥的衣服。   慌得晋息心一边攥著自己裤子一边仓促的喊:“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客气什麽,又不是女人家!”   “真的不用了,陆子疏你快放开我──”   不知道是谁脚底一滑,一个撞进另一个怀里,两人一同栽进池底深处。   被垫在最下面的晋息心下意识伸手抱住怀中少年,护著他身子,自己重重撞上池底大块鹅卵石铺成的地面。虽然有著水的浮力,後脑撞到的瞬间还是听到了一声重重的闷响。   晋息心眼前一黑,一张口便吞了许多水入肚,在陆子疏惊惶的目光中连呛带咳的晕了过去。   *****************   他发觉自己身处一处陌生禅寺,禅寺匾额跌落在脚边,为肆生的绿草青苔覆盖,锈迹斑斑。抬眼望去,禅寺四周院墙墙漆剥落,梁柱倾颓,遍地是散乱石块碎瓦,斑驳狼藉,像是一座年久失修,业已湮没在时光洪流中的古刹。   他默然抬脚,朝著禅寺深处走去,仿佛知晓那里有什麽在等待著自己。   转过正殿,绕开後殿一处幽深水井,拐入半扇门扉都已塌落下来的僧房後院。他讶然於自己对这座陌生禅寺的地形竟是如此熟门熟路,他分明是没有来过,却又好似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稔熟於心。   後院同样是荒无人烟,野草沿地。他跨过门槛,鼻端嗅到幽香。   那是仿佛能够浸透到骨髓深处去的一股淡香,於无声无息处缠绕进四肢百骸,染透衣摆、袍袖,一旦沾染上,便是永生永世祛除不掉。   就像这幽香的主人,院中那袭紫色张扬的身影,凝了眉,转过亮得耀眼的眸子,一动不动的朝他凝望过来。   他停住脚步,努力辨识那个紫衣身影的面目,可是那人的容貌好像隐藏在云遮雾缭里,纵然他再如何睁大眼睛,也看不清那人五官如何。   这个人他不认识,可是他本能的隐隐意识到,那人有著一副绝豔无双的容貌。   他想开口发问,问这是何处,你又是何人,此刻却听闻那人微微动唇,发出一声似轻蔑似不屑的轻笑。   “汝又在白费心机。”   他猛然惊觉自己手头正拈动一串朱红色佛珠,薄唇微动,竟是在不受自我控制的,念诵著全然不曾耳闻过的古老佛语。   从自己口中吐露出的声音,低沈,稳重,没有丝毫波澜。   他从来没有听过任何人,能用这种好似激不起一丝涟漪的枯井般的沈寂口吻说话。   他听见自己沈静的回应那个人:“该结束了。”   “吾不愿结束,便永远不会结束。”   他压抑著惊呼,看见那袭紫色悠然腾空而起,修长匀称的身体舒展开来,化为华贵而优美的龙形,紫金色瞳眸流光溢彩,自负而骄傲,仰天发出悠远龙吟。   一道佛光自他手中激射而出,正中那条方幻化出的紫龙身躯。应是受到疼痛,龙吟减弱,紫龙垂下庞大头颅,挑衅的看他,再一仰头,断续的龙吟再度高昂。   随著龙吟长啸,倾盆大雨如石子般砸落下来,劈啪作响,颗颗打在身上都似业火般疼痛。   天像破开尖锐的口子,无边无际的雨水不由分说的砸落下来,越落越急,狂风大作。而那条紫龙一边长吟,一边甩了甩长满晶亮鳞片的尾巴,冲霄而去。   他觉得脚底生风,低头一看,自己竟已是纵身而起,急急追在那条龙身後。   耳边风声急促掠过,他在云端化光穿梭,眼睛紧紧盯著前方在云与云间盘旋翻腾的紫影,佛珠转动速度愈急,口中念诵佛语愈快。   他猛然悟到,自己与前方那袭紫色应是死敌,他拼死追逐,是为了将那肆意施虐的孽龙打落下地──   可是内心最深处,他为何张口想要说的,却是──   作家的话:   终於能上网了OTL ☆、第九章   第九章   晋息心猛然睁开双眼,手掌死死扣住正低头察看他气色的人手腕,喘著气喊道:“不要走。”   陆子疏正站在他床边,闻听他此言,原本带有一丝焦虑的眼眸里,顿时换上似笑非笑的神情。眯眼看著他死死抓住白发苍苍的老大夫手腕不放,慢悠悠道:“‘不要走’?我倒是不知道,你何时与我府中大夫这般要好起来。”   老大夫咳嗽一声,“这位小师父已经恢复意识,如此便不打紧了。”礼貌而客气的把小沙弥的手从自己手臂上剥下,起身去开药方。   晋息心怔愣著,目光焦点慢慢恢复,集中到眼前陆子疏脸上,意识也一点点清明了起来。   如此说来,他是做了一个梦?   手脚依然乏力,他索性躺在那里等著四肢的麻木褪去。   梦中留下深刻印象的那抹深紫,如同风过晴出前最後一缕云烟,在清醒过来的思绪中慢慢消融、化散开,隐入到更深更深的潜意识中去。   他发觉自己身下铺著轻薄而松软的被褥,被褥上传来熟悉的淡香味。转头看去,主体色调偏紫藤花色的房中,处处彰显著华贵精美,用上好黄花梨木制成的桌、椅、美人靠错落有致散放於房内,样样巧夺天工。   “这是你房里?”他问,“我晕了多久?”   陆子疏接过大夫开的药方扫了一眼,嘱咐随身丫鬟去药房抓药。   不紧不慢答他:“一个晚上。撞到池底便昏了过去,谁让你抱我抱得那麽紧?你不会自己反应灵敏点,把我推开不就没事了?”   他口吻是奚落的,可晋息心回答他的却是:“我将你推开,万一你撞到,受伤了怎办?”   反倒把陆子疏说得脸色微微红了起来。   他转过眼眸,掩饰性的咳嗽了一声,哼道:“罢了,反正你晕了一晚上很快就醒,果然是皮糙肉厚。可恨害我白担心一场。”   “很抱歉……”   陆子疏又把脸转过来,手指戳上他脸颊:“以後不用你多事保护我,我自己能照顾自己,懂不懂?”   晋息心认真道:“我没关系,自小身强体健,撞到我总比撞到你好。”   少年跺脚:“你是呆子啊,都说了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门被轻叩几声,陆吟樱带著几名府中下人,端了两盅参汤进得房来。一眼看见晋息心正直无辜的同自家儿子争执谁保护谁的问题,轻嗳一声:“息心醒了,太好了,”转头吩咐下人,“赶紧著把参汤端给小师父喝了,──疏儿,你也喝一些,整宿没睡,看你脸色差成什麽样子。”   晋息心捧著参汤,听闻陆子疏守了他一夜未睡,不由得愧疚的看了他一眼。後者睨眼看他,也捧著参汤慢慢啜饮,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额娘回话。   陆吟樱轻声责备了儿子几句,关於洗个温泉还能洗到昏倒──多年後当陆王妃得知还有另外一种“洗温泉洗到昏倒”的方式,以及气力不支昏过去的那个换成了她自家儿子时,拿今日这一幕对比起来,只觉得世事当真难测……──之後转了话风,道:“既然息心醒了,你也快出去迎驾罢。”   迎驾?   晋息心好奇的看著陆子疏,陆子疏也看著他,说:“让他再等等,无妨。”   “太子殿下已经在你书房中坐了半个时辰,哪里有为人臣子如此失仪的?”陆吟樱道,“太子殿下听说你回京,欢喜得不行,天方破晓就摆驾过来。这等荣耀,京城里除你之外,他还给过谁?”   “我从来就不稀罕。”   “疏儿!”陆吟樱稍稍动了气。   早就从师父那里听说了陆子疏是当今太子的伴读,从陆吟樱描述看来,那位太子爷显然相当在意这位同伴。   晋息心跟著解劝道,“我已经不要紧了,陆子疏你去吧,总不好让人空等。”   陆子疏皱眉看著他,他自然知晓撞这麽一下两下,这个石头脑袋压根不会有问题;前世他伤得那麽重,千年修为散尽都活下来了,哪里会给这种皮外之伤打倒?   但是知晓归知晓,依旧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替他担心。谁让这个得道高僧的现世,在尚留存有隐约妖力的他看来,根本就是个不堪一击的小沙弥而已。   如果他哪怕有零星的记忆,能够稍稍恢复一些佛气,他也不至於担心到一宿难以安睡的地步了。   陆子疏这麽想著,又在心底暗暗自嘲,造成今日这种局面的好像就是自己,似乎也没什麽好抱怨的。   对晋息心道:“你乖乖躺著,我去去就回。”   *************   推门入内,背著手正专注欣赏他书房壁画的人转过身来,少年唇红齿白,眸似皎月,笑容温润如玉。   陆子疏返身将门掩上,四下里一扫,这间书香满阁的书房中只有他和太子两人,太子殿下的侍从和自家的仆役均在书房外候著。   他微微躬了身,朝那尊贵的少年拜道:“陆子疏见过太子殿下。”   如果说陆子疏的声音清和中带著难以觉察的疏离,如同深山古涧中一丛兀自流淌的冷泉;同他年岁相仿的东宫太子的声音便如同幽谷兰芷,柔和淡雅,别有一股温存而清圣的意味。   太子悠悠道:“免礼,此处既只有你我二人,何必拘束。”   陆子疏道:“太子殿下既已入主东宫,总不能再以从前戏耍时的身份相待。”   “我又没有勉强你唤我芩絮。”   “自称‘我’已是逾矩,太子殿下对臣下应称‘本宫’方是。”   “哼。”太子脸色微微沈了沈,不满的撇了撇嘴,“我知道你终於找到你梦寐以求的小和尚,恨不得日日夜夜守著他是不是?就连我要过来看你,你也总是推三阻四,那小和尚有那麽要紧?”   提及晋息心,陆子疏的眼色便由恭敬转为护食的戒备。   言辞间有了提防:“这是陆子疏的私事,不劳殿下过问。”   太子朝他走了两步,执起他的手,极亲昵的晃了晃。   一笑道:“好,我不插手你的私事,但是我难得溜出宫一趟,你陪我四处转转。” ☆、第十章   第十章   参汤喝过,又躺了半个时辰,晋息心终於是把全身力气躺了回来。手脚能够自由活动後,就再也躺不住了。   心里惦记著昨日入府,尚未来得及收拾行装,该是把东西都放到先前看定的那间棚屋中去,收拾整理一番。   他翻身下床,谢过欲帮他提行囊的丫鬟好意,问清路线,便绕了条近路,朝记忆中的地形走去。   经过陆子疏原意要安排给他入住的雅苑,忽听得雅苑小径上传来一个清雅的声音,微微带笑:“小桥流水,修竹白莲,松风、草露、云光,动静相宜,优雅无双,果然是子疏的气派。”   又有陆子疏的声音,幽然应声:“可惜佛门中人榆木脑袋,本性便是不解风情的。你剖肝沥胆为他著想,他还退避三舍,唯恐沾了俗世烟火。”   晋息心略停了脚步:……不解风情,榆木脑袋,说的是他麽?   说话声朝著雅苑圆拱门处渐渐移近,不消片刻,两名容姿姣好的少年便肩并肩出现在晋息心眼前。一者长相美豔而风流,自是陆子疏;另一者面庞端庄,柔和如皎月,正嘴角噙笑,上下打量著站立门旁的晋息心。   对陆子疏道:“好俊的小和尚,眉目朗朗,相貌竟是远较我揣测的端正。难怪你看得上眼。”   陆子疏对晋息心道:“你怎这麽快便起身了,不是让你乖乖躺著,多休息休息?”   太子殿下笑道:“哟,子疏好凶的口气。”   晋息心看著他俩,这两人均是宫廷中长大,锦衣玉食,尊贵非凡的身份。举手投足间优雅自生,饱读诗书因此气质上乘,站在一起好似日月同现,相互映衬生辉。   若是一男一女,倒确然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他目不转睛的看著他俩半晌,太子吃吃的笑,轻轻拍了拍陆子疏手背,摇头笑道:“小和尚吃醋了?”   陆子疏仔仔细细看了晋息心表情,他何等聪慧,从那呆子眼里流露出来的神采便猜著了八九分。心里有些怨忿,如何,你竟还盼著把我推给旁人,痴心妄想我和其他人比翼连枝?   没好气的越过太子身边,抓住如梦初醒的小沙弥手,磨牙道:“若有一天铁树能够开出花来,我便信这呆子懂得‘吃醋’二字如何书写。太子殿下,子疏今日身子不适,只好改日相陪。”   太子目光落到他紧紧抓著晋息心的手上,停顿了片刻,笑道:“也好,本宫出宫也有一段时辰,该回宫了。你在家好生歇养几天,过後还是照老规矩进宫伴本宫念书罢。”   “子疏明白。”   太子优雅自在的转向而去,陆子疏和晋息心站在原地目送他。   片刻,晋息心开口道:“太子颇平易近……唔。”   手背给狠狠掐了一下,晋息心立刻住口,想著陆子疏似乎很爱以掐人为乐。   那人转过眸子来,淡紫色瞳孔紧紧逼视他,不快地:“你方才是不是在想,若他是女儿身,同陆子疏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晋息心吃惊:“你怎看出来……”   手背又被狠狠掐到,还扭了几下,小沙弥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陆子疏发狠的看著他:“我警告你,晋息心,把我推给别人这种念头,有过一次就够。下次再让我发现你敢这样胡思乱想,我保证把你化整为零,拆得干干净净,叫你师父都认不出你来!”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有必要发这麽大火麽……晋息心深刻感受到从手背上传来的钻心疼痛,咬牙切齿的点了点头,屈服於陆子疏的淫威之下。   陆子疏终於松开被他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手背,拍了拍手,哼了一声。   断然道:“以後不准再惹我生气。”   “……”你每次生气都很让人莫名其妙。   晋息心默默在心里想,但不敢把眼睛抬起来,唯恐那聪颖过人的少年又看出自己在想些什麽。   陆子疏左右望望,拉著晋息心朝他原本的目的地走去。   两人到了竹棚前,内中的石料与其他杂物,陆子疏业已派人拉走,并按照霖善寺的简洁风格,吩咐下人大致修缮整砌了一下,好歹有了个修佛之人居住的禅房模样。   在禅房中唯一床榻上坐下,陆子疏抬眼看著站在一边的人,“今後你便住在王府中,与我同修佛理,无论朝堂庙野,不意富贵云烟,一直一直陪著我。”   小沙弥略微发怔,陆子疏道:“快应承我!”   一直陪著?   一直是多久?   出家人不能造口业,随意发愿是会下拔舌地狱的。   “我年满15要返回霖善寺……”   “回便回,我陪你一起,然後再一同回王府。”不容置疑的决断。   “……”晋息心哑口无言,陆子疏对他似乎有著不同一般的坚持,即便是迟钝如他者,都慢慢察觉了一丝端倪。   陆子疏想从他身上得到什麽,那双似乎藏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淡紫眸子里,为何有著远远超出寻常7岁少年该有的热情和浓烈神采?   为何,在陆子疏紧逼他说出承诺的这一刻,他会有片刻的晃神,把眼前这名紫衣少年,和先前迷蒙梦境里那个昂首长吟的俊美神龙,重叠到了一起……?   霖善寺清越而悠扬的锺声,在暮色里沈沈响动起来。音传十里,鸟雀扑腾惊飞。   了觉大师缓缓睁开双眼,睿智而沧桑的目光,越过禅院窗棂,投向残阳最後沈落之处。   明昼与暗夜交界,是光是暗,仅在一线之间。   “因,果,纠缠往复,生生难息。”一声轻叹,肺腑处都感受得到隐约震动。   “息心,勿忘初心,切莫堕入魔道。”   陆王府里,暮色沿著竹棚足底,缓慢而执拗的爬上了棚顶,很快吞没了初春白昼最後的一抹亮色。   陆子疏挺直脊背,紫眸眨也不眨的盯著晋息心,在无灯无烛的夜色中异样的闪著熠熠的光,全神贯注等他的答案。   晋息心看著陆子疏,慢慢道:“好。”   作家的话:   嗯童年故事交待完了=v=   既然做了承诺就快去入洞房【喂】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少年如林间春笋,一日雨後陡然拔节生长,渐渐脱褪去小时模样,添了成年男子气息。而个人之性情,处事之原则,亦在年复一年的成长中逐渐定形。   自随同陆子疏来到陆王府,斗转星移,时序变迁,转眼已是八载春秋匆匆而过。当年的小沙弥,恪守师尊教诲,日日勤学不辍,修行不怠,秉持本心不变,逐渐成长为纵严霜杀物而和气蔼然,阴霾翳空而慧日朗然之人。持身涉世,若泰山九鼎,尽显佛门子弟风范,眼瞅著日渐有了修佛得道之情势。   而陆子疏,本就一副风流妩媚的上佳姿容,岁月流转中越发增添了那点妍丽媚色,风姿绰约,眉目婉转多情。言谈笑意间,依旧是一派疏狂不羁,从容洒脱,无论面对的是文人雅士,皇亲国戚,抑或贩夫走卒,白丁盲流,总好似霁日光风,几乎让每个遇见他的人均心生豔羡与倾慕。   他与晋息心同修佛理,共府成长,性情差异却俨然身处世事的此端彼端,一者流水落花,一者磐石不移,好不怪哉。   倒是两人感情,却是丝毫不受脾性差异影响,如胶似漆,亲密无间到一个人停步另一个人就能踩著他的影子撞上他後背的地步。   除了不同寝共枕,陆王府中随时能见这二人焦不离孟。   志学之年,陆子疏白日进宫伴东宫太子念书游耍;晚上回到府中第一件事就是找晋息心,晋息心会拿著今日做过的佛经功课,一篇篇念给他听,与他说几段佛语,讲几段佛教经典。   有时陆子疏听著听著,枕在他腿上睡著过去,晋息心便把人抱回房中,替他阖了被子再悄然回到自己禅房。   他原本就比陆子疏高半个头,八年下来,个头蹿得比陆子疏快,身段越发挺拔修长,将人抱在怀里时毫不费力。陆子疏的贴身侍婢也习惯了看到这名年轻沙弥将世子抱回房的场面,虽然每次他朝她们点点头,放下陆子疏退出房後,世子总会悠悠睁开眼,那清亮眼眸里哪里有一丝慵懒睡意?   是该说世子装睡的功力一流,还是晋息心根本没有丝毫警觉度?   侍婢偷眼望向世子时,总能看见他修长手指轻轻叩击床侧,若有所思的在想著什麽,目光一直锁定晋息心离去背影的方向。   15岁已经是可以拜堂成亲的年纪了,但世子心里究竟在想些什麽,即便是从小陪伴他长大的爱婢亦无从揣测起。   **************   落了一场春雪,皇城内外银絮飞舞,琉璃瓦上、白玉石阶下,四处均覆了一层鹅毛白。空气里犹带有初春潮湿而料峭的寒意。   零零落落飘了一个时辰,近酉时,雪势终於是有了要停下来的势头,天色稍稍放晴了些许。   太子身子半靠在书桌上,抬眼望向那倚著窗栏眺望窗外的人,调笑道:“若是雪势不停,今日你在宫中住下来亦是无妨。”   陆子疏目光凝望窗外,淡淡道:“沾衣不湿,小雪罢了,纵不停落亦是於行程无阻。”转过身,走至太子身侧,拿起桌案上那本章句集注,略扫了一眼:“既然这本书读完,今日事毕,子疏先请告退。”   宫女正端入热茶来,太子一手拉住他衣袖,笑道:“何必急著离开?子疏,你我好久不曾促膝谈心,每日空给我的时间总是那般稀少,让我好不习惯呢。”   他撒起娇来,声音好似黄莺出谷,脆生生的。陆子疏眼角瞟向宫女,太子立刻会意,挥手,沈了声音道:“退下,无本宫吩咐,谁也不准入内。”   “是。”   门被掩上。待得书房左近再无人声,陆子疏道:“有外人在场时,你自己多少要留意些,成年後的声线很容易便会暴露你的真实状况。”   太子哎呀一声,很是悻悻,如皎月秀丽的脸庞稚气的皱成一团。   “我没有自信还能瞒多久,”他道,“前日父皇考我《中庸》时,玩笑著说皇儿竟还未至变声期,如何能给皇儿迎娶妃子呢?当日旁边一干宫女太监都听著了,有几个是偏妃们的心腹。”   “不过是声线未改,这个年纪还能瞒上几日。”陆子疏伸出纤长手指,摸上太子被高高衣领牢牢裹住的洁白脖颈,他手指微凉,太子微微往後缩了缩,却又脸一红,稍稍抬高了脖子任凭他抚触。   “倒是没有男子应有的喉结,这点不大容易瞒混。”   他若有所思,太子默默看著他,忽然道:“若是给父皇察觉,大不了废了我太子身份,在母後那里跪上十天半个月向她赔罪也就是了。我、我并不在意这个太子头衔……”   陆子疏打断他,问:“可有来月信?”   脑袋轰然一响,太子清秀的脸蛋涨得通红,一直扯著他衣袖的手也悄悄松开。“陆子疏,男女授受不亲,你怎能直截了当问本宫这种问题!”   “有,还是没有?”   声音小似蚊呐:“没有。”   陆子疏伸手拍了拍他脑袋,赞许道:“很好。如果初潮,切记要告知於我。其他的事我来想办法。”   与自己谈论这种羞於启口的问题,陆子疏竟然能够一副泰然自若、不以为意的模样,说明在他眼里,自始至终是把自己当妹妹看待,别无其余念头罢?   太子仰起头,看著自小长大的玩伴。陆子疏有一张叫人一看便心生好感、诱人接近的好容貌,那美好皮相下流转的心思却总是教人难以分明。起初以为他愿意襄助自己登上皇位,是因著他对自己也有自己对他那般相似的心思;如今看来,却似单纯出自同伴情意而施以援手罢了。   但是宫廷争斗,暗潮涌动,一著若错满盘皆输。母後曾经说过,陆子疏甘於陪她下这麽大一场生死未卜的棋,赌上诛连九族的风险,暗地里绝然有著他不可告人的心思。   母後总是一再告诫人心隔肚皮,即便陆子疏与你自小长大,依然不可太过相信此人。   ──但若不相信陆子疏,除了唯一知道她真实性别的母後,这个宫里还有谁人可堪信任?   更何况她对陆子疏……   “酉时快过了,我先回返王府,明日会带一些对掩饰你身子情况有帮助的药物过来。”   “你今日好似心事重重。”以女子之敏感,太子敏锐察觉到陆子疏今日从入宫开始便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越过书本往窗外投去,好像郁结难解。   这还是第一次看到陆子疏有这麽心神不宁的时候。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返回陆王府的途中,歇了片刻的雪又渐落渐大起来。陆子疏迈出软轿,转过正门向雅苑旁竹棚走去,不过短短功夫,一身织锦蓝袍已落了薄薄雪絮,发角亦沾湿,几缕湿发软软贴覆面颊一侧,他浑然不觉。   推门而入,盘膝打坐於榻上的人听到声响,缓缓睁开眼,看见是他,嘴角微微上扬。   “今日回来得这般早,太子的课业提早结束了?”   陆子疏往榻边走去,胡乱踢了鞋袜,上得榻,身子一斜就倒到晋息心盘起的大腿上,也不管这个姿势会不会让对方感到吃力。   闭目阖眼,嗯了一声。   屋内气温较外头暖和,他发际和衣裳上沾到的雪花很快化为水,泅进衣领中去。陆子疏凉得一缩脖,晋息心便把人从自己腿上拉起来,拿了一块干净巾帕,搭在他湿发上,替他擦拭水渍。   陆子疏半眯著眼,注视著给自己擦发的人。他俩均直著身子坐在榻上,他的头却刚刚到晋息心下颚处,後者微微低著头给他擦发,手法倒是娴熟自如,习以为常了。   ──明明这个呆和尚日日吃斋念佛,餐餐都是青菜豆腐,再好不过就是小米粥;自己荤腥不忌,额娘还变著法子给他炖鸡汤鸭血,用生长百年的鳖熬煮滋补,样样好东西占尽,──为何偏生就是矮他一头,总也长不过这人的身高?   毛巾擦到他额前,陆子疏上挑了眼,看那人露出来的半截胳膊。气闷的想,而且这家夥体格该死的好,15岁便有匀称而结实的肌肉,叫他每每在共浴时有种莫名的羞愧。   “唔。”拿著毛巾的手忽然被拉住,陆子疏攥过他的手递到自己嘴边狠狠咬了一口。倒是不痛,陆子疏更像在泄愤,晋息心默默看他,知道这人一定又在怨念同府长大,却总也赶不过自己的个头了。   陆子疏不甚用力的咬过晋息心,看那略带薄茧的手背上多了一排整整齐齐的牙印,当下觉得出了一口气,哼一声把手丢开。   晋息心便又拿起毛巾,继续细细替他擦拭,完全当方才的事没有发生过。   将湿发擦干,把外衫上的雪水掸落,晋息心看著他道:“还是去沐浴一番,换件衣裳为好,这种气象容易著凉。”   “你身上暖和,倚著你便不要紧了。”陆子疏说著又往他怀里倚去。晋息心自然而然的揽住靠过来的人身子,依他所言把人抱紧了些,隔著衣裳传递体温给他。   他是佛门中人,毫无杂念,抱便是抱著,眼里心里一片澄澈自如;哪里知道被他抱在怀里的陆子疏,心底却是如掀狂澜,说不出的五味杂陈呢?   一个君子胸怀,坦荡磊落;一个情有独锺,情愫丝丝盘根错节,难以自抑。   陆子疏紧紧阖著眼,不让自己眼底转瞬间风起云涌的情绪过早泄露。他闭著眼,道:“後日是你15岁生辰,息心你想要什麽礼物?”   感觉到那人的声音在胸腔里震荡,晋息心的回答在意料之中。他说他没有想要的东西,倒是得在那日同陆吟樱、陆蝶等陆府之人辞行,准备回返霖善寺了。   年满15便必须回霖善寺一趟,接受师父教诲,这是8年前陆吟樱将晋息心从霖善寺带出,与住持了觉大师达成的协议。8年来晋息心须臾不忘,临近15岁生辰,他已经开始在著手收拾简单的行囊,准备过了生辰便启程。   陆子疏猛然睁开眼,眼神灼灼,盯著那人:“你回霖善寺,若了觉大师是要让你剃度,从此不沾尘缘怎办?”   晋息心失笑道:“在家出家都是修行,佛门中人剃度乃是常态,子疏你大惊小怪了。”   “我不想看到你光著脑袋的样子。”   “如果师父的意愿是让我去接受剃度,也在情理之中。”晋息心道,“子疏你曾说过想同我一起回返,说不定正好可以亲眼见证剃度仪式,也算送我一程佛路。”   陆子疏狠狠道:“我才不会做送你成佛这种蠢事!”一个弹身,挣脱了晋息心怀抱,嗔怒的下了榻。他赤著足站在冰凉地面上,淡紫星眸狠狠盯著错愕不已的人,忿忿道:“修行修行,修个差不多就行,要断情绝欲,从此与红尘无碍,这种灭绝人性的事我不准你做。至於成佛升天,你更是想都不要想!”   真不知道自己又踩著他哪根尾巴,居然又开始翻脸耍起了小性子。晋息心心头无奈,安抚那看起来好像要炸毛的人道:“我没有想过成佛,成佛是有上千年修为,行圣行、积善德的高僧方能拥有的殊荣,晋息心尚不至於那般不自量力。”   “如果你有成佛的能力呢?”紧盯他的眼眸并无放松。   “我修行不过十几年,哪里敢有那种妄想,”哑然失笑。低头看见陆子疏洁白赤足还站在冰凉地面,赶紧下榻,矮下身去给他拿鞋袜,“喂,陆子疏,快将鞋袜穿上,地上冷。”   陆子疏不动:“你心疼我,能不能为了我不回霖善寺?”   “师父又不会吃人,好好的,回霖善寺怎给你说成像是羊入虎口?”见他不动,晋息心更加无奈,只好蹲了身子,去捉住他冻得发凉的足踝。   陆子疏一动不动,由著他把自己足踝抬起,由著他将雪白布袜套上自己脚背,再仔细的把鞋履给他穿上。低著头看著那人忙碌,白玉般光洁无瑕的足背在那人温暖手掌托持下微微轻颤,来自那人与前世截然不同的温存,让他不由得闭了闭眼,又睁开。   了觉大师召晋息心回霖善寺会发生什麽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对於修道中人来说,15岁是个坎,许多与佛有缘、背负天命之人,往往在15岁的年纪会被一语道破天机,从此应承天意走上属於自己命定的道路。   晋息心前世是佛门高僧,释教顶峰,纵然由於自己的原因他提前归入轮回,转世投胎;但他的命数定然依旧落在佛门有心人的关切之中。人之每一世,均与前生後世牵连不断;德高望重的圣僧,他的今生缘定,更是脱不了前世未完的因果。   “晋息心,你能不能为了我,不回霖善寺?”他轻轻开口,又重复一遍。   他怔忡间,晋息心已替他将鞋袜著好,站起身来。   闻言一楞,迎上陆子疏略带失意的目光,那目光里有著隐隐的伤怀,和明知答案却坚持想要听他亲口说出的执拗。拍了拍好友的肩膀,晋息心道:“不会有问题的,即便是剃度出家,子疏你仍可有空时来霖善寺探望我,你我的交情不会改变。”   “然後亲眼看著你,一天天由心里只有我,变为以苍生为己任,挂怀天下所有生灵?”   陆子疏冷冷一笑,猛然趋前,双手环上惊愕的人脖颈,凑到他耳边低语道:“我不会再让那情形有出现的一日。”   作家的话:   咳咳,15岁神马的,纯属捏造,请勿考据……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行囊已基本收拾妥当,干粮与水也一应俱全,摆放在桌脚下。   晋息心环顾这间小小禅房,8年来他起座用居,都在这间竹棚内,房内每寸角落每样摆设均稔熟於心。   由最先的只有一榻一椅,到现在桌、柜、案、几、窗棂雕花、油灯、香烛案台一应俱全,陆子疏费尽了心力。每样陈设物上,都有陆子疏孜孜不倦的磨缠他,说他自己若睁眼看不见这些用惯的摆设,会万分别扭的狡黠心机在内。   其实陆子疏自己别院中的摆设琳琅满目,富贵华丽无双,他惯用的又岂会是这些粗浅简陋物事,还不是为了迁就晋息心“出家人一切从简”的言论,勉勉强强委委屈屈的将就了而已。晋息心虽然不大谙世态人情,却知晓陆子疏对自己,真正是极其用了心的。   得友若此,夫复何求。   明日就要动身上路,今日却一天不见陆子疏身影,想来早就下了课,该从宫中回来了才是。   晋息心沈吟著看了看天色,这时禅房外有丫鬟的声音轻道:“息心师父,夫人请您过去一同用膳。”   晋息心答应了一声,跟著出了禅房,却见门外守候著的正是陆子疏的贴身侍婢,名唤袭烟的少女。袭烟一身红色罗裳,打扮得好似送嫁的喜娘,晋息心不由多看了几眼。   问:“袭烟姑娘,子疏回来了吗?”   由於晋息心和陆子疏走得近,同陆子疏的贴身侍婢也是十分相熟的,袭烟平素偶尔和他戏言调笑,也是自自然然大大方方。   今日却颇多古怪,俏目流转,笑吟吟答他:“世子还未归来,不过世子牢记著今日是息心师父生辰,定然会有特别礼物送上,息心师父千万可要珍惜才是。”   她话中有著玄机,明摆著是知道子疏去了何处,又准备做些什麽的;却不挑明跟晋息心讲。   罢了,等子疏回来,自是能见分晓。   晋息心心里想著,莫不要又拿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来故意戏谑他就是。   他十岁生辰那年,陆子疏放了数十条枕纹锦蛇到他房里,晋息心一踏入房间就给数十条软体动物缠绕上来,足踝、小腿、手臂,处处可感那滑腻鳞纹的触感,耳边嘶嘶吐信声不绝於耳。他虽然不惧爬行物类,猝不及防下也给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站在门口半天回不了神。只听得榻上陆子疏笑得打滚,抱著他的枕头这边滚到那边,看著他的窘样直把眼泪都笑落出来。   然後是十一岁的金花鼠、十二岁的林间鬼、十三岁将他引入迷宫团团乱转、十四岁更离谱,居然放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到他房中去,还美其名曰代替佛祖考验你……   晋息心扶额,陆子疏古灵精怪,总是想出一些刁钻法子来欺负自己,还乐此不疲。   今晚的生辰宴,只怕也要提一百二十个心,谨防他又弄出什麽新鲜物事来。   袭烟微微欠身,在晋息心前方引路。   *************   两人行过亭台水榭,长廊尽头处,便是陆府的後厅,是陆府摆设内宴所在。   陆吟樱和陆蝶已先後落座,晋息心四下一扫,陆子疏竟是还未出现。   陆吟樱朝他摆了摆手,盈盈笑道:“疏儿去迎接他父王了,应当稍後不久就会回府。息心,过来坐。”   八王爷陆瑱佑多年来镇守边关,逢春节才难能回府一趟,晋息心也只见过这位面相威严的陆王爷寥寥数面。   陆王爷寡言少语,却是个难得的见多识广、眼神锐利之人,见晋息心第一面就对他很有好感,直呼他根骨不凡,慧心天成,将来必成一代高僧。   可惜这话不知为何极不入陆子疏的耳,陆子疏匆匆打断他父王的评断,把话题转到朝廷事务上去。陆瑱佑到底是宦海沈浮之人,便静了心,同儿子讨论起宫内外局势来,而晋息心因为半懂半不懂,也无法插话。   ──如今尚在年初,陆瑱佑除夕时方回府一趟,怎麽又忙著回到府邸来?   晋息心还在猜测,一身戎装的陆瑱佑已大步迈进後厅,抖落一身雪花。他身後,袭烟迎上一同进入厅中来的陆子疏,替世子解开披在身上的雪裘。   如同寻常之日,陆子疏穿著一袭华贵紫衫,腰间玉佩叮当,额抹浅金色束带,长长如瀑黑发用金丝绦线束起,绾著整洁而秀美,衬著美玉般的白皙脸庞越发剔透俊美。   他挑了眉向桌旁坐著的晋息心望来,眼底笑意半蕴,趣味盎然。   晋息心一看他这般似笑非笑的神情,就有点不明缘由的头皮发麻。   “王爷。”   “恭迎王爷回府。”   陆吟樱、陆蝶身为王爷正室、侧室,起身向陆瑱佑微福,晋息心也跟著站了起来,向陆瑱佑躬身敬意。   陆瑱佑爽朗的笑,摆了摆手,自去主席位上落座。陆子疏走到晋息心身边,紧紧挨著他坐下,两人间几乎连插入一根针的缝隙都没有。   伺候一旁的丫鬟们开始陆续将备好的菜肴端上,陆瑱佑自丫鬟手中拿过一杯热茶,笑笑看著疼若掌上明珠的儿子,又看了看晋息心。   “听闻息心师父明日便要返程回去霖善寺,或许这一去便从此得证佛道,再与红尘无涉。陆瑱佑以茶代酒,感激这些年来息心师父为陆府所做的一切。”   “王爷客气了,反倒是息心要感激王爷夫人、世子为息心提供如此周全的修行之所,有所打扰的是晋息心才对。”晋息心也端起面前的杯盏,朝陆瑱佑道。   陆瑱佑眼露赞赏,心头暗暗把这不卑不亢的从容气度嘉许了一番。   他道:“疏儿托本王在边关寻来一物,权且充当息心师父十五岁生辰之礼,同时为息心师父践行。”他吩咐下人捧来一个黄玉暖瓶,瓶身长尺许,揭开瓶盖,清香酒意四溢。   “此水名为般若,为须弥山雪水酿造,气泽似酒,进腹为水,历年为西域佛门贡品。疏儿不知从何处打探来此物,再三叮嘱本王务必收集带回。”笑了笑把黄玉暖瓶递至错愕的晋息心眼前,“为了准备合意的生辰礼,疏儿可是煞费了一番苦心呢。”   陆子疏微启唇瓣,冲晋息心翩然一笑,笑容里多了一丝心机得逞的狡黠。   般若,晋息心是有听闻过的,此乃西域佛门至高礼宴之物,通常出现在佛门高僧得道涅盘,举寺诵经相送之日,中原佛教极少得见。   陆子疏竟能打探来堪与佛门秘宝并称的般若之水,甚而轻轻松松收集到一暖瓶之量,陆府的情报网及实力纵横枝节,果真不容小觑。   晋息心道了谢,接过黄玉暖瓶,陆瑱佑便转了话题,与自己两位夫人闲聊家常起来。   陆子疏挨著他坐著,看他拿著那瓶般若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便凑到他耳旁,微笑著同他絮絮低语道:“等宴会散了,我去你房间,一同将这酒饮了。”   晋息心点了点头,片刻後又纠正他道:“是水,不是酒。”   那人笑吟吟的看他,“酒也好水也好,横竖不让你破戒就是,你担心什麽。”   作家的话:   我是有多喜欢蛇~~~~~~?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般若未饮,陆子疏却已是醉了。   陆子疏酒量好不好,晋息心没有考证过;只知他同陆瑱佑席间饮了几杯清酒,白皙脸蛋便添了酡红,晕迷迷的往自己身上靠过来。陆子疏身子软得像没有骨头一般,软软倚在他肩头,水色薄唇像沾了丹色胭脂,嫣红欲滴。长长的黑亮的眼睫毛扑闪扑闪的,茫茫然靠著晋息心,不住轻笑。   他抬起手,手心还擎著白玉酒盏,眯著一双迷离紫眸就把酒盏往晋息心唇边递,一副像要强灌他的样子。晋息心黑线的偏过头,把人手腕牢牢握住,第九次从他手中夺下酒盏,放回桌面上。   陆子疏不依,从他肩头挣起身就要去桌面上够自己的白玉酒盏,被晋息心好脾气的拉回怀里,轻轻按住他胡乱动弹的手。发觉挣脱不掉的陆子疏就偏了头,哼了一声,像只乖猫一般窝回他怀里,扯著小和尚耳後的黑发,嘟哝著。   陆蝶就坐在他俩对面,有心无心的笑著道:“疏儿同息心小师父的感情真好,黏得这般紧,想是不舍得小师父走罢。我入府多年,疏儿从来也不曾如此亲近於我。”   晋息心听著了,便安慰她道:“子疏只是不惯於将感情流露於外,其实极好相处的。”   “哦~~”陆蝶吃吃笑著,手绢掩唇,看向陆子疏。   感情不流露於外?恐怕只有这个小和尚才会这麽以为吧?明眼人谁看不出来,陆子疏不是快把自己跟他长到一起去了?   她还想接著暗讽几句,忽然对面晋息心怀里的人抬起来眼,锐利而冷冽的目光如刀锋自她脸上切割而过,浓烈不加掩饰的杀气扑面而来。陆蝶身子一凛,手绢险些握不住,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那种接近窒息的感觉只是转瞬即逝,因为陆子疏又迅速埋下了头,恢复他慵懒眯眼的神情,蜷缩在一无所察的晋息心怀里。   陆蝶妆容精致的面上开始落下涔涔细汗,这个陆子疏……   席尽,与自家夫人聊得不亦乐乎的陆瑱佑这才发觉儿子不知何时已经偎到了小和尚怀里,哈哈大笑道多日不见,疏儿的酒量退步了。   起身,大步走到晋息心身边,道:“让本王来带疏儿回房吧,小师父明日要启程,且先去歇息。”   待要俯身从晋息心怀里接过人,陆子疏却紧紧攥住晋息心的衣袖不肯放。   晋息心低头看了看怀中人晕红醉意的脸蛋,也颇有些舍不得将人放开。前日分别之际陆子疏并未明确表示要同他一起回返霖善寺,若他不愿随行,此去恐怕真是相见难期了。   见晋息心迟疑,而陆子疏也紧紧靠著人不愿起身,陆瑱佑想著这两个小家夥的感情还真是出乎意料的深厚,要不是晋息心是和尚而陆子疏亦为男儿身,他一个错眼,还真会把这两人当成一对金玉良缘给撮合了。   “好吧,既然是分别前一夜,想必疏儿和小师父亦有体己话要说,就劳烦息心师父照顾了。”   ***************   晋息心抱著陆子疏往自己房里走时,心思是有些杂的。   穿过竹影扶疏的雅苑,四周静籁无声,隐隐竹风在耳边刮过,而他抱著静静的好似已然昏昏睡去的陆子疏,踏过碎石路面,脚底擦过碧绿草叶,窸窣作响。   他莫名想起十二岁那年,陆子疏拉著他跑出去看花灯,两人坐在流水淙淙的河边,看著河面上水波荡漾的一盏盏花灯,听著顺河而下的一艘艘画舫里,隐约飘出了丝竹管乐声。有一艘富丽堂皇的画舫悠悠经过,清晰悦耳的女子歌声顺风飘入两名少年耳底:   “则为你如花美眷,      似水流年。   是答儿闲寻遍,   在幽闺自怜。   转过这芍药栏前,   紧靠著湖山石边。   和你把领扣儿松,衣带宽,   袖梢儿!著牙儿沾也。   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是那处曾相见   相看俨然,   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   那歌声如间关莺语,婉转幽啼,晋息心听得入神。他不是文人风雅之辈,歌词听来只知大抵有些豔骨风流,不解其意;而陆子疏却缓慢的拍停了手中折扇,然後凝了眸,侧头向他看来。晋息心与他四眸相对,那歌女的声音又缓缓吟起:   “海天悠、问冰蟾何处涌?   玉杵秋空,凭谁窃药把嫦娥奉?   甚西风吹梦无踪!   人去难逢,须不是神挑鬼弄。   在眉峰,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   陆子疏轻启了唇,如遭蛊惑,在他耳畔缓缓和著那歌女唱段:“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人去难逢,在眉峰,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   晋息心心跳如擂鼓,陆子疏的声音很轻柔,很好听,他放慢了语声这样绵长低柔的唱来,像是有一缕旷古幽怨,冷清而缠绵,苦寂而痴狂。绕了他心,一匝又一匝,像要生出个茧,将他层层包裹起来;又像是要将他血淋淋剖开了一个刀口,将自己的影子投递进去。   那般剪不断、理还乱。   就在他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时机,陆子疏猛然住了口,转过了头,紫眸幽深,笑著指了指上游处又一盏随水飘来的莲花灯盏,道:“晋息心,那花灯美不美?”   …………   如何又会想起当日那莫名的场景来,晋息心揽著怀里似醉非醉之人,心里无端生闷。只觉胸口处有什麽东西堵得慌,细细寻究,却又探不出个究竟。   禅房里不知被哪位丫鬟下人提前掌上了灯,红豔豔的烛火在桌案上跃动,染得人眉眼绯豔如春。   晋息心进得房中,将怀中人轻轻放置在床榻,烛焰下陆子疏脸颊像浸染了春水那般吹弹即破,半开半阖的淡紫眸色,迷蒙而温软的凝视著俯身看向他的晋息心。   “子疏,你醒了?”   陆子疏抬起玉白手臂,探入他怀中,摸了那个黄玉暖瓶出来。   因为被晋息心贴身收藏在怀里,玉瓶壁犹留有他体温,捧在手心里暖暖的。陆子疏凝了眸,看了那暖瓶片刻,一手圈住了晋息心脖颈,迫得晋息心不由自主把身子朝他更加俯近。两人几乎颊面相贴,彼此气息近在咫尺,交换著略略急促的呼吸。   “子疏……?”   陆子疏洁白牙齿咬住了玉瓶封口的软木塞,银牙稍稍用力,软木塞便应声拔出,被弃诸一旁。   他再仰脖,晋息心恍惚间看见他修长而线条极美的脖颈,动作缓慢优雅如水面游曳天鹅。   澄澈晶亮的般若,随著陆子疏仰脖的动作一小半入了他口,芳香四溢,那份风情分明是只有千年古酒才沈淀得来的悠远绵长。醇酒的清香味自陆子疏唇畔略渗出少许,晋息心低著头,默然凝望那芳香扑鼻、看起来秀色可餐的薄唇,脑海中昏昏然,未尝酒味,却已微醺。   所以当陆子疏将噙了酒的薄唇,柔软地凑上来覆盖住他双唇时,晋息心同样启了唇,压覆了回去,寻著那淡而色泽诱人的酒意,尝到了陆子疏唇中那片香软。   作家的话:   为毛,我都这麽尽力写文了,你们却不给我投票【蹲墙角哀怨看】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津液相渡,气息缠绕交融,唇与唇厮磨吮吻,辗转反复,一遍,又一遍。   似是谁也没想要终止这昏然迷蒙的一刻。   酒不醉人,人自醉。   陆子疏手中拿著的黄玉暖瓶悄然坠地,空著的另一只手也圈揽上晋息心脖颈,牢牢环住压覆於己身的人,抬起身专注而热情的接吻。   他揽著他,揽得那麽紧,生怕一个失神,松开手那人就会自自己怀里翩然而去,再著一身宽大的月白僧衣,如冷光冻结住他的心。   “息心……”他碾磨著他的唇,喃喃的,迷乱的,只是吟著他的名。   “息心……”   多少年了,他守著这个尘心不动的男人,看尽春风秋月,沧海几度桑田。   眼底望去,万紫千红次第落遍,雁落雁回不知流转几十番轮回;他兀自被拒在他纤尘不染的心门外,举步维艰,进退双难。   多少年了,他对他事事用意;   多少年了,他对他,时时忘情。   “息心……”唇与唇,厮磨得用了力,发了狠,陆子疏开始啃噬蹂躏那人的唇瓣,他想要将这个不动心的男人咬出血来,咬下他皮肉,叫他也尝一尝他心中那万蚁煎熬的滋味,叫他也知晓七情六欲的凡尘之痛。   他用了十足的力,晋息心给他吻得红肿的唇果然落了血丝,破了皮;陆子疏一声声情恨交织的呼唤,以及入到口腔中鲜明的铁锈味,却如一记闷棍,著著实实把失了神的小和尚当头敲醒。   原本迷迷忡忡的眼神,霎时回复了清明;眼前笼罩著一层拂也拂不去的云遮雾绕,顷刻间随著口中略带腥甜的血味猛然消褪而去。   回过神惊觉自己正在做何事的晋息心,慌乱之下,将双臂揽住自己的身子用力往床榻上一推,一个翻身,几乎踉跄著从床榻上滚落下地,撑扶住榻旁好半天站不起身来。   他气息不匀的往榻上看去,只见陆子疏给他狠狠推撞到榻上,脊背毫不设防的撞上坚硬床面,闷哼一声,蜷起了身子。   “陆子疏,你……我……”   他低眼看见脚边滚落的黄玉暖瓶,琥珀色晶亮的般若流淌了一地,酒香愈加浓烈的扩散到空气中。酚香浓郁,他几近又要恍惚乱了神智。   “这酒,莫不是……”   陆子疏撑了榻沿,忍著背後钝痛,慢慢支起身子,姣美唇边还留有咬破晋息心嘴唇而沾染上的殷红血迹。他凉凉的看著晋息心,再看了看地上流淌无状的般若,凉凉的回答:“是什麽?不就是水而已?”   “水怎麽会有那种、那种迷乱人心智的功效──!”   “迷乱心智,指的是什麽,你吻我这件事吗?”他伸出舌尖,沿著自己唇形,轻轻舔过嘴角淡淡殷红,动作缓慢煽情。他冷冷的望著晋息心,後者抬眼望著他又豔情,又冷然的目光,一时张大了口,半声也发不出来。   “晋息心,你莫弄错一点,方才是你强吻於我。”陆子疏冷冷道,“你趁我酒醉,无力反抗,你强了我。事到如今,拿般若来说事,我决计不会认账。”   晋息心大脑一片空白,努力回想一刻前发生的那一幕,是他吗,他趁陆子疏无力反抗,他强吻了他?   小和尚快要傻掉,呆若木鸡的半坐在地上。陆子疏居高临下的在榻上看了他片刻,微哼一声。拢了拢方才两人厮磨时凌乱了的衣襟,又理了理鬓边乱乱的青丝。   慢悠悠下得地来,伸手给晋息心,把人从地上拉起。   晋息心已然一副魂灵出窍的模样,怔怔的低头看著他,大概此刻脑部所有细胞都动员起来在自我谴责忏悔。   陆子疏扬高了头看他,心想若是给他三尺白绫,搞不好这人真的就会一踩高凳,当真把自己套进去面见佛祖了事。   虽然他被自己倒打一耙,痛苦挣扎的表情很有些可怜,但活该。   活该他总要走这条佛路,活该他总要守那些该死的戒律清规,活该,他不解他的情。   陆子疏道:“今日之事,你不说,我不言,就当做了一场梦,谁也没有亏欠谁。”   尽管一笔勾销远远背离了他要拖他落水的本意,但时机未到,现在还不是把晋息心推到悬崖边上,逼他做出跳崖和就地自尽抉择的时候。   若横竖都是死,晋息心坠入无间地狱的那一瞬,必须是经由他手里。   晋息心缓了好一阵,才慢慢把神智拉回到清醒线上。站在自己面前的陆子疏,薄唇染著嫣红血迹,色泽鲜美诱人;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又似嗔非嗔的模样,他看不出陆子疏到底有没有为了自己方才轻薄於他而生气。   一阵愧疚袭上心头,晋息心回忆之前抱著陆子疏经过雅苑时自己游走的思绪,原来那时,自己就已乱了心,杂了念,联翩浮想而致心障生起。   他愧疚的垂下眸,狭长而温润的凤眸盛满对好友的歉疚。   “子疏,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心志不定,……是我……破了戒……”   “哦?破戒,是破了哪桩戒,邪淫戒麽?”陆子疏嘴角微勾,不屑冷笑。“我又不是女子,方才不过是寻常肌肤相触,唇角相亲罢了,我都不在意了,哪位神佛能定你罪?再者,你尚未剃去须发,未经受戒,你又一板一眼守得这麽死作甚?”   晋息心肃然,双手合掌:“总归是我生了爱憎之心,未能勘破无明。”   陆子疏一噎,紫眸微眯,挑衅看他:“好,那你便在这禅房里向你的佛祖面壁告罪,一宿不睡直至明日启程罢!”   袍袖一扬,足履浸过地面般若水液,微顿了顿,继而头也不回的负气而去。   好半晌过去,房内尚萦绕著般若似酒的清冽香味,以及那人气苦般忿忿的语声。   晋息心呆然许久,默默盘膝坐下地来,阖上眸。   唇上似乎依旧残存陆子疏温软甜美的亲吻,他悚然动了动眼皮,花了比寻常更百倍的力气,来压抑内心深处无由的蠢动。   诵经声吟哦而起,久久回荡在这间寂静冷清的禅房,安抚晋息心波澜已起的心。   陆子疏并未走远,他藏身在雅苑竹林後,默默伫立,听著那熟悉而又令人切齿的敬佛诵语。   红衣少女静静站立他身後,随著他目光眺望向烛火晦暗的禅房,低声道:“世子……”   这两人,终於还是不欢而散,她知晓原本世子是打算要在那人房中过夜的。   她虽不能明白世子对晋息心抱持的究竟是何种情谊,但贴心如她,自看得出世子为了那人,心思用尽,百般煎熬。   陆子疏食指缓缓抚摩过自己双唇,轻柔而留恋,他是那般眷恋著晋息心的温度与气息。   真真,叫人欲罢不能。   又立了半个时辰,耳畔依旧是那人坚定而沈稳的诵经声,身上渐渐凉了起来。   陆子疏闭目,又倾听了片刻,对身後袭烟道:“明日他启程,若是来探问我的情况,就说我身体不舒服,不能见人。让他自去罢。”   “世子不与息心师父同行?”   陆子疏挪步转身,淡淡应答:“去陪他一路向佛而行,听他那些长篇大论叫人厌恶的繁琐规矩?我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做。”   *********   翌日东方破晓,一宿未合眼的晋息心结束了整晚面壁苦诵,带著包裹去向王府诸人辞行。   问到陆子疏的情况时,袭烟依言告诉他世子身子不适,无法相送,由她替代将息心师父送出府,非常之抱歉。   晋息心心里隐隐失落,但转念想到经过昨晚,自己若当真见到陆子疏,只怕两人都会平添尴尬。   不见或许是最佳方式,缘起缘灭,於人世间也就一场云烟过眼罢了,强求不得。   暗暗喟叹一声,压住心底蹿动的未明情绪,他再度向袭烟道了谢,转身大步离开陆王府。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梵音清唱,庄严肃穆锺声清晨破晓里悠然荡起,檀香嫋嫋,洗涤远方跋涉归来之人身心。   晋息心抬眼望向寺门前笔劲苍遒而内敛自收的“霖善寺”三字,八年时光恍若南柯一梦,在眼前走马灯般光速掠过。在那些零散剥离的片段画面中,出现得最多的,是陆子疏巧笑莹然的面庞。   “小师弟回来了。”正在山门前清扫落叶的寺僧,抬首看见一名眉目端正疏朗的少年长身立於寺门前,略怔愣後,立刻认出他正是当年住持大师亲自送出山门的年岁最小的师弟。不由放了笤帚,喜不自胜的迎上去。   “慧空师兄。”晋息心心头同样略有激动,久别重逢的师兄弟相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师父近日状况可好?”   提到了觉,慧空的神色凝重了下来,露出一丝晋息心极少在霖善寺众僧脸上看到过的担忧神情。慧空道:“师父的情况很不好,自两个月前生了一场重病後,一直卧床不起,断断续续服了许多药,不见好转。”   “师父重病?”心头一沈,再顾不上与师兄寒暄,急急转身往寺院中走去。   慧空带著他,穿过几座殿门,面上同样忧心忡忡:“莫名就生了场重病,眼瞅著一天天消瘦下去……师父一直在等你回来。”   轻声叩响住持禅门,片刻後,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应道:“进来。”   那声音既熟悉又陌生,晋息心心里发紧,这真是他慈悲肃穆、如同一棵遮风挡雨的大树那般总是给人无尽安全感的师父吗?   待到他进入房中,看见床榻上形容枯槁、瘦削无力的苍老身躯时,鼻子猛然一酸,几乎就要掉下泪来。   了觉大师深陷的眼窝朝著他转动过来,与病魔抗争多日,奄奄无生机的眼底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亮起了微薄的光芒。   “师父,息心回来了。”包裹扔在脚底,晋息心快走几步到得师父身边,跪了下去,“息心回来迟了,请师父责罚。”   他语带哽咽,而了觉却欣慰的微笑了起来。他抬眼示意门边的慧空出去,慧空了然,退身出去的同时将禅房门合上。   了觉伸手抚摸这名暌违八年不见的爱徒,从腑脏里发出深沈叹息:“能够回来,便不算迟。息心,跟师父说说,这八年来你经历的一切,说说你在陆王府日夜修行,有何体悟。”   他方讲完这段话,便剧烈咳嗽起来,息心慌忙替他抚顺胸口:“师父莫急,先将身子调养好为上。息心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息心会一五一十将八年来所有一切慢慢向师父道来。”   了觉平息了剧咳後,摇摇头:“怕是留给为师的时间不多了。”牵住他的手,放缓声调,“一刻也不容耽搁。息心,你同为师将历事说完後,为师有重要话语嘱托於你。”   ***************   太子仔细看了看手中紫色书简,再看了看面前红衣罗裳的少女,问:“子疏要佛门戒玺作甚?”一话出口,却又自己先猜得了个分明,转口道:“又是为了晋息心?”   袭烟微向太子福身:“袭烟不知,世子只交待袭烟转呈书信给太子殿下过目。”   “戒玺供奉在大相国寺,只有父皇御驾亲临时才会请出,本宫未掌实权,即便商借玉玺亦是件不易之事。”太子道,“若给有心人知晓了去,给本宫冠上个‘觊觎皇权’的帽子,便是得不偿失。子疏应当知晓如今风声鹤唳,更是该步步为营之际。”   她心中颇有些烦闷,几日不见子疏,好不容易盼来他贴身侍婢,开口闭口却又是那个小和尚的事。   晋息心晋息心,陆子疏就这麽著紧那个呆头呆脑的榆木和尚,连带著把自己的登基大事都抛诸脑後?他日她得登大典,一国之君,这锦绣江山同他执掌共享,他又有什麽不是手到擒来,却要死死揪住一个修行肤浅的小和尚不放?   袭烟机巧灵慧,看出太子殿下面露不悦,道:“倒也不全然为了息心师父,世子认为执政者,顺应天时民心最为要紧;而此际佛教大盛,坊间百姓家家供奉香火,顶礼膜拜,正值人心一齐的好时机。太子殿下若能掌控了佛门,政教合一,届时登基称帝,料必权威更甚。”   太子脸色这才稍稍和缓了一些。   沈吟道:“此事须从长计议,本宫一时半会,无法对戒玺下手。”   袭烟道:“世子原意也并不是立刻就要动手,只是将此事提上议程,希望太子多有留心。世子说一个月後皇室将开办册封边疆将士、论功行赏的犒赏大会,太子可借势向皇上提出谢天,在大相国寺举行相关仪式。”   “子疏想如何做,偷天换日?”太子摩挲著那封紫色书简,书简内中寥寥数笔,只讲述了个大概,陆子疏作何筹划,却是只字未语。   “太子只需依计行事,後续事宜,交由我家世子便可放心。”巧笑倩兮,袭烟从怀中拿出一个精致玉匣递与太子,“这些是世子嘱袭烟呈给太子殿下的药物,望殿下按时服用。”   离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太子东宫,红衣少女略带怜悯的回首,看向轩窗边孑然独立的寂寥身影。   太子殿下对世子一番心意,对世子任何话语皆是言听计从,毫无怀疑,身在尔虞我诈的帝王世家,这份纯然心意确实让人动容不已。   奈何落花有意,流水却总是无情。对於世子而言,再多的情分,再大的权势,不过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是在他既定目标道路上的一颗颗棋子而已,随时能够弃诸不用。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回到自己幼年所居禅房,举目所见,房中摆设少有尘灰,显然常常有劳师兄他们打扫。榻上整整齐齐叠著他的被褥,一如他离去时的模样那般,规整而干净,凑近了细闻,依稀仍可嗅见淡淡檀香味。   晋息心哑然失笑,在榻旁阖眸坐下,一时心际却如风卷云涌,难以平静。   师父所言,明日便要为他行剃度。他虽未及弱冠,尚不到剃度年纪,但这亦是迟早之事,是故他早有心理准备,并不讶异。令他措手不及的是,了觉大师言在替他剃度之後,紧接著便要将霖善寺住持之位传递於他,令他从此接掌。   晋息心当下便木在师父榻旁,纵是他千猜万想,也万万料不到师父嘱他十五岁上回寺,竟是为了传衣钵於他。   霖善寺比他早入门、修行高深的师兄多了去,为何师父执意选定他做下任住持?   此事不仅出乎人意料,一时更难以服众。   了觉大师似是看出他心中困惑挣扎,合十道:“为师已同寺内诸位长老商议权定,不宜再拖。明日辰时,待众人早课毕,便行剃度与传掌典仪。”   他惶惶然领了师父意,告退。脑海中却无论如何平息不下躁动来,任凭他如何默念心经,抱元守一,思绪依然激荡不已,潮起汹涌难退。   千头万绪中,最为鲜明的却是一念,陆子疏若得知他返回霖善寺,真真要同他红尘相绝,划清界限,脸上会露出怎样神色?   他完全能够想象得到,陆子疏将手中折扇,狠狠朝著他脸掷来的画面。   **********   入夜,月光如洗,霖善寺寂静无声,只有一道修长身影,自禅院外缓慢踱步而来,脚步轻慢而悠闲,并不刻意放轻步伐,似是毫不介意住持禅房中的人听见自己到来的声响。   禅房里传来咳嗽声,垂垂老矣的身躯正经受著重病折磨。   缓步而来的身影稍稍在门前顿了顿,听见禅房中了觉大师对服侍自己的弟子说:“此处无事,你回房罢。今晚莫再过来这边了。”   “那徒儿先退下,住持请好好歇息。”   门咿呀推开的声音,一名年轻和尚推门而出後,便沿著过廊匆匆向自己在另外一个院落里的禅房步去,没有注意到掩没在杨树浓荫下的若有所思的身影。   待一切又重归寂静,来者悠然提起脚步,迈上台阶,手指轻扣门扉,虚掩的门扇便应声而开。   了觉大师盘膝坐在床榻上,听得门响,咳嗽著睁开略显浑浊的眼眸,看向门边站定的似笑非笑的人。   “你的容貌,还是同上世一模一样。”他缓缓道,对於此时此刻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煞星,早就有了看破天命的觉悟。   陆子疏淡紫色瞳仁里闪动著不容错辨的杀机,唇角却是微微勾起的。   他在温柔的微笑。   笑吟吟道:“你总是这般多事,你以为赌上性命,就能够阻止我欲为之事?”   “对於你与他之间的赌注,你们曾经的过往,息心应当有知晓一切的权利。”老住持咳嗽著,咳得如风中残烛,身躯抖动不停,却仍坚持著牢牢看进那双人情淡薄的眼眸中去,“你犯下那麽多杀孽,今世该是好好偿还,以积功德,不要再走上同样罪愆之路。”   “杀孽?”   陆子疏凑近他,身上传来诱人清幽的龙香。   青葱食指抚上了觉脸颊,如同抚摸痴心相恋的情人,从太阳穴缓慢抚摩到下颚,逼近的幽香气息,让了觉身躯抖动得更厉害,不是出自惊惧,而是出自某种深层心理更加无从抗拒的本能。   陆子疏贴得他很近,气息吐露间有让人发狂的情欲勾动意味,暧昧若水,如一缕叫人神思缥缈的催情香。   他伏贴在他耳畔,如耳语魅惑:“这世间谁人不犯有杀孽?你们想渡的众生,无不以宰杀其他生灵维持生命;杀人是犯杀孽,杀其他生物便不算犯杀孽?为何你们不去计较那些杀生之举,却来同我苦苦计较?难道众生不是平等的吗?”   “人为求生而为,尚有可谅之处;你却是为一己私欲,罔顾人命。”   “哦~~~求生便可杀生,贪情便不可原谅。在你们这些和尚心里,性命比情感重要,宁可行尸走肉,无滋无味的活著,也不要沾染一点凡尘俗欲?”   手指缓慢挑开了觉整洁僧衣,呵气如兰。陆子疏睨目而笑,带著一股女子般的放肆与风情,了觉登时心头一颤,立时果断咬破舌尖,血腥味进入口腔,方逼迫自己从心魔中险险摆脱。   怒道:“妖言惑众!枉你修为千年,神龙之体,却同一般邪魔歪道,说那些情欲谬论!”   “了觉大师,你动怒了呢。”那人吃吃的笑,毫不在意他面露愤慨之色。   悚然一惊,了觉努力把心头因为陆子疏挑逗而起的躁动情绪压下,平定心神,正色道:“此际回头,重新向善,你尚有一线生机,日後能够避过劫难,重回九天。”   “劫也好,难也罢,陆子疏求的,从来都不是得道升天。”   嬉笑眼神渐渐转向冰凉,本就不加掩饰的杀机,顷刻放出,抚摸上了觉脸颊的瓷玉般手指,下滑到人脖颈处。   长而尖锐的指甲,在老住持脖颈间划出锐利血痕,他柔声道:“老和尚,我听腻味你的说教。”   喉间慢慢尝到血腥,了觉挣扎著想尽最後努力,说服这条狂傲不羁的冷血之龙:“咳……你若再造杀业,息心……息心必定会倾尽全力阻止你……你们最终,还是会……”   陆子疏眼神蓦然紧缩,嘴角依然含笑,指甲划过老住持苍老颈间。   他再度凑近了去,故意用他能够听清楚的声音,在人弥留之际一字一顿:“杀业吗,我还後悔当年造的杀业不够多,不足以挟制那个慈悲心肠的和尚。了觉,你猜我今生要拿什麽去跟他赌?把这个天下,所有人的性命一并押上,跟他再拼上一场,筹码够不够?”   了觉睁大双眼,浑浊而逐渐涣散的眸底掠过悲凉,听陆子疏轻柔耳语对他说:“如果我输,我要全天下的人,一同殉我之情。”   住持衰老的身躯顺著墙根,缓慢倾颓倒在床榻一沿。一生悲天悯人,看尽人世沈浮,最後关头仍想力挽狂澜,无奈命数不允。   了觉自知陆子疏必会选择在他对晋息心说出旧事前将他灭口,但如同当年他放晋息心随陆子疏同去那般,他怀有真诚善意,期望能够将这曾经一心向善、动情之前亦是性子和善的紫龙渡回正途──   可惜这最後一丝冀望,纵然他保留了真相却还是功亏一篑。   陆子疏的执念,已经远远超出他所能揣测的范围,跨越千年岁月,历经两世而来的,是自地狱复返、足以烧尽大江原野的可怕业火。   修长华美人影默立於了觉身前,语气平淡,冷无波澜。   “我曾经行遍功德,为护佑苍生不惜豁尽修为;我踏著他的脚步亦步亦趋,我为了求得他一次回眸遍体鳞伤,可是我最终得到了什麽?我做了那麽多,尚不及我错手杀掉一人,能够得来他怒意冲冲的追杀在我身後。”   他面上泛起自嘲的笑意,扬袖一挥,了觉脖颈间红印已悄然隐去,面容平静如自然圆寂。   陆子疏道:“既然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能够与他并肩而立的我,既然只有杀戮能够让他对我注目上心,这条路,我行了开头,就不会再停步下去。”   执著是苦。 ☆、(16鲜币)第十八章 陆子疏表白   第十八章  陆子疏表白     晋息心跪在大殿蒲团之上,闭眸敛眉,心头一派纯然宁静,耳旁是霖善寺护寺长老们敲打木鱼声响,梵诵喃喃。   他低著头,双手合十,静等师父了觉大师前来。檀香在殿内四处角落嫋绕升起,如轻纱白雾,替俊朗眉目浸染上一层与世隔绝的疏离色彩。十五年少,端正平静的面容,他尘波不扰,挺直脊梁跪得直直的,是不动如山的沈著与自持。   师兄们已然结束了早课,霖善寺上下众僧,渐渐朝大殿里围拢了来观礼。   了觉大师来日无多,众人大都听闻了今日住持之位将要传给这位年岁最小师弟的消息,虽然有所诧异,好在寺内人心单纯,别无他想,在长老们言简意赅的传达下基本默认了这个决定。   只是所有相关人士均已就位,却迟迟不见住持身影。   跑去住持房里请了觉大师的慧空,一刻锺後,苍白著脸回到大殿,在霖善寺地位仅次於了觉的了空长老耳边耳语了两句,平素冷静的了空长老顿时脸色一变,霍然道:“住持坐化了?”没能压得住略急促的语气,静谧无声的殿内,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一句。   晋息心蓦地抬起眼,不等了空再说第二句话,噌的站起身往住持房中奔去,身形擦过手捧清水瓷碗的一个师兄,把猝不及防的後者撞得往後险险一退。   他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慧空师兄走了眼,师父虽然病体孱弱,但观昨日白昼时分气色,分明还能再撑持一段时日;总不至於短短一夜未见,便天人永隔。   但临走前,师父看他的眼神,几番欲言又止,好像有什麽必须要告知他的话不吐不快。他恭敬立在师父身前静候师父指教,师父却深深看他许久,终究还是一语未发,让他回房为今日剃度与交接做准备,搅得晋息心一头雾水。   现在想来,难道师父那个时候已经预期到自己会於当夜圆寂?那师父又为何有所保留,吞回了一些该说之话──有什麽是不能对他开诚布公的?   他一眼望见师父盘膝坐在床榻上,垂著头,面色平静,周身不见外伤。颤抖著手指上前去探鼻息,已然一片冰凉。   了空长老一行人匆匆跟著进了住持禅房,望见晋息心僵硬表情,再看看床榻上杳无声息的了觉,喟然叹了口气。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了空长老终於是迈前一步,苍老大手轻拍了拍身高已与自己不相上下的少年肩膀:“息心,住持已然圆寂,他的遗愿我们该继续遵从。随我到大殿,继续将仪式进行下去罢。”   晋息心木然点头,眼神依然没有离开床榻上那具冰凉无生气的身体。眼眶里有热热的液体在聚集,却碍於多年修持宁心,无法冲溃那道自控的界限顺利掉落下来。   未承想,竟当真是与恩师阴阳相绝。   他木然良久,待要依循了空吩咐前往大殿,却发现了空长老和其它几名长老神色不对。   他们各自找了个角落,在住持禅房里翻找著什麽,连床底都找了个遍,但一无所获。   “镇寺之宝不见了。”了空长老脸色比先前更加难看,晋息心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如此沈重又如此灰败的表情,那因为失去了住持的指点,而变得有些无措起来的模样。   沈重的对其他几名长老,又像是对自己自言自语道:“霖善寺自古流传下来的镇寺之宝,月陇禅杖不见了。”   霖善寺代代住持以月陇禅杖为传承信物,传闻那柄镶有翠绿宝石的禅杖是一位修行高深的圣者所持,法力无边,圣者曾用它斩妖伏魔,做过无数有利於苍生百姓之事。   後来那位高僧涅盘圆寂,月陇禅杖不知何故流落到霖善寺,被当时的住持视若珍宝,作为镇寺之物代代相传了下来。直至了觉这一代,原本要在今日的住持传位大典上将月陇禅杖传递给晋息心,作为住持交接的信物证明。   如今,了觉在所有人都未料想得到的时机悄然圆寂,月陇杖不翼而飞──这个住持交接大典,不得不暂时中断。   “吩咐所有弟子关闭山门,”了空长老肃然道,“在全寺范围紧密搜索月陇禅杖下落,没有长老会的许可,谁也不准踏出寺中一步!”   很显然,若不是寺院中有细作,便是闯来了看中宝物的贪心贼寇。   几名弟子闻声领命而出,过不了多久,又有一人匆匆折返而回,禀告道:“了空长老,门外八王爷世子陆子疏拜见。”   “陆世子?”   了空长老自是知晓晋息心与陆子疏之间竹马相伴的关系,斟酌片刻,还是决定不要怠慢这位远道而来的皇亲国戚。   “息心,寺中发生之事暂且按下,由我等处理即可。你先去陪同陆世子稍坐罢。”   ***************   陆子疏百无聊赖的坐在息心的禅房中,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在手心轻拍。拍得倦了,又轻轻点著自己下颚,目光投向窗外,等著那个慢性子的和尚回到房中来。   过了好一阵,在他差人通传了空长老之後一炷香功夫,才听得到慢腾腾的脚步从过廊上传来,晋息心拖著沈重得像灌了铅块的双腿,一步步挪回自己禅房中,脸上的神气,活像下了好几场雨一直没能见著阳光的向日葵。   陆子疏一见他那垂头丧气的样子,忍不住就先扑哧一笑。   “息心大师,听闻你很快就要接任霖善寺住持,为何这般愁眉苦脸?”   晋息心扫了他一眼,没有暌别多日重逢的喜悦,只是默默的看著他,表情凝重。陆子疏倚了过去,抓住他手想要偎入他怀中,却被人挣脱开来。   “子疏,别闹,寺里发生了大事,我没有情绪陪你。”   看他脸色真的是很难看,陆子疏当然知道是什麽原因,却佯装不知,面上慢慢露出一丝不满,哼道:“我不计前嫌跑来这麽远同你言归於好,你竟如此对我。”   前嫌……   唇角燃起灼烫热度,陆子疏吻覆上来的柔软仿若再度重现,短暂失神间,那种恍惚竟然盖过失去自小敬慕的师父带来的伤痛。   晋息心涨红了脸,呐呐张开口,想要为自己分辩却被陆子疏抢先一步。他流转了眼眸看他,眼神一改方才打趣逗弄他的不正经,波光粼粼,意味深长道:   “我也发生了大事,很要紧的大事。我必须同你商量如何解决这个棘手难题。”   对面那人吃了一惊,紧张的脱口而出:“府里发生什麽事?还是宫里发生什麽事?很严重?”   “不是府里,也不是宫里,发生事情的是我……”   “你?”晋息心更加紧张,登时抓住陆子疏体温偏低的手心,急著去探他额头温度,“你生病了?身子不舒服?”   陆子疏任由他紧紧抓著自己,看著他在自己身上乱摸,幽幽道:“息心,我难受,上次饮过般若後,五脏六腑里,都像燃著一把无法烧尽的火,……”他缓缓松手,将手中折扇扔掷在地,双臂环上晋息心腰间,将自己贴服上去。双腿微微分开,似有似无的摩挲著晋息心下体,凑近他,像叹息又像呻吟的在他耳畔柔声道:“我一直在想你,克制不住的想你。”   没有反应过来的人,依然皱著眉,忙著给他探温度,又去抓他的脉搏想要替他把脉。陆子疏擒住他到处乱碰的手,放上自己後腰,放软了身子窝在那人臂弯中,把两人身子间距离缩短到几无缝隙。   晋息心道:“子疏,我也在惦记你,惦记我走後没有人陪你,你会不会觉得孤单。”   陆子疏幽幽道:“我是认真的,息心。我说的想你,是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他将脚尖稍稍踮起,柔软唇瓣在晋息心唇角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退。   却久久停留在少年颊边,耳语似风声自林间穿过:“我停止不了想你。每日晨起洗漱之际,沐浴净身之际,手捧经卷读书之际,眼前摆放著文房墨宝之际;夕食之际,给额娘请安之际,点检王府内务之际……息心,我倾尽心力认真做著那一切,却感觉眼前一景一物都如同梦境,唯有遥远而不在身边的你才是唯一真实的东西。我是如此想你……想到……已经无法冷静应对任何与你无关的事情……”   他慢慢抬起眼,凝视著与自己紧密贴合的那人,哀伤而温柔的问:“我发生这麽大的事,你要如何助我解脱?”   晋息心脑袋中嗡地一响。陆子疏像是朝常年平静无波的水面投下一块巨石,砸得水波四起,而他是站在堤岸边发愣的孩子,措手不及给淋湿了一身。   他听著自己每一声都像在沙石地里碾磨得硬梆梆的,勉强从喉咙里挤出音来:“是、我强吻你的关系……?”   “你夺走我的第一次。”陆子疏愈加哀恸的看著他,指责他,“难道你当真那麽自以为是,认为发生过那麽不堪的事情後我还能继续将你视作好友?”   瞥了眼已然呆若木鸡的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停留在颊边的双唇重新游移到那人唇上,用力覆上:   “──晋息心,你害我对你产生了奇怪的感情,我来找你,就是要让你对我负责。你不可以剃度,不可以当住持,懂不懂?”   作家的话:   默默填坑…… ☆、(17鲜币)第十九章 逐出山门   第十九章 逐出山门   晋息心迟钝的大脑在接受情感方面永远慢上半个节拍,一时无法消化那麽多突如其来的讯息,隐约只能察觉到发生了什麽很不得了的事情。   他在陆子疏唇瓣间词不达意的嗫嚅著:“子疏,你先放开我,我们这个姿势不方便好好谈话……”   话字还没落音,只听慧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息心,了空长老让你……”推门声起,话声在看见相拥而吻的两人时戛然而止。   慧空一脸震惊,倒退三步,无法置信的看著房中两人:“息心!!!”   晋息心的手还放在陆子疏後腰上,即便没有实质上做什麽,暧昧情色的画面依然带给持心静修的慧空极大冲击;尤其是陆子疏面向著门口,趁势吻住晋息心的同时,微微睁开了潋滟春水的眸子,豔丽眼神朝门口和尚挑逗地飘了过去。   慧空脸庞蓦然一红,随即又变白:“息心,你这是在做什麽,你即将剃度,你与陆世子──”他猛然把话刹住,“总之,你先随我去见长老,有办法找到月陇杖了。”   他决定无视这一幕,息心是自己看著长大的师弟,宅心仁厚又心地纯正,眼前景况一定是错觉。对,一定是错觉,是佛祖的考验……他应该给他解释的机会!   晋息心从发现师父尸身後就昏然觉得自己如坠梦境,一直浑浑噩噩没能理清头绪。抱著陆子疏,被动的与人四唇交接,他也头重脚轻,察觉不到自己究竟在做什麽。慧空上前拉他,他就下意识挪动脚步,跟他往外走,衣袖却给另一个人牢牢攥住。   下意识回望,对上一双流光溢彩的眸子,内中有他读不懂的情愫波动。   “你还没有给我答复。”   慧空同时也怒了,这名陆世子当年不由分说把他们疼爱的小师弟带走,说是回府进修,谁知道是不是安置在府里充当仆役下人使唤。看小师弟在他面前张口结舌,一副整个人傻掉的样子,这八年来不定受了这骄横少爷多少脾气呢!   “息心,我们走,不要理他。”慧空也是个执拗性子,一火气上来,哪里还管陆子疏的世子身份,攥过晋息心的衣袖就要把人往门外推。   门外有八王府的侍卫把守,哪里那麽容易让慧空把人带走,当即拦阻在两人面前寸步不让。   推推搡搡间,忽然听得过廊上又是一阵喧哗,竟是了空长老带著其他几名资深长老,匆匆忙忙朝这边走来。   慧空便扯了嗓门叫了声:“长老,息心在这里。”   了空脚步在息心禅房前停了下来,面色古怪,看了看拦阻在门前的八王府侍卫,再看看给慧空紧紧攥住衣袖的晋息心,眼神又转向他身後,不知何时已悠悠闲闲倚到榻上,仿佛这一切都与自己不相干的陆子疏身上。   “这里是息心的禅房?”了空问得也古怪,他手头有块琥珀色的物事,乍看像玉石,晶莹剔透,却散发著莹莹幽光,又似夜明珠般。   陆子疏的目光移到那块琥珀色物事上,眼见那光芒由微弱转为清晰可辨的蓝光,隐隐传来嗡鸣之声,便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慢条斯理打开折扇,轻轻扇动,掩去自己眼底设计的神采。   晋息心眼神也逗留在那块稀奇之物上,不明了空所问何意,他颔首:“是,此处是息心禅房,了空师父,听说有办法找到月陇杖了?”   了空面色更沈,与身後几名长老神情难看的对视一眼,一言不发越过息心身边径直入了禅房,六个人二话不说就在禅房中翻找起来。   错愕的站立在门口,这时连侍卫也不喧哗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盯视著长老们翻找的奇异举动,慧空原本攥著息心衣袖的手,不知不觉间也松了开来。   安静的空气中只听得到窸窸窣窣翻找声响,片刻後,了空轻呼一声,一手推开墙壁上一处暗格。暗格移开,琥珀色物事的光芒顿时更盛,几乎要盖住整间房去。   与此同时,暗格里也燃起一道朱红色绚丽光彩,与那奇异玉石般物事散发出来的蓝色光彩交相呼应。   一红一蓝,应和得天衣无缝。   了空手掌中托著从暗格里取出的一柄长过丈许,雕工苍劲的棕褐色禅杖,禅杖周身给朱红色异彩包围,杖身上行云流水的两字“月陇”清晰跃入在场众人眼底。   顿时一片鸦雀无声的死寂。   了空长老沈重的开口:“……为何原本在住持房中的月陇杖,会出现在你的禅房里?”   他另一手还托著那块玉石,玉石的光芒在见到月陇杖後越发盛放璀璨,他缓缓道:“这块冰心琥珀,是指引月陇杖方向的唯一线索,但由於月陇杖素来保管严密,故典籍不见记载。晋息心,你若是知晓有冰心琥珀的存在,只怕不会如此大意将之藏匿在自己房中罢?”   晋息心在这间禅房落住多年,从来不知墙壁上竟有一个暗格;关於月陇杖和冰心琥珀,更是闻所未闻,──了空质问他,他自己却又如何知晓这其中关键?   他如坠冰窖,手脚慢慢冰凉起来。目光牢牢锁死在了空手中两件物事上,张了张口,却是大脑嗡鸣,心头阵阵发寒。   “我……息心不知……”   “了觉不日就会圆寂,届时住持之位与月陇杖自然会是归落你手;你却连这最後几日的时光都不肯等待,非要强行杀人夺杖不可?”了空大喝,眸中是压抑不住的沈痛,“息心,我们真是错看了你,了觉也错看了你!”   “杀人?师父是天命已到,自行归入轮回,我……”   一封已打开的信笺被了空掷於他脚底,晋息心迟钝的低身去捡,摊开看来,正是师父了觉的笔迹。   “我们在住持放置冰心琥珀的密室中发现了这封书函,你还有何话可说?”   陆子疏停止了摇摆折扇,透过半掩扇面,清楚看见晋息心原本茫然的神情,渐渐变得不敢置信,其後更是指尖微微发颤,死死抓著那封信笺,用力到指节都泛起青白来。   他自是知道那封信笺上写著什麽,那信是他调包的,了觉原本准备的信函上一五一十写著的是晋息心身世与前世那段古老的纠缠。而如今他用妖力篡改了内容,那封洁白信笺上只有七个字,是──   “晋息心,杀人夺杖。”   陆子疏细细端详著晋息心的表情,前世从来不曾出现在这人面上的错愕、悲痛、苦涩、受伤,十几种复杂而悲凉的情绪,交织在他面上,形成苦痛难言的黯然神色。   真是美,陆子疏在心中低叹,原来,你也会露出这样受创至深的表情,原来你在尘心不动的那张面瘫脸外,这般痛苦著的样子,也让我如此怦然心动。   发颤的指尖抓不稳纸张,晋息心松开指间,任由那写有判决生死七字的信函飘然落地。   了空和其他长老均冷冷逼视著他,那些他自小看惯的熟悉慈祥面目,此刻陌生得好似异邦人,叫人看不清仔细。   晋息心哑著嗓子,嘴唇发干,他涩涩挤出几个音:“息心……无话可说。”   慧空急了,蹲下身去捡那张纸,边说:“息心,你不可乱认啊,这种事认了就没有反悔余地──你……”说话间已看清纸上字迹,如此熟悉,那七个字拆开来拼起来,指向的都是同一件无法抵赖的事实。   於是慧空也冻结住,蹲在地上,不可置信的抬眼望向自小疼爱的小师弟。嘴唇翕动,无法开言,神色间却也分明是不得不信了。   了空又等了片刻,晋息心却像是束手就缚一般,垂著头一言不发。   “晋息心,你犯下弑师夺宝重罪,霖善寺不能容你。来人,将人押到寺後,待长老会合议做出处置──”了空话没说完,就听得一个声音冷冷插入,“本世子在此,谁敢动他?”   老和尚猛然回身,果然看见那不容人忽视的一抹华丽紫影,自榻上移下地来,折扇轻摇,锐利目光冷冷聚集在他面上。   了空只觉这名年仅15的少年,容貌出奇的妍丽,而气势却俨然比刀锋还逼人凛冽,虽是含笑而立,不过数步远的距离,却迎面一股泰山压顶的气魄。   不由得握紧手中月陇禅杖,微微变色:“陆世子,这是霖善寺自身寺务,还望世子不要插手。”   陆子疏眼神中有淡淡笑意,薄唇微启,却是放肆的言辞:“晋息心是本世子的人,只有我可以处罚他。还是霖善寺想拿全寺僧侣性命来同官府为敌?”   此话一出,不仅了空,所有霖善寺的人都面色一变。八王府权倾朝野,是举国皆知之事;当年了觉同样是迫於陆瑱佑名头,不得已让晋息心给陆王府的人带走。如今这小世子日渐长大,不仅不懂进退,反而愈加恃宠而骄,变本加厉的猖狂起来。   了空脸色大变,“陆世子,晋息心杀人夺宝,即便官府捉去也会治个重罪,你身为高官显赫之後,自当明了此中道理,莫逼敝寺……”   “他不会杀人,你们不信,我信。”陆子疏美目冷凝,“今天我要将人带走,你们若有能力阻止,便尽管放手过来。”   话落音,紫衫微动,已掠至晋息心身前,牵了那始终垂眸呆立之人手心往外走。慧空等人一阵骚动,急急上前,陆子疏动作快疾,已将人拉出门外,身後所有王府侍卫团团围上,堵住慧空他们出门的空隙。   了空在房内念了声阿弥陀佛,扬声:“息心,你便逃得了这一时,亦逃不过一世,我等不会就此甘休。”   手心下牵著的人身形一僵,陆子疏立刻转过回廊,但了空後一句话还是清清楚楚落入两人耳中:“今日起,霖善寺将你除名,自此佛门中再无晋息心此人!”   作家的话:   成什麽佛,快去滚床单,喵了个咪的。。。。。。作者快憋坏了【喂】 ☆、(17鲜币)第二十章 前尘如梦   第二十章 前尘如梦   涓涓流淌清水的河边,陆子疏轻轻拍打木然恍神的人脸颊,轻唤:“晋息心,回神,我们离开霖善寺很远了。”   手腕忽然给抓住,他没握稳锦帕,湿漉漉帕身掉落在盘膝而坐的人身前。晋息心抬眼看著他,握著他手腕站起身来,没头没脑道:“我要回去,子疏,你自己回京城罢。”   陆子疏也跟著他站起身,皱眉:“你现在回去,霖善寺那帮老秃驴求之不得,只怕山门还没踏入就给乱棒打死。”   “那也是我的命,我必须查出师父过世真相,不能让他老人家含冤而死……”拔步要走,陆子疏哼一声,侧身一步挡在他面前,一手揪住他衣领:“我不准。”   晋息心急道:“我是被冤枉的,那字迹虽是出自师父手笔,但其中一定有隐情,我必须查出来!”   陆子疏又哼一声,心头想我当然明白你是被冤枉的,冤枉你的那个人就是我。   他没好气的揪著他衣领更紧,身子前倾,与他大眼瞪小眼,两人面颊几乎要贴到一块去。“你傻了啊,了空他们现在火头上,会让你接近你师父遗体?我费尽千辛万苦把你从霖善寺带出,为的就是避过一时风头,等到他们没有戒心了再潜回去探寻真相不迟,你这样飞蛾扑火,眼巴巴的往网里跳,你是嫌辜负我的苦心不够吗?”   又揪紧一些,暗地里用了几分真气,晋息心只觉得脖颈被活活窒住,呼吸困难。   陆子疏质问那脸涨得通红的少年:“你要送死,我宁可让你死在我手上;莫忘了你还要对我负责,吻了我抱了我,说甩手走人就想甩手走人吗!”   四周守卫的侍卫和一旁正在收拾马车的袭烟,发现自己好像听到了不得了的话题,纷纷目光游移著,悄悄把脚步往外围挪去,只求世子不要发现自己的存在。   “子疏……你先松开……咳咳……”要被勒死了。   陆子疏威吓著:“在我允准前,你哪里都不准去,一步都不能离开我身边!”   两人对峙间,晋息心也慢慢冷静了下来。   今日发生的一切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师父的意外身亡,镇寺之宝突然出现在自己房中,那封纯属诬告的信笺……霖善寺定然发生了什麽一时难以让人看透的事件,而自己身处的正是阴谋的漩涡中心。   他必须冷静,了觉师父对他寄予厚望,期冀他有朝一日能够成为沈稳果决、独当一面的真正佛门子弟,无愧於天地苍生。他不能被突如其来的这些事情乱了心神,他必须懂得分寸。   晋息心垂了眸,努力深呼吸一口气,然後把手掌覆上陆子疏揪住自己衣领的手背,将之拉落。   “子疏,多谢你,我冷静下来了。”   陆子疏端详著他,原本有些狂乱激动的眼神,如今已变得平静下来,面色也好看了一些。   是真的冷静下来,还是只是做做样子敷衍他?   试探著再刺他一刀:“你已经给逐出师门,短期内,不要再想这些事。”   晋息心眼神一抖,陆子疏几乎要同情起这个一天内接踵遭遇几轮重大打击的家夥,他像霜打茄子那般颓废萎靡,那句除名之言显然狠狠的重创了他。   成佛有什麽好,不让你成佛,你陪著我逍遥快活,只羡鸳鸯不羡仙才是正道。陆子疏捏了捏他脸颊:“晋息心?”   “……我明白。”   晋息心忽然伸出手臂,紧紧揽住陆子疏腰身,後者反应不及,竟是陡然吃了一惊,莫名的脸颊烧烫起来。   晋息心把头埋在他肩窝,嗅著陆子疏发间熟悉幽香,闷闷的说:“子疏,只有你相信我,这份信赖和尊重,晋息心没齿难忘。”   ……谁要你没齿难忘了,谁说是信赖和尊重了,晋息心你这笨蛋到底有没有弄清楚我之前说的要你负责是何含义?   难道一定要我咬牙切齿的跟你说出“我喜欢你”四个字,你才懂得话里话外真正的感情?   陆子疏哭笑不得,发了狠劲,死死捏著晋息心揽在自己腰身的手臂;晋息心不退不避,任凭他把自己手臂掐得青紫通红,只是一径把头埋在他肩窝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慢慢地,肩窝处传来一点细微的濡湿感,陆子疏猛然一惊,要去掰开那人脸庞看看,晋息心的力气却远超过他,压著他肩窝不放。   ──罢了,为了这点小事,竟然也能感伤到落泪。晋息心,你这世果然不成气候,换做前世那个冷情冷面的你,这些委屈,只怕连让你微微皱眉的资格都谈不上。   陆子疏在心头将前世今生判若两人的处事方式做了个对比,暗暗鄙夷了一下。但不知为何,却也随著那人宣泄情感的流泪,而慢慢觉得了心尖上传来悸动的疼痛。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一点点揪疼他最深处的柔软。   这一世的晋息心,竟然会流泪,竟然会靠在他肩膀上,像孩童信赖母亲一般紧紧抓著他,放任自己流露出最脆弱最人性的一面。   一点,都不似那个冷冰冰不近人情的臭和尚。   掐著人手臂的手慢慢松懈了力气,陆子疏反手同样抱住晋息心腰身,心中五味杂陈,只反反复复默念了当年与他定下那个赌约,──“当年是吾年幼,便不由分说的爱了汝;如今汝年幼,易地而处,汝会爱吾麽?”   汝会尽释前嫌,与吾重新来过,尝这一回人间烟火麽?   ***************   由於白昼间与晋息心两人在河边拥了太长时辰而侍卫丫鬟们无一敢上前打扰,回京城的路上尽管紧赶慢赶,依然还是耽搁了入城时机,一行人只能在城外野店里打了尖,再草草的寻了个简陋客栈住下。   好不容易找到的那间客栈远离官道,人烟稀少而年久失修,客栈迎风旗上破烂了好几个口子,看著像是给虫蛀坏的。   陆子疏在马车里打帘外望,看见这客栈潦倒外形後嫌弃了好久,终究还是因为方圆几十里外再无第二家客栈可供选择,不得不下令停留在此过夜。   客栈前连喂马的马槽都堆满了枯叶污水,马厩狭窄得容不下两匹马转身。店家屁颠屁颠跑出来牵马,硬是把那十几匹骏马塞到了柴房後院里。   搓著手,眉开眼笑的对一眼看上去就是这行人领头人物的陆子疏鞠躬作揖:“这位公子,本店服务周到,您有什麽需要的尽管吩咐,本店还有几间上好房间,小的可以领公子爷去看。”   所谓的三楼上好房间,比起楼下两层来只不过是不漏风、不渗雨罢了,陆子疏眼角瞟到床榻上铺垫的床褥还有暗黑色污渍,当下脸色就黑了一半。   左挑右拣,勉强选了最东头那间相较而言干净整洁稍许的雅房,将马车里放置的白狐裘垫拿来铺在榻上,又在房里燃了旃檀香,差人前後左右细细打扫了一个时辰,陆子疏才拉著晋息心的手进了房。   这时天际已然全黑,几点星子亮闪在夜幕之上。   知道陆子疏素来挑剔,晋息心特别检视了房间一番,确认桌面、墙角、床底均无落尘蛛网後,正要跟著陆府下人一同出房,陆子疏攥住他的手却没有放,说:“那些房子都太邋遢,今日你同我睡这间。”   袭烟眼疾手快,把後脚还逗留在房里的其他丫鬟们一股脑推出门去,自己也上赶著出了门,反手把门掩严实了。叮嘱尚在门口肃立的侍卫,今夜无需守夜,都远远的避开这一层楼,听到什麽奇怪的声响也不用出门察看。   侍卫们今日在霖善寺差点跟守寺和尚动起手来,听袭烟这麽一说,乐得放松清闲,纷纷下得楼买酒切肉去了。   他俩不是没有在同一间房过过夜,抵足而眠,或彻夜长谈都有过,但今日气氛似乎与往常不大一样。晋息心榆木多年,常年难以开窍的人也终於察觉到一丝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陆子疏拆了绾得齐整的发饰,长发水流般泄披下来。不甚在意的将发丝撩到耳後,手指微动,褪去身上繁复外袍,只存了宽松月白的里衣,松松散散的倚坐在摆了茶壶盅杯的桌案旁,一手托腮,明亮如星的眸子懒懒的盯住他。   晋息心回视著他,起初眼神是疑惑;随著陆子疏一瞬不移的目光紧紧咬住他视线,小和尚率先掌不住,把目光偏游开去。   不解的想莫非今儿个夜间温度竟然较白昼还要高,不然他怎有种热度袭脸的错觉。   那厢托腮凝视他的人倒是气定神闲,悠然自得的唤他:“息心,你将脸转过来,我有个故事要讲给你听。”   晋息心却是没来由的心虚,莫名不敢转脸去看那人。   支吾著:“夜深了,还是快些收拾了睡下罢。”   “你很热?”陆子疏的声音带有笑意,“从颈子到耳根都红透了,不敢看我是为何故?”   旃檀香幽幽散发在房中各个角落,但那上等名香的淡雅,却是给另外一股更为浓郁、更为诱人的香味慢慢压了过去。   晋息心鼻翼嗅到他熟悉的、少年时代多次在陆子疏身上嗅到过的沁人心脾的清香,平素都是淡淡的若有若无,今夜却好似怒放的鲜花,浓郁得叫人无从忽视起。   以陆子疏为原发点,那股子叫人心头躁动、热度陡升的香气,一丝丝一缕缕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他不由得拉了拉自己衣领,把喉咙露出来,以期减轻一些热度。   “不是,子疏……你觉没觉得这房里极是干燥,而且空间很逼仄?”他一张口,更多诱人的香味径直袭入口鼻,竟叫他哽了片刻,“我有些喘不上气。”   回话里笑意不减:“嗯,我亦略有所感,这间房的香味好生浓郁。”   “你搽了什麽香?从你身上传来,一刻比一刻浓烈了。”   “你不喜欢这个香味?”   “还好……只是这气味似乎容易让人走神,神思恍惚。”眯了眯眼,晋息心走到窗前欲打开窗牖透气,“我将窗打──”一阵香风掠过,後背已倚上一个温热柔韧的身子,陆子疏将头枕靠在他肩头,轻轻的蹭动他後背。   陆子疏的身体很热,甚至可以说在发烫。   作家的话:   陆子疏你终於要对晋息心下手了娘亲好兴奋!!【诶攻受是不是搞错了喂】 ☆、(16鲜币)第二十一章 发情   第二十一章 发情   晋息心一僵,握著窗牖的两只手都停滞在原处,他不敢动弹,背後鲜明的热度和陆子疏身上传来叫人心生奇怪欲念的香气,冲刷得他大脑一片混乱。   “子疏?”僵硬著询问将头枕靠自己背部的人,“子疏,你身上好烫,你怎麽了?”   “你听说过上古神龙的传说麽?入了情障的龙,一旦生起七情六欲,情动最切,便需与意中人交合泄欲,”热热的气息喷吐在耳後,那人似叹息似痛苦的,慢慢用身子在他背後蹭动,“不然便会坏损修为……那神龙最不堪忍受的,便是这欲与人行欢却苦苦求不得对方允准的难言苦痛……”   那香味,随著陆子疏不断蹭动,越趋浓郁,漫天扑面而来。晋息心喉口发干,给蹭得丹田油然而生一股燥热,有些站立不稳。   “曾经有一条紫龙,伤筋动骨的爱了一个世人眼中均认定不可爱之人,他苦苦央求那人同他合欢,这本是龙族传承亘古的习俗与天性,却是给那冷情薄幸的男人一口拒绝……”陆子疏低低喘息著,声音软得像抽去了肌骨,手指慢慢爬升到背对著他的晋息心胸膛上。   从胸膛处传来的搔痒感,把晋息心激得顿然打了个哆嗦,即便他再迟钝,也察觉出陆子疏今夜不对劲。   猛然转回身,迎面就撞上陆子疏酡红似酒醉的容颜,淡紫色眸子里嵌了一汪深潭水,气息紊乱的往他怀里倒了过去。   紧紧攥住他衣襟,似乎很吃力,一字一句继续挤出话语:“对於那龙来说,强按情欲是最为忌讳的事情,可是为了得到那人真心,他一直恪守本分,安静的跟在他身後,忍受月圆之夜噬心的欲念折磨……”攥住衣襟的手指用力揪紧,声音里带了恨意,“可是、有一日,那自诩佛门高僧的男人,却对他说,妖性淫秽,让他有多远,便离他多远……”   “那龙,爱的是佛门中人?”敏锐的捕捉到这个故事中叫人悚然心惊的细节,晋息心突然间怔忡了一下,一些零碎的片段忽然措手不及的闪回在脑际。   他隐约听见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耳畔沈如古井的响起──   “吾断然不会同你行那苟且之事,你若尚有几分廉耻之心,便自寻它处去,莫玷污了佛门清净地。”   另一个声音,同样叫人熟稔而心惊,狂狷而清傲的大笑,又轻佻如许,“吾偏认定了汝,定要汝在吾身上,体会到欲仙欲死的畅快,偏要汝离不了吾,夜夜只想同吾纠缠厮磨,最好是让汝便死在了吾身上……”   “住口!”   哈哈大笑,声更妖魅张狂:“汝动了真怒,汝乱了心──和尚,汝早已乱了心……”   汝早已乱了心……   乱了心…………   揽於怀中的身子猛然一抖,晋息心从零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低头便看见陆子疏紧迫盯著他的眼神;怀中人眼波微微发颤,那神采中透露出的某些要命的讯息,甫一交接,便让他顿时喘不过气。   陆子疏此际的眼神,不似个15岁少年,淡紫瞳孔中沾染了情色的气息,沾染到炽热交织的欲念,他面上模样也渐渐显露了痛苦神采来。   “息心……”他颤抖著,变调的话声里有哽咽的音,“息心,今日是月圆,我……我……”   **************   透过未阖拢的窗缝,一轮圆月如玉盘高悬天际,皎洁月华顺著窗棂缝隙洒进这间寂静客栈中来。银华色光芒落到陆子疏脚踝,他好像给烫著一般,模糊的发出低低呻吟,再往晋息心怀里缩了缩,面色痛苦更甚。   上古神龙,若遭逢情劫,心动意转际,迫切需要同意中人行欢泄欲,月圆之夜尤甚。   可是那些不著边际的志怪传说,同陆子疏现下情形有何联系?   晋息心抱著身子越来越软的人,无法想透其中关联。只是陆子疏一声声的轻喘,叫他面皮阵阵发烫发红,他居然也有些把持不住。   不行,他无法再镇定自若的这般拥著陆子疏,他清楚听到自己胸腔中传来剧烈跳动,有生之年第一次产生心脏会不会就此从口里跳出来的错觉。   只怕再僵持下去,会失手把人摔落在地,做出什麽难以想象的举动。   咬了牙,“子疏,你定然是染了风寒或恶疾,我去替你寻袭烟来,她懂岐黄。”   把已趋绵软的身子抱放於床榻上,待要转身,却给狠狠捉住衣摆。   回首,陆子疏勉强仰起脖颈,一动不动的看著他,断续喘息了一会:“唤她无用,你……”他顿了顿,捉住衣摆的手沿著他腰身往上攀移,攀到他手心,死死攥住了,“……罢了,你横竖也不懂如何行事,你……你便按照我指令,帮我……”   ──呆和尚,臭和尚,都那麽隐晦的跟你讲了上一世,你就不能偶尔触类旁通,举一反三一次?   陆子疏气苦,可是身子著实热得难受;晋息心靠得他那麽近,诱得他身上龙香气息抵挡不住的散发出来,任凭主人如何压制都压制不住。浓郁氛香飘散整间上房,在在昭显著这具身子当真发情了。   映在晋息心眼里,陆子疏眸底聚集了越来越多的水汽,面上红霞遍布,呼吸短促,真是快要撑不下去的样子。   “我帮你,你要我如何做?”再无二话,冲口而出,他对陆子疏素来是言听计从,尤其是看到他这般奇异的在受苦。   陆子疏咬紧牙关,想著今世,不,应是这千年来的第一次竟是要他指引著那个榆木脑袋完成,恨不得随手抓住手边什麽东西,往这个前佛门高僧的脑袋上砸过去。但如今他却只能紧紧攥著他手心,额上不住渗出冷汗。   他大意了,以为散尽功体,这龙之习性便多少也能压抑一段时日;谁料到随著他年岁渐长,不仅失去的龙气在慢慢回复,就连这要命的情欲也在一点点积累蹿升,竟是在他毫无设防的情形下,陡然在这荒郊野外的破客栈里爆发了。   该死的人算不如天算……   陆子疏仅著单衣的身子,被陆续渗出的热汗浸得微湿,在铺了雪白狐裘的床榻上难耐的扭动。本就宽大蓬松的衣摆慢慢松散开来,腰间结扣不知何时也给他挣开,露出绸缎般光滑细嫩的肌肤。   压抑著喘息,稍微用力,把那人一直给自己攥在手心里的手拉低,牵引著,摸到自己尽力分开的双腿间,低低的跟呆若木鸡的人说:“你褪了衣裳,到榻上来抱著我。”   晋息心当场就炸了,一个激灵从原地跳起来,险些撞到床顶。   他用力抽回了陆子疏攥牢的手,连连倒退,如避蛇蝎般一直倒退到窗口去,撞翻了好几样家什。   陆子疏身乏气软,也没有起身的力量,只侧过面,喘息著看著他。   手心上残留著触碰到陆子疏大腿根部的温度,细腻而温热的肌肤,柔韧紧致,挥之不去的完美触感。晋息心哆嗦著,跟陆子疏侧过脸看他的眼神交汇,语无伦次:“子疏,你这是做什麽,你这是想要我做什麽,我,我!”   “我说过,我喜欢你,你当我是在同你玩笑?”   陆子疏目光移到他苍白面色上,眉眼重叠,恍若看到前世那个佛者,面对自己真心求欢的举动弃若敝履,眼神中透出绝然的厌恶。   “男子同男子怎能──”晋息心不假思索的说,随即又立刻换了口风,“不对,我是佛门中人,即便你是女子,我也……”   他的话语在接触到陆子疏悲怆的眼神时停了下来,陆子疏定定凝望著他,却又不单单在凝望著他。他似乎透过他,在看著某个消散已久的身影,某段湮没尘封的故事。   陆子疏紧紧抿唇,把视线下移到自己被他甩开的手上,不再搭理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探进自己衣襟下摆,晋息心屏住呼吸,震惊的看著他纤细苍白的手指,自顾自的缓缓往大腿内侧摸去。   “你在……”   陆子疏蜷起身子,手指轻颤,顺著柔嫩肌肤往後方探去,紧咬的牙关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模糊呻吟。   断断续续呻吟入耳,陆子疏明明压抑音量到最低,却无一不清晰灌入晋息心耳里。   晋息心心头明白不该看,不该听,却无法克制,视线死死圈在侧过身去用背对著他的陆子疏身上。仿佛著魔一般,盯视他一举一动。   等到他自己察觉过来在做什麽时,竟然已是站到了床榻旁,俯了身子,把陆子疏正要探入自己体内的手捉住。   他把背对他的人身子翻转过来,陆子疏体热攀升到骇人的程度,长发披散在身下,胡乱蹭挪搅得床榻上一片凌乱不堪。   陆子疏低低道:“如何……你不肯碰我,还不肯让我自己碰自己?”   嘲讽的轻笑,可是由於体虚,那嘲笑声听起来无力又悲凉:“难道你们佛门,连自渎都要插手过问不成?”   “我不懂,子疏你究竟发生何事,你看起来这麽痛苦,可是却……却要……”   手又被挣脱,薄唇冷冷吐出:“少废话,不想帮我……便滚开。”急促的喘息了一阵,“我现在没有耐心,给你授课。”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常年相伴长大让晋息心看待眼前这个人时,多了他自己也无从预料的柔情。也或许是今日连番遭逢事变,所有人均用质疑目光看待他时,唯有眼前这个人义无反顾的站在了他身旁。   陆子疏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臂膀抱了起来,晋息心上了榻,把人搂在怀中,迟疑,指尖微抖,向他下身滑去。 ☆、(18鲜币)第二十二章 初尝禁果   第二十二章 初尝禁果   微颤的指尖在陆子疏赤裸大腿内侧轻捻,稍带了点力气,却不得要领,晋息心磨磨蹭蹭,硬著头皮,只是依循陆子疏原本的线路在进退两难的试探。   陆子疏侧著身子倚在他怀中,难得的保持了安静,目光下移,半是好奇,半是好笑,等著看这个没有任何经验的家夥待要如何替自己纾解欲望。   他身子仍然在不知轻重的发热,晋息心手触碰过来,带来一阵心理意义上的清凉,那人希望做出努力的尝试,稍稍安抚了他难熬的躁动。   经过方才一番胡乱蹭动,陆子疏已褪至只剩亵裤在身,衣摆撩了上去,露出白皙平坦的小腹和看起来仿佛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身。   虽不是第一次见著他半裸,晋息心还是有著视线不知该往哪放的尴尬。偏过头,手指只在人双腿间无方向感的乱摸,问:“……这样你好过些了麽?”   “你像瞎子一样在外面乱碰乱摸,有什麽用?”   “可不是摸摸就好了?”   “你以为是哄小孩子,摔跤摔痛了亲一亲抱一抱就唬弄过去?”他可是发情,月圆之夜很严重的发情诶。人类真是不开放的种族,人类中的和尚更是叫人跳脚。   陆子疏说:“你要将手指伸入……”微微朝後仰起头,在小和尚耳旁轻语了几句。   不想吓到人,他已尽量说得含蓄内敛,尽量不让自己言辞听起来沾染太多淫秽气息。可惜发情原本就是那档子难以启齿的事,再尽力委婉的表述,对静心修持的和尚来说也不啻於当头霹雳。   晋息心风中凌乱了。   “为、为什麽要做到那麽……那麽亲密……”   “你懂得何谓交合吗?”   “……”很显然,他不懂。   别说不懂了,晋息心的表情根本是连听都没听说过。原本自然而然摸触著陆子疏大腿的手指,也因为困惑不解而半途停了下来。   陆子疏瞟他一眼,看他一脸茫然,再看了看他下身,那象征男性欲望的物事安安静静躺在它该在的地方,老实得像头温驯的绵羊,并无兴奋起来的迹象。──果然是不能指望他这麽快就融会贯通,饭要一口口吃,人也得一步步调教。   按捺住自己想一把握住那物事,逼它充血肿胀、进而不得不寻处宣泄的冲动,心说还是先解决燃眉之急,把自己体内翻腾的情欲压制下去要紧。陆子疏动了动身子,换了个姿势,主动蹭上晋息心手心,原本张开的双腿慢慢夹紧,引导意味十足的,慢悠悠来回蹭著。   呼吸不畅的人,这回换成了晋息心。   他慢慢也觉得自己身上发热,那是种不同於季节轮候的外部感受,而是一股子不知来由的邪火,自丹田处慢慢攀升上来,由内而外散发著骇人热度。   子疏身上那麽香,他离他越近,香味嗅入越多越浓,他觉得热流在周身流窜,像一条火龙在血脉中叫嚣著要释放。   为何今夜,不止子疏怪怪的,就连他自己,也变得有些不像自己?   “子疏,我怕那样做,会伤到你,我们不如还是……”   子疏不应答他,只是更加用力夹紧双腿,偏著头看他,媚眼如水。   他不由低低嘟哝了句,好热,真的热到,快要受不了……   急於逃离这种让人发狂的热度,亦急於要在陆子疏柔情又妖魅的视线里重新寻回微薄的呼吸空间,小和尚一咬牙,停滞不动的手指开始慢慢依陆子疏所言,解了他亵裤,向他下身那处隐秘穴口探去。   感觉到夹著自己的双腿略放松了些,让他能顺利摸到挺翘双臀间的狭窄罅隙。   手刚摸到近处,陆子疏却绷紧了身子,下意识咬紧牙关。   努力不让自己露怯,但他修炼多年,做这种事却委实是第一次。   从前游历山水时,只模糊在市井坊间听过一些风言风语,均言行事时承受的那一方是会痛的,尤其初次很痛。   陆子疏素来讲究,自我中心得很,自是很怕痛的。他也内心剧烈斗争过,要不要索性霸王硬上弓,把那个木头和尚吃干抹净,省心又省事,不用每个月圆之夜苦苦追在他身後央求,也不用自己受折磨。   可是左思右想,为了下定决心还特意找来相关书籍阅读,却发现不管怎样的合欢方式,不管再轻柔、再细致,承受方总要比施予方难过许多,动作稍剧烈些,很容易被伤到起不了身。   他想了好久,发现自己舍不得。   始终都舍不得那个呆子受这样的苦。   “等一下──!”察觉到那个毛毛躁躁的家夥,并拢三指,就要没头没脑的闯进去,陆子疏大骇,慌忙出声阻止。晋息心给他不自觉拔高的声调和口吻里的僵硬紧张吓了一跳,他也顿在那里,两个人同时迟疑了一会。   那人磕磕巴巴的说:“你、你先……一根根手指来,好不好。”   鲜见的示弱口吻,息心心头猛然一跳,热气直冲脑门,差点就要把陆子疏的脸颊扳过来,认真端详一下他此刻面上的表情。可惜陆子疏却迅速转过头,不肯再和他对视。   只得收敛心神,镇静片刻,手指顺著臀缝一寸寸缓慢移动,在探入穴口前,尝试在周遭轻轻按摩放松。陆子疏的身子无意识动了动,又强自按捺著沈静。   晋息心稍作犹豫,终是一手轻柔掰开他臀缝,修长笔直的食指试探著向穴口探进去。   指尖刚入了个头,陆子疏咬紧牙关里,便泄出一丝忍痛的喘息。指尖、指身、指腹,渐渐深入到极深的内里,陆子疏喘息越乱,身子也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息心立刻紧张了:“子疏,是不是很痛?”完了完了,就说不要这样做,里面那麽窄,手指怎麽可能进得去……   陆子疏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紧闭的扇贝或蟹壳,硬生生给外力撬开了保护膜;柔韧内里给外物进犯撕裂著,强迫裸裎在日光之下。那种无法自主掌握的失措感,生平绝无仅有,当真是可怕到骨子里去……   但是很热,浑身充盈著的还是无法消逝的热度,只是这个程度还远远不行。   他痉挛著抓住晋息心双臂,摇了摇头。   低哑道:“……继续。”   又一根手指加入进来,并行而入,陆子疏紧攥住人胳膊的指尖不由用力,後穴骤然紧缩,狠狠绞紧外来异物。紧闭的牙关微开,呃了一声,脚背也微微蜷缩起来。   指身给骤然紧缩的穴口裹住,晋息心耳根蓦然红热,再听得陆子疏轻微喘息,更是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待要抽出手指,又不知合不合适,只听那人咬著牙,不知是在跟谁赌气般断续挤出一句话:“你,混蛋,还没完,不准退出去。”   晋息心面皮烫得快要能够煮熟鸡蛋,他真是不能理解,为何他只是按照陆子疏吩咐,用手指帮他解决他“身体难过”问题,却搞得他很痛苦的呻吟,而自己也越来越燥热难过,好像给他传染了一般?   他小声报告说:“子疏,为什麽我也好难过……?”   “谁管你!”   “可是……”   “笨蛋,你干吗在这个时候胡思乱想,专心一些,啊……”低吟一声,陆子疏恼怒道,“不要在里面乱动!”   小和尚委屈,我哪里有乱动,都是在按照你说的做,我都没抱怨你让我也热起来。   遇上陆子疏要杀人的目光,晋息心硬著头皮,空闲的一手轻托起臀部,稍稍将人腰身抬高,两根修长而带有薄茧的手指继续往里深入。几乎有错觉自己清楚听见了轻微润湿水声响起,指尖越发觉得灼热起来,下腹发紧。   内壁给一点点撑开,强硬进入的感觉越发鲜明,痛楚也更加清晰的自下身传递过来。陆子疏身体随著晋息心动作轻颤不停,眉间难受的紧皱。   突然双指触到内壁皱褶上一处小凸起,陆子疏惊噫一声,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原本的痛苦猛然间转化为陡然袭来的快感,潮水般直将他灭顶湮没。   优美的腰线猛然挺起:“嗯……”   *************   陆子疏是第一次,没几下便泄了出来,身子无力的软瘫在晋息心怀里,脸色红润,胸口剧烈起伏著。   晋息心看他终於是神情缓和了些,虽然还在喘息,热度却在缓缓下降了,那股好闻却要命的香味,也渐渐在房中稀释淡去。他如释重负,循著来路慢慢将手指抽出,抽出过程中犹能时刻感觉到被陆子疏紧紧吸附裹挟的力度,又是一个大红脸。   手指离体,陆子疏忍著仍胀痛不适的下身,慢慢撑著床榻爬起身来。   双膝还有些发软,转过头看著晋息心,目光闪烁不停。   晋息心和他对视了一阵,偏过头去,奇怪这房内空气为何依旧有些流通不畅的样子?   “你好过些了麽?”   “嗯。”   “那便好,我去洗把脸,你也……早些歇下。”   陆子疏道:“以後每个月圆之夜,你都会这样待在我身边麽?”   只听扑通一声,晋息心给他心平气和的这麽一问,居然一个恍神,从床榻边径直摔倒到地上。   不顾摔痛的手脚,爬起来张口结舌:“你……”   “横竖除了你,我也不会让别人碰我。”   “可是这样真的很奇怪!”   “有什麽奇怪的,我喜欢你,我乐意让你碰我,而且……”笑吟吟凑近那鼻尖冒汗的人,故意压低声音,妩媚道,“还有另外一种方式,可以解决你方才所说,我害你也难受的问题……息心你要不要听一听?”   直觉告诉小和尚,不要听,绝对不能听,听了会出人命。   他已经给陆子疏牵著鼻子走,为了安抚他而做了些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这麽做的乱七八糟莫名之事,若再放纵陆子疏下去,真真不知会进入怎样诡谲境地。   他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往门口跑去,匆匆扔了一句我找袭烟另外安排房间,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陆子疏看了大敞的门口半晌,嘴角挂著上扬的弧度,也不去追,腰身後仰在柔软床褥上躺了下来。   折腾了大半个晚上,又泄了身,他确实也累了。   虽然这个“初夜”大大超出他原本的设想,既没有红烛喜字,也没有云枕高被,地点也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荒野小店。   最重要的,晋息心根本都没有真正进入他。   但是他也有一点够本了。   陆子疏仰躺在床上,手臂搭著眼皮,突然吃吃笑了起来。   因为晋息心落荒而逃出去的那个瞬间,他清晰无误的瞥见他下身那处,支起了小小的帐篷。   作家的话:   这一章其实纠结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   因为一直在挣扎到底要不要让他俩做………………………………   後来我发现我无法说服我自己OTL   所以肉还要晚几章才能炖了~ ☆、(8鲜币)第二十三章 心魔 上   第二十三章 心魔 上   第二天陆子疏起身很晚,袭烟在他房门口打了几个转身,陆子疏都含含糊糊让她晚些再去侍奉。所以晋息心直到将近午时才看见散著一头青丝的人,面容稍显倦意,气色却很好。   两人眼神一碰上,陆子疏便嫣然一笑,晋息心则捂著扑通乱跳的心脏,慌忙转过身。   袭烟手持玉梳,自铜镜里端详著自家主子,长长青丝就如同每个晨起时分那般随意散乱在身後,似睁非睁的桃花眼神态慵懒,双颊微粉,又有那麽一点不同往常模样。   “世子,今日要把发绾起来麽?”   陆子疏笑吟吟问:“息心,我将发散著好不好看?”   晋息心背对著他,头也不回的支吾著:“嗯。”   “‘嗯’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小和尚胡乱搪塞:“好看,你怎样都是好看的。”   陆子疏笑道:“那你看著我的眼睛说。”   三千青丝还挽在袭烟手里,他已起身,向晋息心走过去。他身上尚残留一丝龙香,昨夜迷乱心智的记忆又复卷而来,息心倒退了一步,视线不自觉向他下身扫去。   陆子疏凑近他,柔声道:“已经不痛了,你不要担心。”   袭烟手抖了一下,玉梳在掌心打滑,幸好陆子疏发质柔顺,倒也没把他扯痛。只是嘴角勾起戏谑弧度,转过头朝自己贴身侍女悠悠一笑。   贴身侍女力持镇定,心中默默打滚。息心前脚刚被逐出师门,後脚就跟世子云雨?是该说他这十几年修佛静心都只是表面工程,每日敲打木鱼不过图个好看;还是世子色诱的功力委实精纯,硬生生把个佛门弟子拖到俗世红尘里?   ──咳咳,主子的事情下人最好不要过问太多,只要明白世子威武,世子华丽无双,就足够了……   陆子疏还是将发绾了起来,因为太子殿下从皇城派来了使者,催促陆子疏回京。使者带来的消息,言圣上已恩准在大相国寺举行犒军大典,太子希望陆世子早日归来,共同商讨。   “我明白了,请回禀太子殿下,陆子疏日夜兼程赶路,十日後定进宫觐见。”   晋息心心头一跳,大相国寺?   听说那里供奉著佛门至高无上的宝物“深檀戒玺”,足以号令全天下释教弟子,甚至能够操控生杀予夺大权。相传唯有修行近百年的德高望重僧者,才有机会一睹戒玺风采,更多的佛门子弟只是心怀憧憬,而终身无缘得见。   若是有戒玺之助,或许能够一查师父过身真相,即便了空长老他们存有芥蒂,在戒玺面前也只能乖乖配合。   “如此,我便尽快回宫禀告殿下。告辞。”使者得到允诺,微躬身後离去。   陆子疏看了眼出神的人,微撇嘴,指了指铜镜前一根镂空蝶形玉簪:“息心,你替我插在发髻里。”   晋息心答应一声,随手拿起发簪,往袭烟精心绾好的整齐发髻上插去,心里边还惦记著大相国寺里的戒玺。他自己是短而黑直的发,从未束过,又兼走神,待插好後,听得袭烟在一旁捂嘴偷笑,才发现那玉簪似乎是歪了半分,簪尾的吊坠流苏几近偏移到子疏耳垂边去了。   袭烟笑道:“世子,还是让奴婢来替世子整理吧。”   陆子疏不在意的抬手扶了扶,自己把簪子位置调整好,扯唇微笑:“不用,他亲手给我插上的,这样摆著挺好。息心,下次可要端正点,别心不在焉。”   晋息心道:“大相国寺的谢天大典,子疏能带我一同出席麽?”   “你已经给逐出佛门,还惦记著戒玺作甚?”就知道他魂不守舍是为了什麽,陆子疏气定神闲,一口回绝,“别说你现在已没有佛家弟子的身份进出大相国寺,即便你未被霖善寺除名,那戒玺也不是寻常僧人能见的,你清楚这点。”   小和尚固执坚持:“我以普通香客身份前去,寺里诸位大师不会将我拒之门外。”   “大相国寺规矩森严,对佛门圣物看守更是严谨,唯有当今圣上亲临,他们才会将戒玺请出。”   “谢天大典,皇上总该御驾亲临罢?”   陆子疏顿了顿,掂量了一番拒绝他的後果。   这呆子正直归正直,认准了的事却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若他不肯应他这岔,只怕他夜半翻墙也是要混进去的。倘若给晋息心无意中掺和上身,导致私下窃取戒玺的计划生变,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暗暗後悔方才不该当著晋息心的面同太子使者交谈,只好勉强道:“去可以,你必须听我的,不准私自行事。”   作家的话:   坚持日更的人伤不起…… ☆、(14鲜币)第二十三章 心魔 下   第二十三章 心魔 下   “子疏这趟回来,气色好了许多,想是远离京城的日子,惬意快活得很?”   近一月未见,太子对他思念得紧。本意要把握时机同陆子疏话话家常,却总给後者将话题引到几日後的谢天大典上。   只谈政事不聊私情,太子不免负气,言辞间不由露了些女儿家嗔意。   见陆子疏眼神微冷,太子又开始後悔,明明知道子疏最介意她泄露真实身份的,一会又该责怪她了。   谁知陆子疏不过眼神微冷了片刻,嘴角微微扬起,这回竟露出了鲜见的愉悦笑容,一双曼妙桃花眼里,融了春天万紫千红的暖意。   ──他此际心头想起的,会是何人何事呢?   太子看著他,莫名想到父皇对他的评价,说陆子疏风流妍丽胜过女子,有朝一日若是要为这等绝色倾城,恐怕亦会应者云集,趋之若鹜。   朝中上下皆知父皇对陆子疏向来看重,也欣赏陆子疏对她的忠心维护;君臣和睦多年,未曾有过嫌隙。只要在她继承皇位之前,这场隐藏性别的戏份能继续联手滴水不漏演下去,不露丝毫马脚,届时陆子疏便会跟著她一同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只是太子有一点越来越难以启齿,那就是随著年岁渐长,最初懵懂新萌的那点火星,已经日渐有了愈发烧旺的趋势。她在陆子疏面前,益发难以约束自己情愫。   她只管怔怔的瞅著陆子疏出神,陆子疏一连唤了她几声,又轻咳几下,太子才努力捕捉到他话语尾声,不曾深究便点了头。   陆子疏看著她,重复一遍计划:“殿下随皇上驾临大相国寺,等到皇上论功行赏完毕,便逐个同诸位将军敬茶。有任何意外情况出现,切记莫要惊慌,请寺院住持出面处理即可。”   “会出现什麽意外情况?”   陆子疏微笑:“秘密若提前公布,就失去期待度了。”   太子犹疑著,不清楚陆子疏葫芦里卖的什麽药。虽然知晓他不会在父皇和众将军面前乱来,但大相国寺乃佛门圣地,有传言说大相国寺还肩负守卫皇朝龙气、固守国运的重责大任,可是万万轻忽不得的一处所在。   “行说住持会因为偶发事故请出戒玺?”太子忽然想起一事,信口道,“听说大典当天,恰好亦是大相国寺前任住持出关的日子。大典或许也会改由这位圣僧主持。”   太子说得无心,典礼由哪位高僧主持对皇室而言算不上多要紧的变动,陆子疏却脸色微变,皱起了眉头。   **************   陆子疏一踏进京城便直接被太子心腹请去了东宫,晋息心跟袭烟一同回了陆王府。陆吟樱对於晋息心去而复返稍感诧异,袭烟按照世子吩咐,撒了个谎说了觉大师不过对息心嘱咐一二,验收验收这八年来修行成果,最终仍做出决定让他继续留在陆府陪同世子双修。   说得有鼻子有眼,陆吟樱也就深信不疑。   陆蝶看著晋息心,却在似笑非笑。趁袭烟不注意,向晋息心打听了一些小和尚觉得是旁枝末节的小事,譬如陆子疏何时赶到霖善寺,身边带了多少侍卫,返程途中经过哪些城池之类。   她才不像陆吟樱那麽傻,晋息心生辰当夜,陆子疏看著小和尚的那副神情,有著强得可怕的占有欲。陆吟樱看不出什麽不妥,她可是瞧得分明。   再想想这几年宫里给陆子疏说媒的皇亲国戚不少,可惜来一位被拒一位,再美若天仙的大家闺秀,陆子疏连看画像的兴趣都没有。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陆家这位嫡长子,有断袖分桃的可能。   陆府姨太太勾著豔红丹唇,不怀好意的想,说不准正是陆子疏暗地里动了手脚,把小和尚又原封不动带回府来。   寻个机会同晋息心拆穿他的真面目,狠狠挫一番那叫人看不顺眼的小子傲气,哼哼,叫他再敢对她没大没小。   用过夕食,陆子疏还逗留在宫内未归,晋息心回了自己那间住了八年的禅房,看著熟悉的家什,百感交集。   曾经以为回到霖善寺,便再也不会有机会踏足陆王府。   世事有时总是弄人。   他正凝望桌上油灯出神,忽听禅房外轻叩声响,陆蝶的声音在门外传来:“息心师父,就寝了麽?”   “还没有。”晋息心应了声,起身开门,一阵香风随著陆蝶一同跨进门来。   还没来得及询问她为何单独到他房中来,陆蝶已迅速往身後望望,确认没有人看到她,立刻一闪身钻入门内,反手阖上门。   笑吟吟对晋息心道:“息心,一月未见,今日在膳厅未能好好端详端详你,蝶姨真是挂念。来给蝶姨看看,可是瘦了没?”说著,亲亲热热去拉晋息心的手。   她保养得极好,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晋息心志学之年,身子拔高得很快,同她站在一起不似长辈与晚辈,倒有那麽一些似青年男子同娇豔美人比肩而立的香豔画面。   陆蝶牵了他手,不知有心还是无意,身子就那麽往他怀里移了移。晋息心立时退後一步,轻轻的客气的抽出自己手心。   “多谢蝶夫人挂心,”极其有礼道,“息心一切周全。”   他一退,陆蝶顺势收回身子站稳,转了转眼珠子,笑吟吟道:“那便好,不然我家疏儿可是要恼火大半天的呢,他长这麽大,全副心思就都在息心你身上打转了。”   言下试探之意明显,晋息心不知她打什麽算盘,但没有反驳,算是对她的话默认。   陆蝶端详他脸色,又笑道:“疏儿原本死活不肯跟你一同回返霖善寺,不知何故却又改了主意,紧跟其後而去,还将府里大半兵力都带在身边──蝶姨只担心,他没有跟霖善寺诸位大师们动起手来罢?”   晋息心奇道:“他带了很多兵力?”   仔细回想,他见到子疏时,子疏身旁不超过十名侍卫丫鬟,哪里有陆蝶口中所言陆王府超过半数的兵力?   陆蝶吃吃的掩唇而笑:“是啊,他拿了王爷的令牌,将八王府亲兵能调动的都调动走了,夫人不知晓此事,我亦是由於半夜起夜,不留神撞见的。”拍拍胸口,故作心有余悸,“哎呀,当时可把我吓坏了,我以为疏儿要去闹事呢。”   “子疏不会的,子疏是懂分寸的人。”小和尚立刻出声维护自己好友,陆蝶又勾唇笑,看著他,再深入挑拨道:“他对你这麽上心,息心啊,蝶姨总有种奇怪的念头,说出来你莫怪。蝶姨总觉得,你若不是个吃素的和尚,疏儿即便身为男儿身,也定会想方设法同你比翼连理;倘或有千载难逢的机遇,说不准他还想给你生育子嗣哩~~~~~──啊呀,是我失言,是我失言。”   晋息心脸轰的一下,如熟透的番茄,顿时就烫红了面颊。   结结巴巴道:“蝶夫人,这等玩笑可轻易开不得,息心对子疏绝无好友之外想法。”   “这也没什麽要紧,皇亲国戚好点男风,亦不失为风雅之事。”   “蝶夫人,莫再玩笑了。”   晋息心越发燥热,深怕陆蝶继续没边没际的这麽瞎侃下去自己会露了马脚,匆匆忙忙就想结束话题:“夜深了,蝶夫人也该回房就寝,息心恭送。”   贵为王府二夫人的女子却依然紧紧盯著他,嘴里退了几分,却依然不依不饶的笑道:“是蝶姨想岔了,我家疏儿心高气傲,怎可能甘心自比於寻常妇人呢。不过,疏儿的心意倒确是不假,息心你可要掂量著点,勿伤了疏儿的心。”   小和尚胡乱应道:“息心明白。”   陆蝶又东长西短拉扯了一阵子,见目的已达到,也顾忌到陆子疏这个时候差不多也该从东宫返回了,便识相的告辞离去。   她走後,晋息心坐立不安,陆蝶那看似无心的话语就像挥之不去的烟雾,缠绕著他思绪,氤氲暧昧的四处飘散,将他全副心神都包裹在难明的挣扎里。   待要打坐静心,盘膝阖目了良久,却是想不起金刚经任何一篇任何一字来。相反占据脑海意识的,竟全都是月圆那夜,荒郊野店里陆子疏发出的隐约模糊呻吟。   当那绵媚入骨的喘息再度自耳旁清晰响起时,晋息心打了个激灵,满头大汗的自蒲团上站起身来。到桌案上摸了一壶凉了许久的冷茶,仓惶的一口气灌进肚里,直至冰凉入肚,方察觉到就连衣衫後背竟也都汗涔涔一片。   作家的话:   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   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   【翻滚】 ☆、(14鲜币)二十四章 佛门戒玺   第二十四章 佛门戒玺   心魔一生,万念乍起。   晋息心这几日夜间均睡得不甚安稳,翻来覆去,总是在做片段而模糊的梦。   梦里总有那个深紫色人影,远远的如同站立在云端,周身拢著轻烟,叫人看不清楚容貌。晋息心每每想要向他靠近,竭尽全力接近那团迷雾中心,总在手心快要触及那人衣角时,那紫色身影便会足不沾地的悠然飘离开去。   声音却是极好听极诱人的,飘飘悠悠传到他耳中来,清晰的重复著四个字。   他说,不死不休,不死不休。   何谓不死不休,你在执著什麽,甘愿赔上性命来交换的又是怎样贵重的宝物?   越是看不清那人面目,晋息心越是焦灼,按捺不住的疑问,按捺不住的痛苦,他全然忘却这只是个镜花水月的梦境,而一味想要追寻那个身影。   他甚至忘记自己出家人身份,不顾一切想要捉住那人,把他转过身来,按在怀中仔仔细细端详个究竟。   若是能办到那点,哪怕不择手段,毁去千年修行,他亦是无悔的──   梦境中浑浑噩噩这麽想著,醒来後晋息心睁眸茫然,千年修行?他不过一介普通僧人,连剃度亦不曾,他哪来千年修行可以用来凭仗著去交换?   可是那古怪的梦境,依旧缠绕不休。   有一场梦境中,他在水边低眸照影,清冽湖面上映出一修眉凤眸,面相俊朗端正的僧人容貌,周身散发不言自喻的清圣佛气。   那是他,那又不是他。五官何其相似,就连微抿的唇角弧线都如出一辙,眉目间却有著不食人间烟火的决然冷情,那是专属於弃绝红尘的佛者体悟。   不属天,不属地,狭长凤眸中蕴藏著最深厚的慈悲,却又同时映射出最冰冷的无情。   晋息心伸手想要抚触自己脸庞,确认自己成年後竟是这般声容不动的清冷吗?陆子疏呢?他答应要一直陪著陆子疏,他若有朝一日变成这样冷漠寡情的性子,算不算出尔反尔,子疏会不会给他气死?   梦境在他抬手的那一瞬破碎,晋息心带著一头冷汗醒来。   又有一场梦,他追逐那深紫色人影,两人逼近到了前所未有的距离,近到只要他低下头,就能看清那人庐山真面目的地步。他心跳剧烈,浑身血液都加速了流动,低首的瞬间,双眼却被一双散发淡雅清香的手遮住了视线。   那清香,即便在梦里也不容错认。他给遮住眼帘,急躁的想要挣脱,想说让我看一看你,唇瓣却忽然触及一点温软。有什麽轻轻覆上他唇角,像最柔软的薄纱,温暖的一触滑过。   他僵住,张开口,听见自己控制不住的声线里,略微拔高了语调──“你──!”   耳畔陡然传来那华美紫影低低的轻笑,阴谋得逞的笑声飞扬恣意,如山间精魅叫人一阵阵心悸窒息。   他再度满身冷汗醒来,看见床前洒落一地雪银月光,冷窗凉风,再难成眠。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虚诡的、无从揣测来由的梦夜夜侵袭身心,那肌肤的温暖触感与梦境中遭遇的种种恍惚场景,每个细节均纤毫毕现,细致得让他怀疑这一切其实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旧事。   那麽那名佛者是何人,紫影又是何人?   **************   陆子疏一连几日给太子强留在宫里,破天荒没能脱身来找晋息心。大相国寺犒赏大典临时生变,他心中有事,委实也抽不出心神返回王府找人,倒也正好合了晋息心的意。   他心头惶惶,只不过同子疏亲密接触过一夜,便莫名开始做起绮梦;陆蝶弦外之音他话里话外,竟都听到了心里去,这不是迷障又是什麽?   他愁苦这桩心事,与此同时,也难以忘怀霖善寺的遭遇。对於师父的过世,他原本以为是天命所归,但却意外牵涉上镇寺之宝月陇杖,为何月陇禅杖会蹊跷的出现在他禅房中,个中关节怎样也无法让人想透。   明日便是大相国寺大典,鸡鸣刚过,杂绪纷扰的晋息心起身做早课,却发现今日远较平素来得烦乱,久久无法沈淀思绪。   待他勉强静心做完,已是寅时,王府中渐渐有了下人们起身的响动,打水的打水,梳洗的梳洗,膳房里飘出筹备晨食的烟火。   晋息心始终心神不宁,在僧衣外披了件寻常外衫,不欲惊动王府中人,避开人声,自王府侧门转了出去。侧门有两个侍卫看守,其中一个正倚著朱红侧门打盹,另一人听得脚步,回身看见是世子的好友,自然是识得的,不由好奇问他要往哪去。   息心同他寒暄了两句,却未提及自己要出门去哪。其实他原本也没有特定目的地,只不过想出去散散心,平静平静这阵子纷繁杂乱的心念罢了。   他沿著王府侧门後面那条小径,漫无目的的向前行去,不知行了多久,天际渐渐有了曙光,东方开始破晓。   抬眼一看,发现眼前矗立著一排红墙白瓦,墙内隐隐传出锺鸣,再往不远处一看,大相国寺的牌匾烁烁金光,他竟是不知不觉走到了大相国寺外头。   寺庙特有的檀香味和木鱼敲击声隔墙入得鼻息、耳廓,晋息心伫立在墙根下,默默凝望寺院前坪,那里停著一顶软轿,眼熟的华美色彩,正是陆子疏的轿子。   软轿旁还有一顶贵气十足的华辇,旁边几名锦衣玉容的宫女,是东宫太子的贴身丫鬟。   子疏同太子提前一日到大相国寺,难道是来参拜上香?   他正纳闷,冷不防听得身後传来一个陌生声音,在这寂静得几无人声的清晨格外清晰:   “阿弥陀佛。”   晋息心回过身来,身後不知何时立了一位白须长眉的老僧,长长须发一直垂到胸前,穿著一袭黑绦浅红色袈裟,面目慈祥,微笑凝望自己。   这位僧者看似亲和随意,但又分明有著不同於寻常僧人的气质,眉心一点豔红朱砂,晋息心从未见过哪位出家人有这等奇异的装容扮相。   “这位大师……”他欠身作揖,心奇自己竟丝毫没有留意到老僧的出现,他像是凭空冒出,悄无声息立在自己身後那般。   那鹤发老僧嘴角含笑,欠身还礼,笑吟吟道:“小友可还记得故人?”   “故人?”   僧者微笑:“乃小友上一世的宿缘。”   晋息心心头一跳,这老僧话中另有玄机,他立刻想到在自己梦境中出现的那清冷僧人,不由凝肃神色,“还请大师开示。”   “小友不记得贫僧了?”老僧看他的眼神依旧是柔和,目光移到他空空的两手,再移到他困惑不解的面上,“原来是还未拿到禅杖,莫怪乎连老友都忘了个干净。”   “大师,”晋息心不由迈前一步,模糊预感到这位和蔼慈悲的僧者同自己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系,“大师认得我?”   “贫僧并不识得此生的你。”   “那……可是识得曾经的我?”   老僧微笑起来,只凝望著他,清明眸底蕴著久远深沈的记忆,却未答他的问话。只从袖中拿出一枚黝黑色指环,色泽温润,像涵了一层粼粼波光在环身内,又像吸纳了最深沈的夜色,整尊呈现出一种低沈而古朴的美。   晋息心眼神被黝黑色指环吸引,老僧手心托著指环,送到他面前,笑道:“了觉已完成他的天命,贫僧能做的同样非是指引,而是提供一个转折契机。小友请收下这枚戒环,时机若至,自然能够回望前尘。”息心正愕然,他又接著道,这回语气中多了一丝未辨情绪的正色:“佛友务必谨记,有因有果,有果必有因。观心自在,欢喜随缘。”   息心愣愣的伸出手,那枚指环竟与他无名指格外契合,仿佛为之量身打造的一般。更奇妙的是,一套上指身,那枚纯黑戒环陡然像水滴落入大海,顷刻没了踪影,他左手上望去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戒环的痕迹?   “我……”只闻轻风自耳旁刮过,他抬起头来,老僧已原地消失了踪迹。   近在咫尺的大相国寺,浑厚锺鸣伴著风声穿墙而过,声声撞入晋息心耳底。   他怔怔听著那悠然锺响,一时痴了过去。   作家的话:   嗷嗷嗷嗷嗷礼物礼物~~~~!!!!!   欢喜打滚~~~~~~~ ☆、(16鲜币)第二十五章 说亲   第二十五章 说亲   晋息心立在院墙外,痴痴听著那浑厚锺声,直到天色渐渐大亮。   来大相国寺上香的香客们陆续多了起来,有些善男信女从他身畔走过,好奇的打量著这容貌俊秀的小和尚,看他外衫袖尾稍有给露水打湿的痕迹,显然已在寺外立了许久。   兀自沈浸在莫名思绪里的人,慢慢回过神来,转身要往来路走去。无巧不成书,正好此时陆子疏和太子一同自大相国寺内走出,不经意往寺门东侧一瞟,一眼便看见熟悉的身影正在转过身去。   “息心!”   陆子疏大是诧异,张口便唤了一声,太子也跟著他的视线偏过头,看见晋息心把脸转过来,一副神思恍惚,梦游般的神情。   “子疏。”他喃喃应了一声,陆子疏皱了眉,三步并作两步朝他走近。   “你怎会在大相国寺外头?”这呆子该不是过来踩点,和他一样琢磨著要对深潭戒玺下手罢?   晋息心瞅著他,心思却明显不在他脸上,还是一副游离状况外的表情。陆子疏连问三遍,他才恍惚有了反应,答道他是因早课做完,出门走走散心。   太子慢悠悠踱过来,旁听他二人对话,她与晋息心统共就只见过几次面,这个并不熟识的小和尚却每次都给她留下特别的印象。   这种令人深刻的印象并不仅仅在於太子知晓陆子疏对晋息心的情意,还在於每与晋息心打照面,便会察觉出他身上潜藏的一股力量,不是咄咄逼人,也不是张扬跋扈,而是仿若静水流深,沈沈的蓄势待发。   以女子的细致直觉,她总觉得这个叫晋息心的,将来只怕会变化成另外一番与如今截然不同的模样。   那厢陆子疏的问话已细致入微到了──“你用过早膳没?”   简直像晋息心的娘亲,又像他刚过门的新嫁娘。   太子不无嫉妒的想,她也希望日日这般同陆子疏问话。   晋息心摇了摇头,陆子疏便微微撇了撇嘴,训了他一顿譬如只修禅不注重身体,又不是在辟谷,哪日要饿到爬不起来,念不动经敲不稳木鱼了才好,看谁来照顾他。   晋息心无奈,喊了声子疏,陆子疏停了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又训他这个鲜少出门的和尚竟然还敢独自一人在偌大京城胡乱瞎走,仔细著找不到回府的路,累他陆府家丁大费周章的满城翻找。   晋息心愈发无奈,又喊了声子疏,道子疏我们回去吧。   陆子疏睨了他一眼,这才放过他。   太子笑道:“子疏,宫里有备好的早膳,你和息心师父同本宫一道回去罢。”   陆子疏道:“明日犒赏边关将士,宫中须殿下烦心的事由尚有许多,子疏不便打扰,暂且先行告退。稍後子疏会让袭烟进宫,服侍太子殿下,太子若有任何吩咐,尽管嘱咐给袭烟,子疏定效犬马之劳。”   他两人方才已在大相国寺中议定明日之事,太子亦找不到旁的理由继续强留陆子疏,只好模糊应了声,转身自往车辇上去了。陆子疏和晋息心恭送了太子车辇消失在视线中,子疏便拉著那看起来还有些怔忡的小和尚往软轿内走去,想要和他一同乘轿。   晋息心却退後一步,执拗的摇头。   “你又不肯同我乘轿?”陆子疏秀眉一皱,不悦道,“大相国寺离王府有好几百里,步行回去要花多少工夫,你耐烦走,我可不愿费那个劲!”   晋息心却低头看著自己空无一物的手,不发一语。肉眼无法看见的某处,隐约佛气似青藤缠绕,方才那鹤发长眉的老僧一席难以参透的言论,亦盘根错节长在了他心底。   他开始怀疑那个总在梦境中,用不起波澜的冷淡语声念诵佛语的佛者会否是自己前世;那麽那个看不清庐山真面目的深紫色人影,那条华丽豔美的上古神龙,他会不会,他会不会是……   陆子疏在荒岭野店中诉说远古时期曾经有条紫龙,不顾世俗偏见不顾礼乐伦常爱了一名冷情寡义的佛门子弟;陆子疏月圆之夜散发甜腻幽香,发烫的柔软身躯,意乱情迷凝视他的模样,陆子疏对他低低重复“我喜欢你”……   陆子疏他……   子疏他……   “晋息心!”   猛然惊醒,他抬眼望著余怒未消的人,鬼使神差的脱口而出道:“子疏,我问你,若是──”   他尚未来得及把心中疑虑问出,一阵马蹄声响,绝尘而来一骑骏马,马上侍卫翻身而下,朝著陆子疏俯身拜道:“世子,夫人急嘱小的迎世子回府,请世子即刻动身。”   陆子疏微愕,他有几日未归王府,难道府中发生事故?   父王身为驻边将领,明日也是受封大将之一,脚程再快也要今夜方能抵京,府中只有陆吟樱和陆蝶两位女眷。   顾不上再同晋息心赌气,陆子疏返身入了软轿,急急向陆王府行去。   *****************   入得府门,未见著丝毫剑拔弩张的气息,反倒是陆吟樱听下人通报儿子归来了,喜滋滋的在中厅就迎了出来,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疏儿,你总算回来了,几日不见,额娘还真担心太子殿下要留你到何时方放人。”她笑盈盈道,“所以额娘特意差人去请,想著殿下再不甘愿,至少也要看在额娘面子上差你回府。”   陆子疏看了看他娘亲的脸色,没有猜想之中的忧色,心先放下一大半。又看见她分明是喜色居多,不由微微颦眉,有了不那麽妙的预感。   “额娘何事如此喜悦?”   陆蝶也跟著陆吟樱在一旁掺和,眼角看见晋息心刚刚进得府门,故意抢在陆吟樱前头,大声说给那後到的人听:“疏儿有所不知,樱姐姐一直挂心疏儿你的终身大事,虽然疏儿你推拒了不少美人儿,樱姐姐私下里还是托人相过几名大家闺秀。这不,前日有一位天赐佳缘的姑娘,可巧就给姐姐看中意了~~~~~”   陆子疏的脸立刻就拉了下来,俊颜铁青:“子疏年纪尚小,不欲婚娶。”   陆吟樱笑道:“疏儿怎能说这麽不懂事的话,15岁已是成亲的大好年纪,朝中有如你一般年岁子嗣的大臣们,几乎都已升格做了祖辈。额娘眼巴巴瞅著,还是有些心痒……你父王家书里,也屡次提及这件事情,他早就巴不得做祖父。”   陆蝶附和道:“是啊疏儿,你亦到岁数,可以成婚了。那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皆精,人品相貌也是万里挑一的俊,姨娘亦喜欢得紧呢。”   她说这话的当口,眼角一直觑著後面立著的晋息心。   陆子疏脸色沈得更厉害,他急急火火往府里赶,以为出了什麽惊天动地大事,谁料竟是这两个女人胡乱捣腾那八竿子打不著的婚事,当下一言不发,就要拂袖离座。   回身的时候险险撞进晋息心怀里,晋息心与他四目交接,缓缓道:“子疏,夫人和蝶夫人所说无错,你去见一见那位姑娘亦无妨不是?”   陆子疏骤然火起,这无关痛痒的话像尖刺直直刺入他心尖,晋息心漠不关心的态度更是叫他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几乎就要扬起手掌。   谁说这般混账话都可以,惟独他不行。   “晋、息、心。”他一个字一个字切齿,声音硬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睡迷糊了不成?要我成亲?”   “子疏不同於出家人,红尘中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理循环。”   陆子疏气极反笑,盯视晋息心的目光锐利似利刃,恨不得将面前这人千刀万剐,挖出他心肝看看究竟是何颜色。   “我方几日未盯著你,你便说起胡言乱语这般混账话,晋息心,你的心到底是怎麽长的,你又开始学著端起架子,同从前那般薄情寡性,不阴不阳起来了?”   “从前?子疏,你说的是哪段从前?”晋息心语调亦古怪,他眼神瞬也不瞬盯著陆子疏,垂放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微微蜷握。   陆子疏退後一步,同他拉开距离,冷冷道:“哪段从前?你可不是从之前到现在,始终就这种德性?你还想要哪段从前?”   他俩的对白太诡谲,始终四目相对,眼中不容外物,萦绕两人之间的私密气场完全不容任何外人插入的余地。   陆吟樱原本以为他俩在闹小孩子脾气吵嘴,但听著听著,察觉出了一丝不对,他俩在说的似乎是疏儿成亲此事,却又不仅仅是此事。   陆子疏狠狠瞪著晋息心,看那和尚凤眸里分明隐藏著隐约情绪,好似竭力压抑著什麽,同时却又咄咄逼人要从他口中套出某些他想得知的讯息;他与他相伴长大,八年来他一举一动他都看得仔细,却从未见过晋息心这种表情。   像是想不顾一切得知全部,又像深深恐惧真相揭晓後的结局。   陆子疏心底忽然同样升起一股莫名恐惧,代替了方才的怒气冲冲。那根钻入他心底的刺越加扩大了胸腑间疼痛,他不得不深深吸气,才能压制下那蹿升的痛楚,聚集起力量继续保持同那人的视线相交。   “晋息心,你究竟想说什麽?”他语气干巴巴的问。   “为何是我?”   “什麽为何是你?”   晋息心道:“你不远千里,去到霖善寺寻我;你做了那麽多,你如此执著的对象,为何会是我?”   作家的话:   每次看到这个MV,就赶脚各种虐QAQ   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gUitHutCQ1I/?fr=rec1&FR=LIAN   於是说这是成年版本的晋息心和陆子疏【给敲死】   真想快些写到虐的部分哦也~~~ ☆、(17鲜币)第二十六章 心生疑窦   第二十六章 心生疑窦   陆子疏蓦然大笑起来,他生性优雅,这突兀的笑声却拔高得尖锐,一旁陆吟樱听得心惊,按捺不住的开口:   “疏儿,你怎麽了──”   陆子疏不搭理她,边笑,边向晋息心逼近,呵气如兰,一时温柔似水,眼底却冰冷若霜。他微微笑道:“你想起来要问我旧事了?今日大相国寺外,可是发生什麽事?”   晋息心看著他,不答,只是问:“子疏,同我有无法详述的苦衷麽?”   陆子疏愈靠近他,他左手无名指便愈加发热,那安静蛰伏於某处的沈黑戒环,佛气充盈,仿佛自逼近的人身上感应到某些不同寻常的气息,隐隐有呼之欲出的躁动。   晋息心的神情亦随著戒环的躁动,变得有些不似他平素的模样,那一贯对陆子疏的宠溺和无可奈何的听纵渐淡,多添了一抹凝肃与正色。   陆子疏逼近到与他鼻尖相贴的距离,却突然停止了靠近,两个俊美少年面对面站立著,咫尺之遥,气息相闻,彼此都能听见对方胸腔中心脏急剧跳动。   陆子疏若有所思的打量著他,柔软鼻息轻轻拂过晋息心脸颊,後者神色愈加严峻,却嗅到陆子疏身上淡淡龙香,那与生俱来诱惑的香气让晋息心有些许晕眩。   “我同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陆子疏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股陡然兴起的压迫感又陡然撤去,他好像於片刻中又恢复了那个从容不迫的陆子疏,轻摇手中折扇,笑道,“息心你脸色如此严肃,我还当我有什麽把柄落在你手中,叫你佛门中人看不过眼了呢。”   “你尚未回答我的问话。”   “我累了几日,明日还有大相国寺的犒赏大典要应付,你不想要见戒玺了?”   明知陆子疏借机转移话题,可是佛门戒玺确实也是他心心念念的东西,晋息心顿时哑了口,而方才还怒意腾腾的陆世子已翩然转过身,像什麽也没发生过一般,对愕然一旁的陆吟樱轻笑道:“额娘,其实倒不是疏儿抗拒成亲,只是疏儿是太子身边的人,这婚姻大事,还是要请示过殿下的意思较为合适。太子若肯,疏儿绝无二话。”   他方才由於晋息心一番话翻脸动怒,如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太子当做最佳挡箭牌推了出去,情知这个理由任谁也无法反驳。   太子对他是何心意,陆子疏聪慧灵巧,早就一眼望透,太子哪里会肯将他拱手送给其他女人?   陆吟樱想想也在理,太子同疏儿一般年岁,太子尚未迎娶太子妃,哪里有为人臣下走在主子前头的道理。这样想著,口气就松动了些,答应此事容後再议,等到明日王爷回府再来考虑。   方才还紧绷得像一根上满了的弦的气氛松懈了稍许,陆子疏又转过身,却是不看晋息心,只摇著扇径直往自己房中去了。   晋息心跟了两步,又停步,只怔怔望著那人背影消失的方向。   陆吟樱看看远去的儿子,再看看久久伫立原地沈默不语的晋息心,他俩八年来首次闹出这麽僵硬又古怪的气氛,格外的不对劲。   陆子疏回到房中,嘴角挂著的笑容顷刻隐去,折扇一合,烦躁的在手心轻拍数下。   袭烟一声不敢吭的侍奉在他身後,只见世子眉间紧锁,一忽儿阖了眼眸陷入沈思,一忽儿又勾著唇冷笑,周身散发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他赫然转身,少年俊美面庞染著深沈杀意,对袭烟道:“我如何嘱咐暗卫的?晋息心去过什麽地方,见过什麽人,一五一十通通向我汇报上来,怎麽今日闹出这麽大动静,却是丝毫风声也没有,至今不见人向我通报?你们怎麽做事的?”   袭烟慌忙下跪,埋著头不敢抬起:“世子息怒,袭烟正要向世子禀告此事,晨间息心师父出门时,确有三名暗卫蹑踪其後,可是,可是在接近大相国寺时,却忽然起了一阵浓雾……”   “浓雾?”陆子疏森森冷笑,“青天白日,哪里来的浓雾?”   “奴婢也是这麽说,可是那三名暗卫均坚称眼前蔓延著浓浓白雾,他们一时无法视物,待眼前迷雾散去後,才发觉失去了息心师父的踪影……”   折扇轻落掌心,陆子疏慢慢颦起好看的眉,深思著这古怪迹象。   晋息心一反常态的主动问询,他的表情显示他意识到了什麽。但晋息心心性单纯,不曾有过他想,除非有人暗中点拨,否则以他的纯正心智,哪怕就连“我喜欢你”这种明示言论入到他脑子里,都要缩了水打上几分折扣。   陆子疏道:“去查,大相国寺今日进出共有哪些人,出入的时辰点,各自做了什麽事,一个也不准给我漏掉。”   袭烟领命退下,陆子疏默立良久,伸手去到一处隐秘暗格,翻找出一封洁白信笺。将信笺打开,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信笺正是当日霖善寺生变,他从了觉禅房中搜寻出来的手书。   之後虽然他以妖力篡改了了觉书信,成功诱导了空一干人对晋息心的深深误解,但这封以旁观者身份叙述他与晋息心前世纠缠的手书,他竟然没有即刻毁去,而是鬼使神差的保留了下来。   洁白信笺上,用极其客观的口吻述说了那段古早的僧与妖的纠缠,但了觉在最後结语时,亦注明其中内容有半数以上,均来自与前世晋息心同修过的一位高僧所述。   了觉在书简中写道:“息心吾徒,师父不曾有幸得见上一世慈悲与圣洁并存的你,未免遗憾,所幸尚有亲见过当年圣僧风范的佛友留存人间。为师深知天命将至,以为师之力,无法阻断因果,唯有盼望你好自为之,恪守本心,莫要动摇。那位与你同修过的僧者,功底精纯,修为至深,若你未能恢复修为,可去一寻故友……”   陆子疏眼光久久流落在“故友”二字上,周身衣袍无风自动,吹拂得他长长青丝亦在背後飘扬。   “故友?”似笑非笑的念叨著这两个字,他想起来,上一世晋息心同他缠斗千年,有个长眉鹤发的僧人,似乎总是扮演著掠阵护卫的角色。   他从未曾正眼看过晋息心之外任何人,虽然感应到那名佛者亦是不容小觑,却也兴趣缺缺的甚至懒怠分一个眼风给对方。   大相国寺,浓雾,晋息心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   这事,趣味了。   *****************   翌日,大相国寺方圆百里开外悉数戒严,皇城禁卫军把守寺内寺外,戒备森严得一丝缝隙都找不出来。   大相国寺上到住持,下至寻常僧众,提早做完了早课,寅时刚过便在从皇城通往大相国寺的官道旁排成两行,恭候当今皇上的御辇。   日头升起,时辰一至,便见官道那方缓缓行来九五之尊华贵车辇,之後紧跟著东宫太子的车队,其次按照官衔品级,逐一跟随著当朝文武百官。声势浩大,不亚於泰山封禅大典。   行说住持立在大相国寺恭迎队伍的最前头,一身皂色袈裟,神情肃穆,朝著从御辇落地的皇上行礼。   皇帝微微颔首,在行说住持的引领下进得寺中去。   不一会儿内中便传出口谕,让芩絮太子与八王爷世子一同入内,百官暂候寺外,待听封的九位边疆大将则於半个时辰後入席。   太子在寺门前等了片刻,看见陆子疏身後跟著袭烟,两人姗姗而来;而晋息心居然同他俩隔得很远,极不显眼的夹杂在陆府侍卫队伍里一并跟入。太子很是诧异,她知道陆子疏会带晋息心过来参加谢天大典,但还是第一次看见陆子疏如此疏远这个他在意万分的小和尚。   “子疏,你同他怄气了?”   一前一後进得寺门,太子压低声音问了句。   陆子疏淡淡的摇著他那把折扇,从容不迫的回答:“没有。”   “那你把他摆到那麽远的地方,不怕人弄丢了?”   “这麽大的人了,丢便丢了,难道要把他拴到裤腰带上?”   太子心内嘀咕,昨日你可不就是像护雏的母鸡一般恨不得把那人藏到自己翅膀底下。   但看看陆子疏脸色,似乎又没有什麽不妥,若是跟晋息心闹别扭,陆子疏怎麽著也会把脸黑个半天的。   便不再去管他俩的闲事,更加压低声音,用只有陆子疏能听见的声音道:“父皇已经答应我的请求,谢天仪式由行说住持主持,即便那位前住持今日出关,也不会对结果造成影响。”   本以为陆子疏该放下一颗心来,谁料那人只是拿眼角瞅了她一眼,淡淡道:“知道了。”   典礼按照预想中那样,有条不紊的进行著。   皇帝带领太子及文武百官上香,行说住持念诵经文,赞礼毕,由皇帝钦点的翰林宣读对九位边关将领加官进爵的旨意。陆瑱佑亦在受赏人之中,不仅俸禄翻倍,皇帝还格外恩赐了他地处京城最佳范围的一处宅邸和数千两黄金、成百绸缎布匹。   陆瑱佑谢过皇恩,退下前向坐在太子旁边的陆子疏投去一眼,他亦很好奇今日竟破天荒的没有看见儿子将息心安排在左近。如果没记错,晋息心好像给刻意安排隔开得挺远,离这个犒赏大典的庭院中心还有很长距离,大概在门边角落的位置,湮没在十几名府内侍卫当中。   宣旨完毕,皇帝又简短的表达了一番对驻守边关的众位爱卿劳苦功高的溢美之词,便摆开了茶席,君臣尽欢起来。   气氛正融洽,太子和陆子疏互视一眼,擎著手中茶盏,吟吟浅笑的站起身来。   朗声道:“芩絮感谢诸位元老重臣为我朝立下汗马功劳,今日以茶代酒,借花献佛敬诸位大将军一杯。”   太子发话,诸位将军自然不敢大意,纷纷也举起手中茶盏,向太子举杯。一巡过後,太子离座,开始挨个单独共茗,陆子疏眼神跟随著太子身影在席间穿梭,不时还若有心若无意的往随侍在皇帝身侧的行说住持看上一眼。   晋息心在远离中心宴席的位置,待听见里面传来惊呼时,急切的想要拨开人群往陆子疏的位置接近,却是无论如何也靠近不了。   陆府侍卫仿佛达成共识,有志一同的挡在了他前方。 ☆、(16鲜币)第二十七章 前世今生   第二十七章 前世今生   事情发生得太快,所有在场人士均未来得及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原本和乐融融的宴席上,诸位受封将士环形而坐,正同沿席边一路敬来的太子答礼,忽听一声不寻常的厉啸响起。   所有人不约而同向厉啸声源处转头,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条身长近十丈的黑龙自地底凭空冒出,径直朝向端坐高位的当朝天子疾扑而去。   惊叫四起。   太子擎著茶盏,白了脸色,仿佛吓呆在了原地;陆瑱佑立刻跃出席位,抽出腰间宝剑护在太子身前。   而其他慢了半拍,反应过来後同样想挺身而起的几名将领,却在此时觉得一阵力不从心。脚底居然同时虚软起来,眼睁睁看著那条妖邪之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皇帝发动袭击。   黑龙周身萦绕骇人黑气,所过之处,桌倒椅翻,凡是被它身上黑气触碰到的物件,不无以惊人速度腐化。   皇帝大变了面色,仓皇起身要躲,行说住持就坐在皇帝身侧,见状大喝一声:“孽畜,休得猖狂!”   话落,大相国寺四位护寺武僧跃入席间,训练有素的各从东西南北四角围堵黑龙,手中扬起剑花,佛光赫赫。那凭空冒出的黑龙收势不及,庞大身躯几度撞上剑光,削去大块鳞片,尖声痛吟。   它困在武僧阵中,却愈发凶戾,身上黑气以乘倍速度朝外蔓延,四名武僧首当其冲,手臂纷纷中招溃烂,眼看就要压制不住。   皇帝大急,拍著桌子冲行说住持道:“快请出圣物──”   不待皇帝说第二遍,行说转身就朝内殿行去,刚提了几步,却又忽然生生止住。   目露尊崇之色,在一个飘然降临的身影前深深埋下头去:“尊者……”   陆子疏一直紧密关注著行说一举一动,料想行说住持无法压制黑龙暴乱场面,必会求助於佛门圣物戒玺。但行说只不过走了几步,又去而复返,陆子疏皱起眉峰,继而,他看见了行说之後身穿黑绦浅红色袈裟,白发白眉,额间红印朱染的僧人。   那僧人目光不看正大肆作乱的祸端黑龙,而是穿透混乱喧杂的场面,准确无误的朝他投递过来,隔著熙攘人群,意味深长的凝视著他。   陆子疏稳稳的承接了他的目光,心念电转,冲僧人露出妖媚至极的微笑。   他认出他来了,相隔了两世,原来这名同他也算得上“故人”的和尚,竟然一直没有进入轮回。   了觉信函中所提到的,正是这名和尚。原来大相国寺那闭关修炼的前任住持,正是他。   桃花眼放肆的眯成了月牙,陆子疏对僧者挑衅的抬高了下颚。即便如今的他功力远未恢复到前世的三成,他亦不会在这得道高僧面前露出丝毫惧色。   深、檀、戒、玺。   圣尊者,汝有本事,便拿它出来啊。   黑龙蹿动得愈加剧烈,四名功力深厚的武僧唇角纷纷见血,支撑不住的节节後退。包围圈越扩越大,眼见就要再也制不住这妖龙,就连行说的面上也流露出慌乱神色,求助的看向静静伫立的白发老僧。   僧人视若未睹行说的求助眼神,依然静静的注视著陆子疏,陆子疏挑衅的神色对他心性造不成任何影响,他安静看著他的模样,几近悲天悯人。   他隔著人群凝望了陆子疏片刻,然後缓缓调转目光。陆子疏仿佛被牵引了般,情不自禁也跟著他的目光向外围转去,看见门边远远一个角落里,被自家侍卫拦阻住的那个方向,金光大盛。   陆子疏顿觉大脑像被什麽狠狠重击了一下,原本一直摇扇的手,慢慢停顿下来。   因,果。   有因必有果。   有果,必有因。   晋息心左手烫热,黝黑色戒环鲜明无误的自他无名指上曝现出来,强烈耀眼的金光摄人心魄,炽烈灼热,如凤凰涅盘大火。原本听从世子嘱咐,为防止晋息心无辜卷入黑龙波及范围而特意拦阻他的侍卫们,在这耀眼夺目的圣光照射下,心头陡然升起恐惧。非是对邪佞事物的那种恐惧,而是在面对至高无上的荣光时,发自内心的敬畏与尊崇。   不止侍卫们,就连前方因为黑龙作乱而骚乱成一团的人群,也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退後出一大块空地,容晋息心慢慢经过他们身边。   黑龙再度发出厉啸,声音却不再是带有戾气杀意。庞大身躯在阵中痛苦扭动,绝望的扬高长长脖颈。   陆子疏指尖微微发抖,喉口像是被人扼住,发不出丝毫声音。他身形僵硬,注视著持著佛门至高法物的晋息心,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近。   黑龙痛吟更惨,竭力甩动长尾,想要躲过渐趋逼近的戒玺光芒,却是徒劳无功。原本肆虐的黑气逐渐向内收拢,黑龙惨鸣著,身躯越缩越小,不过半柱香功夫,已在空气中消弭於无形,仿若从来不曾出现。   原处只留一地狼藉,倾翻的桌椅,打翻的杯盏,酒水洒落一地。武僧手持长剑剧烈的喘息,其他文武百官心有余悸的窃语私声。皇帝长出一口气,颓然坐回原座,太子像如梦初醒般跑去皇上身边察看,行说则指挥诸僧众收拾善後,设法查出妖龙来历。   白发尊者垂眉敛目,轻声唱了一声佛,悠悠长长,在这经历过一番动乱的寺院中传递开来。   陆子疏只觉得一切画面声响都如潮水退潮在离自己远去,当晋息心转过目光,朝自己凝望过来的那刻。   *******************   先是听见内殿中黑龙的厉啸,晋息心担忧陆子疏的安危,心急如焚,却怎样拼尽全力也挤不过面前如墙般堵塞住他去路的陆家侍卫们。他想冲里面高喊子疏,刚喊了一句,忽觉左手烫热,低头看去,便看见左手无名指开始发出金光。   手指开始发光的瞬间,无数凌乱没有顺序的画面突然就往晋息心脑海里,铺天盖地的涌了过来。   他看见一只虺。   孱弱,无力,柔软的身躯,半死不活的沈没在清澈水潭底,不时抽搐一下。虺身上沾满淤泥,细长的身子斑斑血迹,到处是给其他动物咬伤的创口。它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斗,大概是九死一生,从哪个对手的狙杀下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却是再也逃不动了,倒在这个潭底,奄奄一息,无法愈合的伤口不断往外渗著血,触目惊心的红豔。   他看见自己俯低身,从清潭里捞出那只最多不过尺长的冷血动物。虺方离开水面,好像意识稍微清醒了点,张口就朝他手掌痛咬下来,尖尖的牙齿切入他虎口。它出於求生本能,用尽了最後一丝力气,用力咬著他虎口不放,鲜血很快泉涌出来,滴滴答答在水面上落了一圈殷红。   他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任由那虺咬住自己不放,另一手抚摩上虺虚弱身躯,缓缓把自身佛气渡入。   虺的意识渐渐清明,它慢慢松开咬住他的利齿,抬起锐利的眸,看著他。   那只同蛇如此酷似的虺,开口道:“……吾是虺,汝舍修为助吾,不怕吾将来反咬汝一口?”   他平静道:“那自是你的路。”   他从禅房中出来,听见庭院中簌簌作响,转头看去,一条紫色小虬顺著青草丛生的石板路爬出来,蜿蜒著爬到他足边。仰著头,用淡紫色的眸深深凝望他:“大师,吾快长出角来了,很快就可以幻化成人形。汝喜欢吾变成何种面目?”   他对它微微一笑,没有回应,只是寻了个僻静角落,盘膝打坐。   小虬便爬到庭院中的水池里去,哗啦一声入水,然後冒出一个脑袋,一瞬不瞬的盯著他打坐修炼。   紫衣少年拉扯著他袖子,不耐烦的说,大师,吾有很久不曾换过新衣裳,汝带吾下山去买。   他略无奈,伸手摸了摸那孩子脑袋,把自己身上那件银白色僧衣褪下来,给他披上。   正要同这小龙柔声解释出家人无俗物之累,所食所饮皆为自力更生,哪里有银两傍身。   却见那少年披上他僧衣後,怔愣在那里,忽然眨巴眨巴眼睛,说了句“既然这衣裳送给吾,就不许大师汝再反悔要回去了”,他还未及反应,少年哧溜一下化回原形,裹著他的僧衣飞快不知溜到了哪个角落里去。   千年岁月过去,少年越长越大,越长越美。   蓬松如云卷的紫发垂落曳地,拖在光洁脚踝後。他悄无声息向他靠近,玉白手臂环上他脖颈,吃吃的笑。   大师,大师。   他甜腻在他耳旁轻唤,大师,莫要成佛,同吾共同看尽这红尘烟火,同吾生生世世。   滔天洪水,覆耳惨嚎不断,遍野都是累累白骨。   那袭华美紫影,冷淡而狂傲,高高伫立在半空中,居高临下俯视这大地苍茫。   俯视狼狈不堪的他。   “想成佛?”那紫影口吻冰冷嗜血,不带一丝感情,“踏著这成千上万尸骸,踏著遍地血海,和尚,汝尽管去成汝的佛。”   汝要如何断吾罪业?   汝可後悔当年渡给吾那道佛气?   和尚,吾对汝,决计不会放手。   ***************   什麽都回来了。   记忆,痛苦的纠缠,彼此折磨的万千画面。   深檀戒玺绽放出金光的那一刻,陆子疏便知道,前世的晋息心回来了。   他却连寸步都无法移动,似给梦魔魇住,只睁大了眼,身子轻颤,眼睛无法从晋息心看著自己的面容上移开。   晋息心看了他许久,晋息心也没有动。既没有向他走来,也没有转身离去。   陆子疏怀疑他俩会要长久的如此对望下去,直到下一世沧海桑田的来临。   作家的话:   噢噢噢噢上封推了哦也   顺说封面略带感啊\(^o^)/~ ☆、(13鲜币)第二十八章 解开封印 上   第二十八章 解开封印 上   深檀戒玺为佛门圣物,竟然出现在一个不明来历的少年和尚手上,大相国寺行说住持一眼望见的时刻还以为自己花了眼。戒玺闪耀著夺目金光,在黑龙嘶鸣著消逝後,金光慢慢淡去,敛回沈黑色戒身里,随即戒身也慢慢隐没,肉眼不复得见。   行说朝晋息心走了两步,又扭过头征询的望著白发长眉的前任住持。   圣尊者对他缓缓道:“戒玺亦有它的天命,既然认了主,便让它随著一同红尘渡劫罢。”   在释教,这位圣尊者的地位至高无上,谁也不清楚他到底有多高深的修为。行说身为佛门圣地大相国寺的现任住持,对这位前任住持亦是敬畏十分,虽然仍然在意深檀戒玺的去向,在意那个眉目俊朗的小和尚到底是何等人物,但既然圣尊者发了话,便没有不听从的道理。   行说向皇帝保证必然好生调查黑龙来历,受惊的一国之君在大内侍卫的护送下从後殿离开了混乱现场。   文武百官亦人心惶惶,紧跟皇上,陆陆续续撤离了大相国寺。   唯有太子还没有离开的打算,她的目光一直紧紧跟著陆子疏苍白的面色,看著这个从来都是 冷静从容、谈笑风生的华贵少年,像受了沈重打击,身子僵硬的坐在一方几案後,动也不动的注视前方。   她也看到了晋息心,看到了晋息心身上传出来的耀眼金光。看到晋息心和陆子疏一样情状,两人像中了同一种魔咒,静止在相同的空间里,连呼吸都像停止了一般深深的凝视著对方。   晋息心变得不一样了,那双清澈无尘的凤眸微微眯了起来,里面多了审视与判读的神采。   他在安静的打量陆子疏,用一种对他研判的表情,仔仔细细的端详人。   那目光中沈淀了太多她看不明白的情绪,有著难以揣摩的重量,像穿越了许多难解的时光。   “子疏──”太子悄悄往陆子疏靠近,刚沾到他衣角,忽然觉得他身子一颤。   原来是晋息心动了,晋息心把视线从他身上收回,转过身,而那原本站立在庭院正中的白发老僧,不知何时立在了晋息心身旁,同他絮语几句,两人同时向寺院外跨足而去。   陆子疏陡然长身而立,像是想要追,但他竟然慌乱到连脚都不曾提起便急著往晋息心转身的方向扑去。自然是脚踝绊到了几案,一个踉跄,险些直接摔倒落地。   太子慌忙搀扶了他一把,陆子疏惨白著脸,没有做声。   太子以为自己听见了陆子疏在喊晋息心,其实陆子疏什麽也没有喊出来,他所有的声音都凝固在了喉咙里。   ***********   陆子疏病了。   从大相国寺回来,陆子疏便生起了重病,一向善於将自己照顾得妥妥当当的他,破天荒发起了高烧,卧床不起。   陆府上下大乱,鸡飞狗跳。陆瑱佑差人寻了京城最好的大夫来,无奈大夫连陆子疏的内室门都迈不进去,直接就给人赶出来。陆子疏不肯接受诊疗,任凭额娘在外苦苦劝说,权作不听。   就连最贴身的袭烟也进不得他房间,在外面团团乱转,心急如焚,急得眼泪直掉。   “息心去哪里了,为何不见他同疏儿一起回来?”   陆吟樱无法接近儿子,不清楚陆子疏现状,反反复复就只能问到晋息心,把那踪迹全无的小和尚当成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陆瑱佑同样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犒赏筵上黑龙作乱瞅准了皇帝,他一心护驾,待到发现不对劲时,晋息心身上的光芒已逐渐消散。他只来得及匆匆瞟了一眼,晋息心和另外一位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僧已肩并肩消失在大相国寺门外。   紧接著,陆子疏就仿佛失了神一般,变成了现在这种紧闭门户、谢绝探视的状况。   *************   窗棂四合,华贵优雅的内室一片幽暗。一排云母琉璃屏风之後,雪白色帘幔悉数垂放下来,裹住床榻上静静躺卧的身影。   陆子疏微阖双目,双手平放在身侧,呼吸急促。一缕紫色光团自他光洁额头徐徐升起,光亮逐渐扩大,自额际往下,拂过修长脖颈,拂过起伏不定的胸口,拂过纤细腰身,拂过裸露的双腿,直至慢慢覆盖住全身。   陆子疏俊美的脸庞微微发颤,眼眸阖得更紧,抿著唇,竭力不让自己发出呻吟。   铺散在他身下如夜色深沈的黑发,逐渐转化为浓烈的深紫色发,纯粹而不含一丝杂质,润泽光滑得像水洗过。   15岁少年的身子,像被一股巨力拉扯拔身般,发生著遽烈变化,内室中甚至能够听见清晰的骨节拔长的吱嘎声响。原本尚嫌稚嫩青涩的少年身躯,在紫光笼罩中迅速转化,手脚都伸长伸展开来,进行著脱胎换骨的历练。   这种强制解开封印,让本该慢慢适应这一世年华转变的身躯,提早进入前世盛年时期的做法,所受到的痛苦不亚於打碎全身骨节再重新组合。   陆子疏疼得唇色发白,这几日他不分昼夜的忍受著封印提前解除的痛苦,支撑他苦苦忍耐的只有心中一个念头。   晋息心只是拿回了他的记忆,他还没有来得及拿回他前世的所有精纯修为。   他必须赶在他之前。   长长紫发像疯长的藤蔓植物,从床榻流泻下地,铺满了直至屏风脚底的冰冷地面。发端闪烁著朝云般温暖的色泽,每一根发丝都跃动著灵动的生命力,那是上古神龙的灵力所带来的美豔色彩。   内室里飘溢著清幽而温热的龙香,氤氲如汽在每个角落铺展开来。   哪怕只有一丝一缕,也足以令最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乱了心性,迷去神智。   龙香弥漫中,忽见一截藕白手臂揪住垂落榻侧的帘幔,床榻上的陆子疏借力缓缓坐起身来。给撑裂的衣衫不再合身,凌乱的褪在腰身、大腿上,他几近全裸,如雪肌肤还隐隐润著绯红。   修长双腿挪下地,一手挽起曳地的长长紫发,一手拿过床头搭著的长衫,随意披在光裸身躯上,施施然站起身来。   铜镜中现出的那张脸,不再是少年面孔,而是年轻风流的弱冠之姿。恢复了原本的真实相貌,一眼望去,难以形容的豔丽。   那是不属於人类的豔美,高贵而华丽,堪舆日月争辉的绝世。   陆子疏淡紫色眸子在铜镜内微微一抬,脸颊两个小小梨涡,露出勾魂摄魄的笑。   身子依然有些虚软,但他功力已复,赶去霖善寺不过举手之劳。   一直守候在外的袭烟,听得世子内室中传来一个声音,原本中性的少年声线,转为清冽而傲气的男子声音,轻轻一声低唤,尽显高高在上与睥睨苍生的冷然。   “袭烟。”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悠然唤她,“汝进房来,吾有话吩咐。”   世子苏醒了?高烧退了?   袭烟又惊又喜,不及禀告王爷和夫人,推门而入,进门的瞬间看见倚在窗栏边的紫发俊美男子,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世、世子……?”   男子将目光转到她身上,眼神里似拢了一层云雾,幽幽的撩人得很。袭烟倒退一步,又立住身,在模样大变的陆子疏面前,紧张的吞咽了一口口水。   眼前这个人,五官容貌,身段气质,的的确确是她的世子;但又不容置疑的,不是她原本的世子。   袭烟只能想到──   冥冥中有什麽重大事情,要发生不可回逆的转变了。   作家的话:   恢复原本面目就好H了!   握拳! ☆、(7鲜币)第二十八章 解开封印 下   第二十八章 解开封印 下   平坦笔直的林间小径中央,晋息心已经是第十次脚底打滑。一口气没接上,险些踉跄著栽倒到路旁杂草丛中去。   这次身体的撕扯似乎逼近极限,他不得不停下来,额间冷汗涔涔,眉峰也收拢到一起。   在他身後不远处的老僧,名为莲华上师的前世同修,关切的搀了他一把。   “封印正在解除中,若是难受得紧,不妨先暂歇一两日。”莲华上师道,老僧眼底映出银白僧衣的高挑男子身影,“前世记忆冲击现世,会带来心理难以承担的混淆和错位,你应该给自己时间调整。”   晋息心站直身子,摇了摇头道:“我不要紧。”   四字吐出,他略怔愣了下,听著那梦境中多次出现过的沈稳如锺的声音,如今清晰自自己口中冒出,恍惚还是不那麽真实。   用不著去临湖照影,也能知晓如今自己相貌大变,大抵已由翩翩少年变为梦境中那修眉凤眸的年轻僧人模样。   有一双尘埃不染的眼睛,有一颗沈静淡薄的心。   但是那真的是自己吗?   或者说,前世的自己,与现世的自己,真的会水乳交融的融合为一体,能可包容所有情感,包容思念,包容这十五年的时光,包容,他与陆子疏相处的一幕一幕吗?   在大相国寺,他看著陆子疏的眼睛时就明白,陆子疏与他不同,定下赌约後他保留了全部记忆转入此生轮回,他从到霖善寺寻访他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是别有居心。   今生的子疏,和前世祸乱滔天的上古神龙,他知晓他们是同一个人,甚至不存在断层的记忆。   可是他在短暂的心潮波动後,拾回全部记忆後,竟然只能木怔怔的同那双自始至终蕴含深意的紫眸对视,心头茫然。   他做不到如前世那般直接同他兵刃相见。   说到底,这一世的晋息心,有著太多难以确定的情绪;他八年的时光,全心全意信赖与宠溺著陆子疏,宠溺著没有过往尘烟的陆世子。   那些刻印心底的纠缠,终究不是那麽轻易便能理清。   “陆子疏此刻应该也处於转换过程,神龙之身,修为难测,要完成彻底转变需要一个漫长时间,你不用如此忌讳。”莲华上师善意解劝,晋息心从杂乱思绪中回过神来,微微苦笑,却无法同这位前世同修故友详述徘徊心头的疑虑。   他记得当年将尚为虺形的陆子疏救回寺中,莲华年长他几岁,当时有对他提及这条小虺固然灵性天生,是成为有道龙神的好苗子;但也存在不安稳的一面,那就是这只虺的得失心与执著太重,它紫眸里闪动著执拗的光芒,举世罕见。   莲华当时就对他说,这只小虺若静心随著他修禅还好,一旦起了爱欲之心,只怕是要掀起一番不得了风浪来的。   当时的他想到陆子疏屡次身陷险境却屡屡逃出生天,他欣赏它为了求生而挣扎的强烈热情。万物生而有灵,每个生灵都有它坚持遵循自我的生活方式,晋息心当日是这麽回答自己的至交,道它凭依著这股热情执著,说不定他日修为还远在你我之上。成就一段修仙神话,不也是功德一件?   陆子疏的确天赋秉异,修为一日千里的增进,化为人形後更是放眼世间莫与匹敌。   晋息心为此还著实欣慰过一阵子,怎料发展到後来,他千算万算,陆子疏最强烈的执著心,最後竟会是用在了他身上。   佛家云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五蕴盛,求不得。   陆子疏之求不得,终至苍生横祸。   晋息心站稳身子,低头看了看刚量裁好的僧衣又被自己拔长的身型撕裂开了一道道线边。   深吸一口气,忍住骨节错位的疼痛,道莲华我们还是速速赶路吧。   霖善寺就在前方,他对於了觉的生死之谜,隐隐有了个模糊的猜想,但证实仍需亲眼目睹的那一刻。   子疏,莫让我的猜测成真,莫让你我,再走上前世相同道路。 ☆、(15鲜币)第二十九章 暌别的重逢   第二十九章 暌别的重逢   奇异的安静。   霖善寺晚祷的锺声,以往在山脚便能远远听到。如今夕照已在山边隐去最後一抹残光,鸟雀俱已归林,弥漫山间的却是一片寂无声息反常的安静。没有凛然锺鸣,没有僧敲木鱼声响,没有隐隐的诵经吟哦,整座山像沈入海底最深处,了无生机。   晋息心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心头一阵阵强烈不安,不由加快脚步往山顶寺院走去。   行至山顶,望见寺门前铺满了一层薄薄黄叶,叶身凌乱四散在入寺的小径上,看叶间纹络簇新,显然新落不久。   常在寺门前打扫落叶的慧空师兄不见人影,替代那勤快僧人的是一袭豔红色的女子身影,听见足踏在落叶上的细微声响,巧笑倩兮的回过眸来。   轻笑著喊了声:“息心师父。”   她如黄莺出谷的清脆声音,在这个寂静无声的夜里格外清晰,传到空荡荡的寺院中,里三层外三层再传回来,带了悠悠回音。   “袭烟终於等到你了。”屈膝,照旧是在王府中那毕恭毕敬的一套,晋息心却觉得没来由心头发寒。   “为何你会在这里?”抬眸看向她身後,暮霭沈沈中看不清殿内情形,但那寥落无生机的气息,明白无误的传递过来。   寺庙内空无一人,霖善寺上上下下近百号僧侣,奇异的人间蒸发掉。   “息心师父为何在这里,袭烟便为何在这里。”那红衣美貌的女子浅笑嫣然,她似乎对晋息心骤然拔高的身形与由少年转为年轻男子相貌一事并无讶异,待他仍然是那麽客气有礼,又同样带有来自主子示意的狡黠灵慧。“息心师父已被逐出师门,为何要再返霖善寺,除了月陇禅杖外不作他想吧?”   “阿弥陀佛。”莲华上师迈前一步,手捻佛珠,轻道,“女施主,妄造恶业,他日因果缠身。”   袭烟瞟他一眼,只是微笑:“这位上师,袭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可是没有造过上师口中所言的恶业呢。”   眼神移回晋息心身上:“袭烟只不过想邀请息心师父去一个地方罢了。”   “我寺里师兄和诸位师父去哪了?”   “息心师父放心,诸位大师目前都好好的,在一处安静所在享受远避尘嚣的宁谧。息心师父肯合作,最晚三天便能返回霖善寺继续他们的修行。”妙目一转,“息心师父若是对他们的安危放心不下,袭烟可带领这位上师前去确认。”   晋息心问:“子疏在哪里?”   早就等著他这一问,他们几人各自心照不宣,何必惺惺作态。   袭烟便也不再绕圈,微笑著,干脆利落道:“世子在山後竹林中等待息心师父,说你俩睽违已久,该是好生叙叙旧才是了。”   晋息心不作犹豫,转身就朝袭烟口中所说後山走去。莲华上师向著他的方向走了几步,袭烟侧身挡住他身前,女子柔和的微笑,眼神中却冷硬,莲华看出她是个为了主子命令不惜豁出一切的忠仆角色。   只得轻叹一声站住。   片刻功夫,月白色身影已融入到松风银月里,山间不知何时飘起一层似有似无的白雾,将晋息心的去路湮没,足迹亦消逝不见。   ****************   这条山路,晋息心幼时是走惯的,熟门熟路,即便阖上眼睛也能说出哪处有拐角,哪截道路更崎岖难越,哪处又生长了何种花花草草。   可是今天走在这条通往後山的山径上,感觉却较往昔截然不同。风中吹来的气息凉凉的,月头高悬,银华遍洒,脚下山径却始终笼罩在一层朦朦胧胧的幻雾里,看不清前方通往何处。今日这条路显得格外漫长又陌生。   只有一缕清淡而不容错辨的幽香,始终随著那薄薄幻雾萦绕在晋息心鼻端,引领著他走向那个注定的方向。   听见轻微的小溪流水声,眼前薄雾便慢慢散去,视野开阔,映入眼帘的是另一番天地,不同於记忆中後山任何一处熟悉景致。   细长竹叶在风中漫天飘落,随著琴声盘旋飞舞,如月夜下舞动的精灵。   潺潺流水旁竹林掩映,正中央端坐著一袭华丽流裳的身影,微低著首,纤长十指如飞,在案前白玉琴上拂弹拨弄,手指间流泻出悠然清音,如碎玉溅盘,如泉底呜咽,缈缈绕梁三日不绝。长长紫发披散身後,一直拖曳到足踝底下三尺长的距离,月华透过竹林间隙映洒下来,三千发丝似镀了柔金,熠熠生辉。   晋息心停住脚步,那人嘴角缓缓勾起微笑,手下未停,依旧轻悠雅致的抚琴自娱,待到一曲终了,才抬起浅紫色眼眸,含了幽然意味,与晋息心四目相对。   他面容绝豔,肤色如雪,额间一道豔红龙纹,周身透出妖异又情欲的美。   “大师,许久不见了。”   改换的称呼,戏谑而不带尊重的调侃口吻,晋息心默然,良久才应了他一句:“是。许久不见。”   “得知这八年来都被吾玩弄於股掌,大师心头作何感想?”   “……”   “恨吾麽?憎吾麽?想将吾生吞活剥,或是干脆闭眼装作此生不曾与吾相识过麽?”纤长食指放上薄唇,笑得肆意,眼底闪耀著灵性十足的光,“啊,吾倒是忘了,汝是得道高僧,想来不会与吾这等小小把戏较真。”   “……”   晋息心总归是沈默,陆子疏推琴而起,他依旧喜好穿著繁复华丽的衣饰,流光溢彩得闪人眼。   晋息心将目光自他身上累赘又繁复的衣裳移下,他站起身便能看清他长长衣袍一直遮住大腿根部,再往下却是未著寸缕,修长笔直的双腿赤裸於外,滑腻肌肤莹白如玉。光洁脚踝亦是不著鞋袜,陆子疏赤足立在白玉琴後,挑眉,恶意的嘲弄他:“今世的汝,倒是有了几分出息,眼睛敢落到吾身上来了。”   “陆子疏,”晋息心终於开了口,“你让我来林中找你,就是为了嘲笑?”   “汝来此林,只是为了汝那帮对汝误解甚深的愚蠢同门?”   “说出你的条件,将他们平安释出。”   简洁而敌意浓浓的对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完全不用经过大脑,晋息心惊觉自己竟是那麽熟悉与眼前这人相互对峙的场面。他不用他多说一字便能看透他的用心,而同样的他无需多言,陆子疏亦能明了他的软肋和妥协的底线在何处。   为何他俩对峙的时光那麽久远,纠缠得那麽苦痛,连累到今世这八年共处的记忆,就像尘埃那般微不足道。   他的目光中大概带了一些痛苦,陆子疏凝望著他,紫眸闪烁不定。   晋息心又重复了一遍:“将他们释出,我依从你的要求。”   身影如轻雾在眼前散去,再凝聚成人形时,已是斜斜倚在他肩头,柔软细腻的长发轻滑过晋息心手边,像掬不住的流水倾泻下地。陆子疏轻柔在他耳畔呼气,幽幽道:“那麽便答吾一个问题,晋息心……”他声音越趋柔和,几似耳语,“晋息心,汝有没有一点,哪怕一点点,对吾丝毫动情?”   近在咫尺的气息,勾动起轻颤的回忆。陆子疏带点撒娇又带点任性的恶作剧,喜欢黏著他缠著他,他俩过去总是这般相依偎著取暖或玩闹,自自然然相处开开心心嬉戏。但……晋息心怅然的想,那是哪段过去呢?就在数十日前,还是一千年前?   他们站在彼此面前,即便身子相贴,心事也再不能回到十五束发少年。   晋息心低声,依然坚持自己的问题,道:“你要我怎麽做,才肯放人?”   “汝就这麽喜欢逃避问题?”   “……”   陆子疏倚在他肩头,晋息心纹丝不动,既不表露出厌恶,也没有想将人推开的意思。半盏茶功夫过後,陆子疏放弃了追问他的打算,身子半斜,往他怀里移去,一手已摸索到自身腰间系带。窸窣声响片刻,晋息心眼神微动,陆子疏衣裳滑落下地,已然全裸依偎到他怀里。   “既不肯说,就用行动来告知吾。”命令的口吻,抬高傲气十足的眸,“抱吾。”   不远处摆放著的白玉琴,忽而铿然响了一声,一颗水滴自天际落下,正落在琴弦上;顺著琴案,又滚落下地。晋息心目光凝望那颗圆润剔透的水珠,滴落下地的同时亦像溅入自己心湖,激起一层奇异涟漪。   紧接著,初夏雨水竟是不期而至,方才还皎洁盈盈的月盘躲在了灰沈乌云後,暗影掩住这方寂静竹林。雨水打湿了陆子疏曳地长发,光裸肩头浸了薄薄水雾,整个人像晕了一层光影,愈发美得不可方物。   “汝不要再用不通人事来搪塞吾,”手心下滑到年轻僧人胯间,狠狠捏住那尚疲软安静的分身,陆子疏冷冷的笑,“月圆那夜,汝对吾已然有反应了罢,何不遵从本心,畅快与吾巫山云雨一回?扪心自问一下汝的内心,到底将吾放在何种位置!”   作家的话:   我一直在提醒自己,不要虐不要虐…… ☆、(13鲜币)第三十章 情动难违(前戏)   第三十章 情动难违   要害处给人狠狠拿捏住,陆子疏甚至用了几分狠力搓揉,那处传来生平未曾体会过的奇异疼痛。   晋息心面色神情不动,暗地里倒抽了冷气,想著陆子疏这次是来真的。   “你在做什麽……快放开。”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听见自己前世引以为傲的冷沈声线微微变调。   陆子疏倚在他怀里,一手握成拳,慢慢收紧抓住那处的力道。好整以暇道:“若吾用不著,这处留著也是摆设。”另一手轻佻抚摩上年轻僧人眉目如画的脸庞,流连不去,用著同握住要害的手截然不同的轻柔力度,微风般轻扫过他高挺鼻尖与饱满双唇。   晋息心忍耐著,垂放身侧的双手蓄势待发。陆子疏秀眉轻挑,轻悠悠笑:“汝推开吾试试,推开一寸,便死十名和尚;推开一尺,全寺性命都搭上。吾倒是不介意陪汝血洗这个伤心地。”   果然,那人意料之中的身形一僵:“你……”   雨滴仍是哗啦哗啦往下坠著,林间两人发丝均被不容情的雨水打浇得湿漉漉,足底很快积了一层水洼。晋息心衣著整齐,已然给淋得落汤鸡样狼狈;寸缕不著的陆子疏,肌肤蕴满水露,益发显得吹弹即破,一双紫眸也似盛满水雾,看向晋息心的眼神湿润润的。因为略感寒意,向人怀里又挪了几分,抚摩脸庞的手索性环上人脖颈,把温软唇瓣移到晋息心耳畔蹭啊蹭。   俨然一幅温香暖玉,投怀送抱的风雅画面。   如果忽略他放在他胯间的手,仍旧老实不客气的狠狠拿捏住的话。   晋息心的面色开始难看,任凭再如何心静如水的高僧,未修成正果成佛升天前,肉身毕竟还只是个脱不了五感的凡人。给陆子疏握捏住的分身有了抗拒的反应,慢慢挺翘起来,他竭力想掩饰这点,却是徒劳无功,反而给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紫眸瞧出端倪。   桃花眼向下一瞟,陆子疏已然嘴角上扬。稍稍松了一些力,将自己双腿分开,凑近他身子摩挲。不怀好意的低语:“大师,佛祖说过莫违人和天意呐。”   “你即便迫我与你合欢,又能真正得到什麽?”晋息心强自按捺心头蹿升的魔意,不想正视自己对陆子疏的挑逗确然有反应的事实,“你想一血前世之耻?恨我一而再再而三将你推开?若想羞辱我,你大可采取其他更加有效的方式。”   陆子疏纵声大笑,笑声放肆又冷峻:“羞辱?……哈哈,晋息心,汝让吾刮目相看了,果然这番记忆封印解除,让汝抓住机会,变回那个可憎可厌的薄情和尚。羞辱……吾便就是诚心羞辱汝,汝又能如何?”   环著人脖颈的手臂收紧,一口咬住晋息心薄薄耳垂,紫龙微利的牙齿深入软肉,唇间尝到血腥味。晋息心微颤了一下,陆子疏咬著他耳垂恨恨道:“汝没想错,吾就是要羞辱汝,吾要坏汝佛体,彻底断了汝成佛的天路!”   如若可能,他真想一口咬断这个不解风情的和尚脖子,叫他那好看的双唇不能再吐出让人抓狂的句子──那般猜测,那般主观臆断,才真正是在羞辱他!   他当他陆子疏是什麽人,他想要羞辱一个人,何时轮得到要用上以身相侍这麽高端的技巧来了?他陆子疏要羞辱人,手段方式千奇百怪,花样繁多,用得著赔上自己给他?   天界也好妖界也罢,想同他陆子疏双修,贪图他这个曼妙身子的多了去了,前世他一心痴念著将自己送给他,三番两次给他到嘴边他都不吃;今世旧景重现,这混账和尚还是要往歪处揣度!   想同自己意中人合欢,希望两人贴近到难以分离的亲密程度,如此自然而单纯的愿望,他竟说他在羞、辱、他!   晋息心唔了一声,终於还是低低呻吟了一下,缘由是陆子疏越想越气,下手过重,险险真要掐断他命根子了。   俊脸苍白,哼了一声後却又死扛著不肯再泄露痛苦。   陆子疏含嗔带怒的瞅著他,忽然扳过他脸,双手捧住他双颊,用力咬住他唇厮磨啃吻起来。他松了抓住他要害的手,晋息心方换过一口气,又给这主动侵袭上来的吻逼退了一步。   脚底踩著滑漉漉草丛,重心没把稳,仰八叉的倒栽下去。   陆子疏顺著他後仰的姿势,两人一同摔进沾满雨水的茂盛草丛中,溅起一片水花。   “咳咳……”晋息心狼狈的喘气,刚张开口,陆子疏灵蛇般的软舌便伸入他口腔中,年轻僧人触电般一僵。   待得他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竟是出於本能,反客为主的将伸入口中的软舌推拒了回去。不仅如此,舌头违背主人意志,竟是全然迫不及待的在陆子疏口腔内发动起攻势,搜刮吸吮,追逐另一条温软,暧昧情色纠缠在一块。   陆子疏主动开启唇瓣,配合他舌尖在自己口腔内四处肆虐;承受著快速哺渡过来的津液,用尽全力吞咽。然而还是不及两人交缠厮磨的速度,体温快速上升,急剧产生的津液,缕缕银丝顺著唇角滑落到精致锁骨上。   陆子疏发出细微呜咽。   **********   细微呜咽让晋息心猛然警醒,凤眸骤然睁大,自问自己在做什麽?   自己怎会昏了头,当真与陆子疏雨中缠吻;怎会双手紧紧揽著他腰身,且有越扣越紧的趋势?   他猛然慌乱,双手用力将陆子疏一推,哑了声,微带愠怒──那愠怒更多的却是针对没有定力的自己──“陆子疏!够了!!”   陆子疏本不期待眼前人会对自己行为有所响应,在晋息心反探入自己口中时他有短暂错愕,狂喜之下是难以抑制悸动的同他回应。哪知不过缠吻数刻,这人便立刻恢复清明,欲将他推开。   看向那人一向波澜不惊,沈如古井的眸底竟有了一丝慌乱,心中升起一丝莫名快意。他功力全复,晋息心要推开他根本是螳臂挡车,哪里推得动?   陆子疏依旧稳稳当当压在这个不开窍的和尚身上,一手拉起他骨节分明的手掌。   “不够。”他悠悠道,“吾说,还不够。”   言毕,已将晋息心手心拉至唇边,启唇,细细将他双指含入口中,细细舔过。沿著手指纹路,自指尖、指身、指腹,一寸寸含深,柔软唇瓣慢慢合拢,直至把那人手指悉数吞入口中,专心舔弄。   他趴在晋息心身上,长长紫发披曳光裸全身,发尾甚而扫到了一旁草丛中去,他亦全然不顾。只是俯著首,全心全意舔弄晋息心带有薄茧的双指,眼神紧紧盯著身下人的反应。   从双指被陆子疏含入口中舔舐的刹那,晋息心大脑就呈现了一片空白状态,给舔舐过的每寸肌肤都像在火头上烧炙。燃起的热火不仅跳跃在指身,更聚集起来,簇簇燃烧著似全盘在向下身某处袭去,激起抬头欲望。   陆子疏压著他,他无法动弹也无法将手指自那温润唇中抽出,只听得一阵淫靡吮吸水声,断断续续自陆子疏形状优美的唇瓣中传出,而陆子疏亦极尽挑逗之能事,故意发出暧昧不清,却又动听无比的喘息。全裸的白皙身躯,紧贴著年轻僧人整齐僧衣扭动──   陆子疏平素比常人略凉的体温,这际高热得厉害,阵阵诱人发狂的龙香,随著他越蹭越紧的动作,益发扩散侵袭开去。   “唔……息心……”他含住手指在他耳廓处呢喃,低低呻吟,好似在哭泣,妖魅一般。   晋息心额际,缓缓渗出了隐忍的细汗。   作家的话:   不就是还没让你俩成功H吗!用得著祥瑞我,传几遍都传不上去吗!QAQ   下章成全你们!   快让我成功上文!! ☆、(20鲜币)第三十一章 破戒 (H你们懂的)   第三十一章 破戒   陆子疏越逼越近,含吮晋息心指身,刻意吸入又吐出,情欲意味十足。双颊慢慢染上粉色,凝望晋息心的紫眸近在咫尺,湿润可人,似要滴出水来。   “息心……抱吾……”   他轻吟著在他身上扭动,柔韧身体温暖紧致。   龙香愈盛了。   年轻僧人身体轻颤得厉害,沈淀积累了上千年的记忆,附著其上的却是一具热血方刚的躯体。陆子疏赶在他拿回前世修为之前,用尽浑身解数挑逗勾引,正当盛年的人类男子之躯要如何对抗上古神龙的妖异,以及那具备浓郁催情效用的最上等龙香?   晋息心凭著多年修持静心,苦苦守著最後一丝神智清明,死死咬住自己舌尖,铁锈味自口腔中扩散开来,一缕血丝顺著唇角溢出。   陆子疏怜惜的舔去僧人唇边血丝,微眯紫眸:“没用的,吾就说过,汝总爱做些白费心机之事。这龙香,自踏上後山一刻便弥漫在四周空气里,汝一路行来,该是吸尽了不少分量罢?便是金刚不坏之身,亦按捺不住熏心情火……”   “唔。”他忽然止住话头,闷哼一声。微侧身向晋息心下体看去,原来僧人虽意识清明,苦守灵台,他下身那物却是铿锵有力的站了起来。千年龙香,终究不是花腔架子,说扛就能扛的。   陆子疏看得分明,嘴角划起优雅笑意,面有得色。他重新紧贴回他身上,葱白手指已不紧不慢探入晋息心银月白僧衣,一挑一划,男子坚实雄厚的胸膛便赤裸在仍淅淅沥沥的雨中。很快,水珠覆满胸膛,与那人因为刻意强忍情欲而渗出的冷汗汇集在一起。晋息心眉峰皱得更紧,再度尝试要把身上之人推开,再度无果。   “陆子疏,子疏,你莫逼我,……”   “吾逼定了汝,逃了千年,和尚,汝又还能逃到天涯海角去?”他嗤笑,身子故意去蹭他勃起的分身,妖娆的笑,“何况,汝如今境况,汝真心想摆脱吾?”   就在陆子疏以一面倒的强势咄咄逼人之际,忽然一道清圣佛光射入,瞬间天际雨收云明,朗月重现,皎洁月光笼罩住月下交缠的两具身体。   “莲华秃驴,汝又来乱场!”陆子疏眉川一拢,冷叱,翻手便是一道掌气击出,隔空直朝佛光来处袭去。   他正值情动,给莲华一搅,煞气大盛,出手便是死招。   前世晋息心与莲华两人联手都斗他不过,陆子疏修为已复,这全力击出的一掌,远处莲华哪里接得下来?   风中隐约传来血腥味,淡而心惊。莲华显然受了重伤,晋息心大骇,见陆子疏再翻手,又要补上一掌送那同修好友归西,他当下昏乱了头,不及思索,抬手便扣住陆子疏手腕,拉向自己,朝那双愠怒薄唇死命吻了上去。   不妨他竟会采取主动的陆子疏,手一软,招式全消。晋息心不擅吻技,这一下吻得急切又粗鲁,居然咬破了陆子疏唇角。陆子疏轻吟一声,再多戾气,都给这一吻吻回了肚里。再顾不上赶尽杀绝,他俯低了首,急切同晋息心缠吻起来,全然不管那人拙劣的技巧将自己唇边染了淡淡血红。   “唔……”   不知是谁动作太过激烈,蹭磨缠吻中晋息心身上僧袍竟全盘散落开来,结实而富有张力的躯体赫然展露於月下,与陆子疏优美修长而略显清秀的身形形成强烈对比。胯间分身硬胀得难受,它不知已然硬挺了多久,却苦於受主人毅力控制而迟迟得不到宣泄。这番衣衫褪尽之下,两人身体贴近到再无衣物阻拦地步,忍耐已久的分身仿佛自动自觉的,寻到陆子疏双腿间那处狭窄去处,硬硬的在穴口旁顶了顶。   陆子疏敏锐察觉到他的变化,心中狂喜,将自己双腿大力分开,蹭上那坚硬分身。同时仍不间歇的坚持与晋息心唇齿相交,吻得情热,两人面色均是一片难以褪去的潮红潮热。   忽然感觉自己腰身被人揽住,陆子疏只轻咦一声,晋息心已然扣住他身,力气大得远超出他钳制。一个翻身,上下位置倒转,陆子疏後背紧紧撞上冰冷潮湿的地面,身形陷入一片柔软杂草丛中。   仰面看去,晋息心的面庞就在天空处,居高临下俯视著他。年轻僧人面上是再不容错辨的情欲,原本就深沈深邃的凤眸中,铺展开来一片沈郁的欲望。   到底,还是堪不破情障。   到底,这缠绕了千年,纠葛了双世的情爱,还是要用一种陆子疏中意的方式,予以归结。   换他俯下身,主动再吻住他唇。   ****************   晋息心心头一片冰冷的认命,炽热焚身的欲望,再不容他片刻思索。   他吮吻那甘甜温软的唇瓣,双手没有章法的在陆子疏滑如凝脂的肌肤到处游走,所及之处,带动一片燎燃热火。他掌心触及哪处,哪处肌肤便瞬间染上好看的绯红,陆子疏身体在他手下轻颤,胸口两点樱红颤巍巍挺立,在他抚触过後更是饱满胀大,现出湿润的光泽。   “嗯……”发出轻微呻吟,这身体虽然是上古神龙之躯,谙识催情之性,却毕竟还是处子之身。敏感得,令人意料不到。   手掌来到腰侧,晋息心记得洗浴时陆子疏从来不让自己碰他这处,想来定是很要命的地方。他凝了眸,故意在他腰侧一掐。   陆子疏猛然像只虾,蜷起身子,“啊──”短暂而急促的惊呼,双手已扶上晋息心掐抚他腰侧的手,求情似的,摇了摇头:“息心,那处……那处别碰。”   他喘息得厉害,晋息心却偏不如他意,发热手心牢牢贴稳他腰侧,在小腹、腰间,来回游弋。   给相思许久的意中人刻意温存对待,陆子疏手腕发软,竟无论如何提不起力气反抗。可是腰侧和小腹间又确然是他的敏感带,晋息心轻描淡写的一一抚触过,恶意在他身上打转,按捏,摩挲,陆子疏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原本凛冽带有傲气的紫眸,淡了气势,真实的水雾在眸底慢慢浸润上来,受不了的轻轻呜咽:“息、息心……呜……”   双腿间小巧分身,给刺激得慢慢抬起来头,与那人早就硬挺发涨的硬物摩挲在一起;仅仅是这般轻轻的若有似无的碰触,前端已开始渗出晶莹泪滴。他颤抖著身子,双颊酡红,努力缩起身子像是想要逃避,却又无比贪恋著身上那压住自己之人的体温。   掐住他腰侧的手,忽然下滑到他大张的双腿间。方才给他含吮入唇间情色吞吐了许久的双指,仿佛这时方找到自己真正的使命,带著还未消褪去的潮润,准确找到他未经润滑的穴口,直直插入进去。   “呃!”绷紧了身子,陆子疏仰头痛呼,又生生压回去,在喉间剧烈喘息。   他抬起迷了水雾的眸子,喘息著看向身上的僧人,晋息心眼底有没有情动?他用著他教他的伎俩,用手指替他先行拓宽的这个当口,心里想的是不是与他鱼水交欢,真真正正耳鬓厮磨?   “唔、呃……”手指在穴内越进越深,陆子疏忍著异物入体的痛楚,拼命放松自己身子配合,同时双眸仍不放弃的追逐晋息心眼中神色,要看他此刻情绪变化。   可是他看到的仍然只是一片略带冷意的情欲,晋息心是想要他,但他分不清他是为情香所驱,为担忧莲华安危所迫,还是发自本心意愿要同他云雨?   手指开始在狭窄甬道内翻转,刮搅,摩擦,陆子疏给逼出眼角几滴水珠,生理性的快感和疼痛交织在一起,他眼前有些失了焦距,无法再去细看那人神色分明。   身下人低低的喘息凌乱而诱人,晋息心一半炽热难耐,一半冷静的观察著陆子疏嫣红神色,手指按照初次时的经验穿插翻转,带动出一阵阵破碎呻吟。   狭窄紧致的内里,像有生命力般强力收缩,裹挟压挤著他指身,他每个插入的动作都像要被那排斥异物的甬道狠命推挤出去;可是每次要抽出,那炙热逼仄的内壁又不舍得的包裹上来,缠著他不肯松口。   真是要命……   晋息心身上渐渐渗出热汗,浑身血液加速流动,且无一例外的集中向下身那处汇集流去。   好热……方才下过雨,他却热得大汗淋漓……热得活像要从内而外,爆炸开来……   陆子疏勉强抬起单腿,勾住了一时分神的晋息心腰身。   他这般将长腿抬起,蠕动收缩不停的穴口,便夹裹著双指,极具冲击意味的呈现在晋息心眼前。如花瓣般微微展开的蜜穴,渗著点点莹润水光,饱受指尖蹂躏的微肿著,似在请求更加粗暴的疼爱。   一派旖旎诱人风光。   陆子疏扭动腰身,修长腿弯倾尽全力紧紧勾住他腰间,吹气如兰的遍遍轻唤他名字。   佛说世间万般色相俱为虚空,可是人心一旦入魔,佛心一旦染尘,如何看淡这十丈红尘,如何看透这百媚丛生,情深入骨?   如何能断了这情毒,如何能了断这因果……   手指从穴内退出,骤然袭来的空虚让陆子疏不适的颦起眉峰。但他未来得及开言,接替双根手指进入他体内的那庞然硕大,已然成功教他无法克制的发出了颤抖闷哼:“呃──!”   不敢置信的低头向下身望去,晋息心竟是轻托起他腰身,对准了穴口,直接一贯而入!   紧接而来的是他腰身被死死扣住,粗硬坚挺的凶器不容他片刻喘息,径直在他体内开始了猛烈抽插,每一下都深入最深最柔软的内里,几乎像是想要整根撞到他腹中去。   “啊、……”陡然散乱了目光,陆子疏抬起的手软垂回地面,死死揪住身下沾满水露的绿草。   薄唇溢出难以压抑的痛喘,揪住草叶的指尖辗转发力,他张开口想呼吸更多空气,却给下身一阵阵毫不怜惜的冲撞顶了回去,呜咽哽在了嗓子眼里。   力道十足的坚挺,没有节奏感的胡乱顶动、瞎撞,晋息心像闯入精美瓷器店的一头初生牛犊,带著最原始最野蛮的冲劲,团团乱转著在他体内发泄。   陆子疏本是初经人事,柔软穴口并未全然得到润滑展开,给他这般不知轻重的胡乱顶撞著,痛得脸色惨白,紧咬著唇连一句成形的话语都连贯不起来:“呃、汝、轻……啊啊……!”   痛,真是痛,整个人都像要给从中劈开,陆子疏冷汗涔涔,在草丛面上剧烈发抖,早已虚软的身体随著晋息心一抽一插,全然机械的起伏。勾住晋息心的单腿也渐渐无力滑落,却被那食髓知味的人又扣回腰间,扶著他大张的双腿腿弯,借著重力更深更狠的冲入他体内去。   散乱长长紫发,濡湿了地面雨水与陆子疏身上冷汗,如一袭华丽紫毯铺展在他身下。渐渐地,陆子疏双腿间缓缓渗出一道涓涓红流,细微而缓慢的顺著大腿根部滑下,染上那亮丽紫色,平添一抹触目惊心的殷红。   “唔……”他无意识的轻喘,剧痛在慢慢远去,奇异的快感,借著鲜血的润滑攀升了上来,晋息心那根粗大物事带来的不再只有炼狱般的磨折。   猛然间,陆子疏睁大双眸,散乱无焦距的眼眸忽然掠过一道不可思议的光芒,像是给触到情欲顶点,半硬分身颤抖著泻出一道白浊。後穴随之剧烈收紧,紧致而不容喘息的极致挤压,令那正在他体内驰骋乱闯的人猝不及防,竟同时给逼出热流,硬生生射入了陆子疏身体最深处。   只觉一股烫热如岩浆的热流洒入自己体内,几乎要烫坏脏腑般,陆子疏痉挛的蜷曲起脚背,失声轻呼:“啊……──” ☆、(16鲜币)第三十二章 难行的佛路   第三十二章 难行的佛路   两人同时到达顶峰,激烈交缠的动作,在晋息心将热液射入陆子疏体内的瞬间,停缓下来。覆盖於陆子疏身上的宽厚身躯,略微急促的喘息,砰然心跳如擂鼓,清晰可闻。   陆子疏凌乱喘息著,最後那一波冲顶,晋息心用了全力撞他,他清楚感觉到下身骤然撕裂的痛楚。一口气还未缓过,紧接著就硬生生承受了那人饱含情欲的释放。浑身虚软,腰身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感觉整个人像从头到脚给碾压过一遍,支离破碎的瘫在年轻力壮的僧人身下。   尽管手脚孱弱无力,陆子疏还是努力抬起一只手,微颤著想要轻抚晋息心脸庞。   他眉目如此温柔,千年来你追我逃,他从未在人前显露过这般如水柔情。   他太期待和他云鬓交欢,今日终於得偿所愿,他是欢喜的。尽管被那一点也不温存的人折腾得要死,他依然是欢喜的,欢喜得心头柔情盛得满满的,眼见就要泛滥溢出胸口。   可是他抬起的手指,连晋息心脸颊都未触到,那人便嫌恶的侧过脸避开了。   陆子疏手指僵硬在半空,温暖微笑也顷刻凝固在了脸上。   晋息心低声道:“这就是千百年来你想要的,我成不了佛,渡不了劫,亦无颜再面对佛祖。我已经从你所愿。因此你可愿放了我同门了?”   他的欲根还深深插入陆子疏体内,强烈脉动顺著交合处清晰传到陆子疏心中,却再也激不起一丝温暖。两人分明还紧紧相拥,如同月下一对热恋的鸳鸯仙侣,那怀抱却也陡然失却了温度。   陆子疏在他怀抱里,只觉得冷。   那几句冷漠无生机的话语,就像寒冰,沿著晋息心嘲讽的目光一层层冻结上来。   他连血液都几近凝固。   晋息心久等不到他回应,迎上他怔怔望著自己的目光,心头一痛。   陆子疏……他过去总是千依百顺的待他的那个陆子疏。却采用如此极端的方式来迫他就范。即便他俩前世牵缠过深,即便有过兵戎相见、你死我活的争斗,为何到了今世,陆子疏依旧不肯用平和一些的做法来与他好生交谈?   偏要用武力迫他,偏要……逼他走上这条无可挽回的道路……   他狠了心,不去看他怔忡的眼光,又道:“或者,你觉得不满意,我可以再对你行事一回,横竖这戒破了一次,也不在意还有第二……”   “啪”,清脆声响在颊边响起,晋息心捂著脸颊偏过头去。   左边脸颊上清晰浮现出五道手指印,很快红肿浮凸出来。   陆子疏冷冷看著他,气力未复,他没有办法打得更狠。   扬起手掌还停留在赏人耳光的姿势,儒雅好听的声音在方才的交合中已然呻吟得嘶哑,却依旧有傲气凌人的凛然气魄:“没错,是吾迫汝。吾不仅迫汝这次,吾还要迫汝十次、百次、千次。汝定然要死在吾身上,吾一早便告知过汝。”   “你神龙之躯,找个凡人交合,於你有何益处?”晋息心切齿,强自按捺自己冷静下来,不可动了怒火;可是听到那人冷笑不应,又没来由蹿起火苗。   再多修行,在这个冷傲之龙面前亦是徒劳。   他双手撑伏在陆子疏身侧的地面上,掌心沾满了碧绿草根。再不想给他肆意玩弄,晋息心双掌一撑,抬高身体,将分身从陆子疏体内抽出。不出所料,带动身下人身形一颤。   陆子疏强忍著不让自己呻吟出来,分身离体又带来另一波胀痛与空虚。   有少量白浊,顺著抽离的分身,自他体内流渗下来。晋息心只瞟了一眼,立刻别开目光,迅速站起身,并顺势合拢了方才敞开的僧袍。   他整理衣襟的时刻,陆子疏一直仰面躺在地上,静静的瞧著他,紫眸闪烁著难以猜透的光芒。感应到两腿间渗下的湿润,他合拢了修长双腿,一手抚摩上自己小腹,缓缓灌入一道暖流,将晋息心射入他体内的诸多精华收聚起。嘴角勾起一个莫测的微笑,仍旧静静的瞅著晋息心。   汝逃不了多久……   汝总是会被无法隔断的联系,拉回到吾的身旁。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快速而悄无声息的进行;晋息心一直偏著头不看他,自然没有注意到他细微的小动作。   若是晋息心察觉了他的行动,定然会想到身兼妖魅与龙性之躯的他,此举到底意图为何。   而他若是来得及阻止,之後的种种因缘便也不至於一环套一环的展开。   冥冥中,总有一些事,是命数。   晋息心拾起陆子疏褪到一旁,已被雨水浸泡得湿漉漉、然而因为质料上乘,依旧华光闪耀的长袍,扔覆到懒懒撑起身子来的人身上。   “放人。”言简意赅,“兑现你的承诺。”   “吾若不放呢?”   “陆子疏!”声音已带怒意。   陆子疏嗤声而笑,一边优雅的立起身来。举手投足依旧风流自在,只是略微不自然的行走姿势,暴露了他其实下体疼痛不已的真相。   他忍著行走不便的痛楚,慢慢抚摩著案台上白玉琴,在琴前再度缓慢坐下。   头也不抬,十指抚弄琴弦,发出清鸣悠然曲调。   “再陪吾一曲罢,薄情寡义的大、师。”   *************   白发白须的老僧伤势极重,委顿在一棵参天大树旁,手捂著胸口,唇边不断渗出鲜血。   晋息心从竹林中步出,循著血迹找到莲华倚靠著的树身,蹲下身将一颗丹药纳入他口唇。   金丹落肚,四散的佛气慢慢收拢了来,莲华微微张开疲惫眼皮,看向年轻僧人。   “他呢?”   晋息心低声道:“走了。”   莲华疲倦点头,晋息心看著他周身伤痕,欲言又止了片刻,还是道:“莲华,连累你千年来一直记挂我和陆子疏的事。你该放下这一切,专注於你自身修行,早日得证正道了。”   “他迫你做了什麽?”莲华看著这位面容依旧如当年那般端正俊朗的好友,疏朗眉间紧紧蹙起,是他不曾在前世那位心如止水的冷静僧人脸上,曾经看到过的犹豫与挣扎。   果真,这一世的晋息心,与上一世那位同修佛友,有著微妙的区别。   是因为有过心无旁骛和陆子疏朝夕相处的八年岁月麽?   晋息心道:“他……他没有迫我做什麽,我们仅仅叙旧。”   感觉到那双看透千年岁月流转的沧桑眼眸,依旧清明而空悟一切的凝视自己,晋息心觉著了不自在,微微侧过首去。   他诳言了。   在佛友面前,生平第一次撒了谎。   前世今生的第一次谎言。   他已破了邪淫戒,再造口业,这条佛路於他已是越来越艰苦难行。   莲华身上佛气慢慢凝聚恢复,他没有问这颗疗效奇佳的金丹来历,也没有问如此执著於他的陆子疏为何满足於同他单纯叙叙旧就肯将霖善寺一众僧侣释出。他能够为这位前世好友做的,到如今已经悉数完毕,剩下的劫厄或者说天命,该一个人走的,始终要一个人走下去。   命数开启了的轮回,任何人都爱莫能助。   “此处已不再是清净修佛之地,我会将霖善寺众人带回大相国寺,好生安顿。”算是他为这位注定历尽情劫的好友,力所能及提供的最後一点帮助。   晋息心明白他此举是为了免除自己後顾之忧,以免陆子疏故技重施,再拿门人威胁自己。   点了点头:“如此,便劳烦佛友。”   “之後你有何打算?”   “了空长老将月陇杖与冰心琥珀一并交还与我,我试著要尽快将从前修为拿回。应是暂寻个僻静山头,闭关一阵。”   晋息心没有说明他与陆子疏交欢,清净佛体已沾染妖气。原本可以短短几天内修复的功体,如今需要用上近一个月的时间方能恢复如初。   但他不说,莲华亦能猜出个大概,当下不再追问。   晋息心补充道:“有一事还烦请佛友转告了空长老。师父身亡一事,晋息心会一肩担起追查的责任,日後必然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请了空长老勿再挂念。”   莲华默默颔首,在晋息心搀扶下吃力的站起身来。   两人相对默言了一阵。   了觉之死,晋息心和莲华,心头都有个模糊的轮廓,但在没有真凭实据之前,身为普世济民的佛门高僧,谁也不愿把妄自揣度的罪名随意安放到那人身上。   尤其是晋息心,他与陆子疏瓜葛太深,人之关系越紧凑亲近,佛门中人越是要保持平和公正立场。   晋息心想著,苦笑了一下,佛门中人?   虽然霖善寺同门已对他收回当日逐出师门的错误决议,可是如今的他,真正还够资格称得上佛祖座下弟子麽?   天边慢慢露出一线曙光,空寂山林中响起鸟雀出林的欢快啁鸣,又是生机勃勃的全新一天。   霖善寺门前,莲华与了空长老面色庄肃,同一袭洁白僧衣的晋息心互相合十道别。   “保重。”了空长老看著这位上次分别时还不过是十五岁少年模样的年轻僧人,成年男子身材高大挺拔,眉目英挺,狭长凤眸里是沈淀千年的记忆与佛修精纯的睿智冷静。   他今日才算真正明白当日了觉选择这个少年作为下任住持的用意。   “保重。”晋息心再颔首。   随後晋息心转身,手持棕褐色月陇禅杖,大步而去,银白身影消失在茫茫空山小径尽头。   作家的话:   票票,票票,翻滚求票~~~~   如果今天能到一千就双更~~~~~   内牛满面看票数 ☆、(16鲜币)第三十三章 暗潮涌动   第三十三章 暗潮涌动   大相国寺论功行赏过後,八王爷有了短暂的公休,留在京城协助彻查无端蹿出的黑龙之谜。陆世子重病卧床不起,亦是皇上恩准他多留皇城的另一个原因。   太子几度想前来探望,都给陆瑱佑客气的挡在了门外,说陆子疏病情沈重,暂不便见人。   其实何止不便见人,陆子疏身形异涨的那些日子,连陆瑱佑和陆吟樱这两位生身父母都不被允许进入他房间。陆子疏性子桀骜,说不准进入就是不准,毫无商榷余地,後来好不容易松缓了口气,唯一能够进出他房间的唯有爱婢袭烟。   这怎能不让八王爷和王爷夫人又喜又忧。   後来陆子疏偷偷溜出王府,去霖善寺找寻晋息心,也因为无人能够进他房间,天衣无缝的瞒过了王府中的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以为陆世子依然躺在床榻上,一举一动都由袭烟服侍。   而袭烟,也好些日子寸步不曾从陆子疏房间迈出来过了。   “疏儿对袭烟另眼相待,又执意不肯娶亲,该不会是想娶袭烟过门?”   比起八王爷,王爷夫人更操心的是另一个方面的事情。   陆瑱佑原本没朝那个方向去想,经夫人这麽一提,端起茶盏的手便微微顿了一下,思考了一会。   “袭烟自小服侍疏儿,他俩会产生感情倒也不是怪事。”王爷想了一会後,很快厘清,大手一挥不以为意道,“他若喜欢,待给他娶了正室後,将袭烟丫头收做妾也行。”   陆吟樱往丈夫身边靠了靠,“我先前探过疏儿口风,他的意思是娶亲一事,尚要问过太子的意思。王爷,你看是不是找个机会,跟太子殿下商榷商榷,疏儿年纪也不小了,他日入朝为官,总也要有个正儿八经的夫人在家主持内务才好。”   陆瑱佑道:“疏儿这不还病著吗,你怎这般心急起来。”   “正是因为疏儿病著,办个喜事替他冲冲喜,说不定这病很快就好了。”他夫人热心道,“前些日子我看著的那个姑娘,是当朝丞相言掣的千金,那模样和人品是没话说的,当我陆王府儿媳更是门当户对。我寻思著,王爷找个日子跟言丞相提一提,看看言姑娘有没有许了人家。”   儿大便想抱孙,古往今来,最著急这件事的就是做人娘亲的人了。   陆瑱佑想想夫人说的也对,疏儿这病情来得古怪,指不定就是犒赏宴上给那蹊跷黑龙冲撞,受惊沾染了邪气。冲冲喜或许对他身体有帮助,何况这婚姻之事,也差不多是时候要提上日程了。   “好,我明日上朝,便去同言丞相交个底,他之为人正派清廉,倒是个不错的亲家。”   陆蝶坐在一旁,每逢老爷和夫人言谈时,总是没她开口的余地;聊到陆子疏,她身为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就算再想装热络,终究不是个滋味。   看著自家男人对那王府唯一血脉关心备至的模样,她心里酸溜溜的,不免怨恨肚子不争气,怎麽总也生不出个肉团团来,也好在这王府中给她撑腰,多点说话底气。   谈完儿子的事情,陆瑱佑话题一转,又转到另一个同样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上:“息心依然没有消息吗?”   从疏儿生病开始,陆府一边忙著乱著请大夫,一边派出家丁四处探查从大相国寺莫名消失了踪迹的晋息心下落,可是时日过去良久,始终没有小和尚的半点消息传来。   他都找不到的人,陆吟樱哪里会有更多消息来源,王爷夫人也困惑的摇了摇头。   晋息心某种意义上亦算他们看著长大,素来客气有礼,极照顾他人感受,他不像是那种会不告而别的孩子。   为何他会悄无声息,一句话都没留下就从大相国寺人间蒸发了?   陆蝶撇嘴,嘴角挂著冷笑。   弄不好,是你们宝贝儿子对人家做了什麽,把人家好端端一个佛门子弟逼得仓皇而逃了罢。   你们就别再肖想给他娶亲,陆子疏恨不得把自己打包嫁到晋家去,如果晋息心有高堂在世的话。   她幸灾乐祸的想著,忽然觉得心情略微好转了一些。   “老爷,姐姐,小蝶早晨炖了一盅参汤,是前日去煦济堂给老爷抓补药时一并拿回来的方子。大夫说那方子对气血虚的人有一定效用,小蝶想拿去给疏儿服用试试。”   不如去看看那个盛气凌人的小子病到什麽程度了,他这病十成十跟晋息心脱不了干系,陆蝶敢下重赌注。   陆瑱佑看了看她,这个从江南画舫里一时心动,带回来的侧室,多年来虽无所出,倒是对他唯一独苗看得很重,也算是个知分寸的女人了。他哪里晓得陆蝶背後的心机,颔首道:“你有这个心意,倒是难得。只是疏儿拒不见人,只怕要委屈了你。”   “不要紧,小蝶做这麽些事不算什麽,就只图疏儿早日康复,”女子微笑,“那我便先去看看疏儿了。”   ***********   端著一盅散发蒸腾热气的参汤,陆蝶在陆子疏房外拉高嗓门喊了几声。   她想陆子疏总也要做反应的,就算是喊袭烟出来赶人,总也要有个动静,她就能借机窥视陆子疏的现状如何。   可是喊了几声,在门外等了一刻锺的功夫,陆子疏内室中却始终悄无声息,连一根针落到地上的声响都能听见的那般安静。   难道死在里面了?   向满天神佛祈祷上天能给她这个奇迹。   又敲了几下门,等了一盏茶时分,捧在手里的参汤热气开始慢慢减少,变温下来。   陆蝶心头突然掠过一个猜测,从袭烟被叫入内室後,两人足不出户有好几天──会不会陆子疏,其实人已经不在房内?   晋息心消失那麽久,以陆子疏的个性,只怕把整个京城地皮掀翻过来都要搜遍每一寸的找他;就算病得再重,至少吩咐下人找寻的意念是该有的,却久久不见他提及找人之事。   不像陆子疏的行事方式,只可能是他亲自出门去找他了。   这麽一论断,陆蝶大了胆子,左右看看四下无人,便用力推门而入。   一进门,便嗅到一股闻所未闻的幽香,淡而魅惑,沁人心脾。陆蝶熟知的京城任意一家胭脂香粉店里,谁也没有卖过这种叫人意乱情迷的香气,好闻得紧。   那是陆子疏遗留下来的龙香,陆蝶自然不知道这层关系,她站在那股幽香中,愣神了好久,方缓过神来。   举目四望,华贵优雅的陈设一如陆子疏其人,样样摆设皆属精致上乘,在在显示出房间主人的赏物风味。   她也喜欢富丽堂皇的东西,但任她怎样刻意营造,总也够不上陆子疏这般随意排布来得雅致贵气。   暗暗在心头切齿,陆蝶怀著自己也不知晓的目的,在陆子疏房中到处乱逛起来。   房内果然没有人,任凭她在内室来回瞎转,摸遍了陆子疏每一件器物,看著每一样她都心痒痒的,只想搬回自己房间赏玩就好。   忽然身後传来一声轻响,陆蝶吓了一跳,迅速回过身,手扶到一侧墙壁上。   原来是风将房门阖上,松开一口气,转目发现墙壁开了一个暗格,内中摆著一封洁白的信笺纸,干干净净的陈列在那里,旁边没有其他装饰玩意陪衬。   这麽单独将一封信藏在暗处,周遭不陈放他物,显然这封信在陆子疏心中有著极重分量。   总该不会是小和尚写给他的情书罢?   陆蝶好奇心起,顾不上会有什麽後果,伸手便将那封信拿了出来。   展开一读,先是不敢置信的睁大眼,再反复看了几遍。   越看,心头越是震撼;越看,拿著信笺的手指就越是颤抖得厉害。   看到後来,她已经拿不稳那薄薄纸张,颤抖著把信又塞回暗格里,全身都在发抖。   龙?   这世间,竟然当真会有那种神话志异传说里,才会存在的古老生物?   上古神龙与佛门高僧的恩怨纠葛──那个相貌俊朗的小和尚,前世竟然会是一名即将得道成佛的圣僧,而陆子疏就是那用尽心思,苦缠他不放的痴情紫龙?   这不会是什麽人故意戏耍的说书故事罢?   她捂住嘴,倒退一步,又倒退一步,身子贴上桌案,才稳住发软的双腿。   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奔出去叫王爷,把王爷拖来看看这封信笺,看看内中那不可置信的描述。   才奔出几步,又停下脚步。   不行,她不能冒险暴露自己私自闯入陆子疏房间之事,若王爷维护儿子,倒打她一耙,她在这个王府中没有地位,倘若死在哪个角落,反而趁了陆子疏的意。   重新用发颤的手指,拿起那封信笺再度细看,这回方注意到那封信的开头,所称呼之人不是陆子疏,而是晋息心。   换而言之,这封信是一个叫做了觉的和尚,写给徒弟晋息心,而不是写给陆子疏的。   本该是由晋息心收到的信函,怎会到了陆子疏手上?   他知不知道有这封信的存在?   写信的那个叫了觉的和尚,如今身在何方?   疑团越滚越大,陆蝶瞅著那封信,对其中内容开始半信半疑。   不曾亲眼见识过龙类,也就无从想象陆子疏真实身份是多麽令人震骇,更不可能真正意识到同陆子疏作对的下场。   因此她很快做出了一个决定,不管信函里描述的那段纠葛千年故事是真是假,姑且先将这封信冒险拓印下来,留一封样件在身边。   谁知道呢,从陆子疏对这封信重视的程度看来,他日或许还能用这封信威胁他,派上一些用场。   女人怦怦乱跳的心慢慢平静下来,捏紧了手头信纸,豔红嘴唇露出了一抹算计笑容。   作家的话:   这章都是铺垫,子疏我想你了~~~打滚   子疏【青筋】:汝成天想的就只是怎麽虐吾吧!   捏哈哈哈哈给你说中了~~~(被打飞)   PS:多谢fzmy同学捉虫~~~┌(┘3└)┐ ☆、(16鲜币)第三十四章 山中日月   第三十四章 山中日月   晋息心向南而行,一路上也逢著不少风景秀丽的山川胜景,足下却未做停留。   在不相熟的寺院挂单时,寺院住持见他眉目俊朗、慧根不凡,多有挽留他之意,均被他客气的谢绝了。月陇禅杖和冰心琥珀都在身後包裹里,深檀戒玺虽然戴在手指上无法取下,奇怪的是哪怕有一定修为的寺庙住持,竟都无法看见这件佛门圣物,倒也无形中给他减去了不少麻烦。   他往往天未破晓便起身赶路,星辰满天方找寺庙投宿;没有寺庙可落脚,便随地找棵大树盘膝休憩。这样马不停歇,专挑僻静小径行走,不多时便远远离开霖善寺范围,距离京城更是过千公里。   虽然上次与陆子疏一夜云雨後,陆子疏二话不说便放了霖善寺诸人,也放了他离开,但临行前那个微笑,晋息心至今捉摸不透他的用意。   那是胜券在握的表情,陆子疏眼神里写著“汝迟早会回来吾身边”的胸有成竹。   晋息心永远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麽药,只知道陆子疏做事,向来精打细算,一步紧接一步。为防止再掉入什麽难以脱身的圈套,他现今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有多远离陆子疏多远。   不过这路上风平浪静,竟是不曾遇到丝毫阻碍,意料之外的顺利。晋息心纳闷之余,也无暇多想,寻寻觅觅,终於找到一处远离尘烟的荒山,暂住下来。   这处荒山落座在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川流边,山上鲜有人迹,草木丛生,盘根错节的植物交缠著长在一起。山间还有一些野生兔子、老鼠、狐狸之类,鸟雀亦不乏,某种意义上而言既荒凉寂寞又热闹得紧。   晋息心寻了个天然形成的洞穴,稍作拾掇,便成了他静心修炼的闭关场所。   白日里打坐修炼,放在身旁的月陇禅杖日益绽放出华耀光芒,千年修为自禅杖中一丝丝一缕缕回归到他身上;夜间对月冥思,与松风夜露融为一体,沾染天地灵气,从前的凡尘琐念逐渐抛去。   静心守志,脱胎换骨,一日较一日清明。   山中不知日月,那些原本畏惧生人气息而远远避开他的山间小动物们,多日下来看见这个和尚身上不仅没有戾气,反而日渐散发出清圣柔和的佛光,慢慢也胆子大了起来,逐渐尝试著接近他。   少许有志於修道的小妖小精怪们,更是贪图晋息心周身环绕的祥和佛气,找寻各种各样的借口在他闭关修炼的山洞附近来回逡巡。或者干脆埋伏在一旁,等著吸收散逸佛气。   晋息心也不赶他们,任由他们绕著自己团团转,对於小妖怪们找寻的稀奇古怪借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知道他们想要的是什麽,他不吝惜於自己千年修为。有时看见个别确实天资聪颖的,晋息心亦会特意渡过一些对方能够承受的佛气过去,帮助小妖们精进。   想要修道成仙,有上进心,是好事。   只求不要入了魔道,扭曲了最初修道的本意。   ──魔道?何谓魔道?   偶尔有化成人形的小精怪,蹲在山石头上,歪著脑袋这麽问他。   晋息心顿了顿,道──起了贪念,对不可妄求的东西执迷不悟,便是魔道之一。   小精怪们熙熙攘攘挤成一团,七嘴八舌,推出代表又问──什麽是不可妄求的东西?   ──超越界限,超越伦常,超越天理的东西。   ──诶~~越说越不懂啊大师~~~大师有遇到过苦求不可妄求之物的妖麽?   ──……有。   ──他求的是什麽呢?   晋息心垂眸,这次思索了很长时间,久到小妖精们开始不耐,纷纷从山石上蹦下来,围到他足踝旁拉扯他的僧袍。   晋息心便缓缓道──我并不能真正理解他,到底所求何物。   ──还有大师看不透的魔道麽?   ──我看不透的很多……   ──嗯?   小精怪们看著欲言又止的和尚,银色的僧衣,银色的发,他不像寻常和尚那样剃光了脑袋,而是有一头仿佛借月华而生的银色长发,披至肩背,却丝毫不显女气,衬著那俊朗英气的脸,蕴著超脱世外的清圣。   小妖们瞧得有些入神,仰慕的看著这位年轻僧人,佛气宏大但不张扬,气度非凡但不居高临下,虽然并不喜欢露出笑容,却毫无疑问是慈悲温暖的。   有著这样高深修为的佛者,亦有参不透的谜题麽?   他在说起“魔道”二字时,平静如水的面庞流露了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情绪,是细微的苦恼,是细微的惆怅,还有它们读不懂的更加复杂的情感交织。   不知大师露出这样表情的这个时候,心里想的会是谁?   *************   时近夏至。   晋息心修行山洞旁的巨石上,山间小精怪们捎来的水果、花束一天比一天花样繁多;懂得了幻化之术,白昼间能够维持人形的小妖们,化作柔美的少女形象,身上穿著的衣裳也一日日凉爽通透起来。   虽然不能排除她们刻意在年轻僧人面前穿著简单,以期达到博得僧人多回望一眼的诱惑目的。另一半原因,倒也确实是因气候越来越热了。   一日山间大雨过後,不见往日清凉袭身,处处暑气蒸腾。在山间乱跑的动物们也蔫了一些,强烈日头下开始陆陆续续找荫凉处躲避,不再跟从前一般野著性子漫山乱蹿。   有几个已经习惯了晋息心存在、而且极为喜欢他的狐妖,索性钻进他修行的山洞里,三三两两瘫在凉爽洞口,死活不肯挪动了。   从修禅中睁开眼来的晋息心,看到一洞白绒绒趴著纳凉的狐妖,这才恍惚意识到时序飞移。   原来自己入山闭关,不知不觉竟已过去一月。   跟当初告知莲华的预计恢复前世所有修为的时日,倒是相差不远。   他沈吟著,凤眸微眯,看向洞外微辣阳光。那光照眼瞅著要爬进洞来,躺在最外面的一只小狐妖,懒散的挪了下蓬松的大尾巴,躲避阳光。   他正看向那摆来摆去的白色尾巴,忽然觉得背後毛茸茸的贴上来另一只小狐妖,在他回过首的瞬间啪的化作豆蔻少女,明眸皓齿的依偎著他後背。   眨巴著一潭泓水的秀眸:“大师,你要下山了吗?”   眼巴巴的看著他,很可怜的样子,好像被抛弃的小动物。   晋息心颔首。   “带小湖一起走好不好?”   “此处风水甚佳,锺灵毓秀之地,最是适宜修道养身。”   “可是这里没有了大师,修行又有什麽趣味?”小狐妖嘟起嘴,俏丽的模样,跟人世间同等年纪的女子竟是如出一辙的生机灵动。   晋息心默然一笑,狐妖果然是风情万种的生物,拿捏的尺寸都那般恰到好处。无怪乎坊间总有那书生同狐妖的佳话流传,这人与妖的牵连,自远古只怕就不曾间断过罢。   狐妖见这个好看的和尚竟然微微笑了起来,越发大胆了,蹭过去要牵他的手:“大师,小湖是真心的,想同大师入红尘……大师莫嫌弃小湖,就将小湖当做跟班带在身边也是好的。”   “你之红尘,不在我的身上。”晋息心道,稍稍拉开和小狐妖的距离,依旧是微笑的,“等到你的命数到来了,自然会有到十丈软红里走一遭的机会。”   “小湖的红尘不在大师身上,那末谁的红尘,会在大师身上?”   失望。   晋息心愣了愣,三十多日来竭力想要忘却的那双淡紫色眼眸,自心底最深处悄然跃出。   要不怎麽说狐妖是灵性绝顶的妖类呢,见晋息心给问住,露出迟疑的神情;水灵灵眼眸一转,   又像根常青藤般攀附过去:“好罢,既然大师有记挂的人,小湖就不做不识趣的妖。只是,有朝一日大师若是腻烦了原来那个人,可一定要首个让小湖知晓,小湖便是飞天遁地也要去到大师身边的哦~~”   记挂之人……   陆子疏算是他记挂之人麽,前世的夙仇,今生自以为是的知己,以及露水情缘的……擦身?   晋息心平稳的心湖微微波荡起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迅速遗忘了那不堪的一夜,遗忘了那人晕红双颊,在自己身下婉转喘息,遗忘了他十指流泻出来的缥缈动听旋律。   却原来只要任何一个轻微的暗示,便能抽丝剥茧的联想到。   僧人苦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小狐妖脑袋,柔声道:“你年纪太小,好好修炼,早日修得正果才是正经。”   “妖比人早熟啦,”不服气的说,脑袋顶著僧人宽厚温暖的手,舒服的蹭著,“我们很小就懂得世间情爱了。”忍住了一句“大师如果不是和尚,小湖还有众姐妹,才不会眼巴巴只看著而不动手呢~”   佛门忌色,这个道理它还是懂的,不至於傻到去触碰晋息心底线。   但是又忍不住偷眼瞟这个一丝不苟的俊俏僧人,心头痒痒的。他如果犯戒,如果有一天也会为情所动,像任何一个世俗男子一般因爱欲而冲动失控,不知道会是怎样叫人遐想连篇的情景?   能够同这样清圣庄严的僧者鱼水一场,那才真叫不枉此生。   “几日後大师下山,定要告知小湖,我们都要去给大师送行的。”   作家的话:   最近……不到九点就会困……是为毛…… ☆、(16鲜币)第三十五章 惊变 1   第三十五章 惊变 1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金銮殿上,皇帝倚著龙椅,边闭目养神边听殿下文武百官依序上奏所辖事项。   近日境内风调雨顺,边关安定;少量地区因流寇而偶有百姓受扰情况,倒也并不严重,已吩咐专人赴山区剿贼扬威,捷报也很快便传了回来。   是故近些日子的早朝结束得很快,君臣相安无事,欢喜大吉。   若说还有那麽一两个关注重点,基本也全都集中在大相国寺那日莫名蹿出的黑龙身上。   黑龙乃不祥之龙,大相国寺堂堂佛门圣地,竟会给如此妖邪之物侵入,皇帝震怒之余,令住持行说彻查此事;与此同时,另一个流言版本也逐渐在京城中流传开来。   坊间传言,异象之生是国本动摇的预兆,黑龙或许并不仅仅是现身寺庙中那麽简单,它之出现,亦有警示灾变的神谕可能。   老百姓偷偷摸摸都在传,说黑龙现世,预示著皇朝大概要历一场劫。   这些传言通过街口巷尾,慢慢亦传入了宫中,皇帝和大臣们表面上极力压制这股流言的蔓延,心底却都是惴惴不安的。   虽然当前皇朝安稳,国库充盈,黎民百姓安居乐业;但有时祸福相依,灾难往往隐藏在难以发觉的细枝末节中,难保哪处出个纰漏,便坏了百年大计。   陆瑱佑留在京城的时日,也同其他4品以上京官一样上朝议政;因为有著协助调查黑龙之事的谕命在身,皇帝这阵子亦总追问他调查进展得如何。   黑龙是陆子疏以自身修为召唤而出,来无影、消失得亦无踪,行说与陆瑱佑调查了许久,仅能判断黑龙背後另有操纵者,但对方是谁却茫无头绪,调查陷入了僵持。   无法查出子丑寅卯,本身又不谙术法佛修,陆瑱佑作为一介驻守边关的武将,在皇帝照例询问他进展时,只能照例以武将的实诚,如实回答尚未完全解开谜团。   若他知晓背後操控的是自己的宝贝儿子,只怕要吐血三升。   黑龙之事查来查去查不出个结果,在大相国寺受了惊的皇帝,就算朝内无其他烦心事操心,由於流言所困,脸色仍是一天比一天黑沈。   这日又在满朝萦绕的低气压下,结束了一个无波无澜的早朝。陆瑱佑抹了把额头冷汗,等圣驾离去後,快步走到言掣丞相身边,喊住了他。   “言丞相请留步。”   当朝丞相停下脚步,回身和他拱了拱手:“八王爷。”   他俩虽同朝为官,平素私交却泛泛,并没有深入打过交道。陆瑱佑突然把他叫住,言掣一时还颇为怔愕,不清楚这位战功彪炳的八王爷为何在朝外兴起与自己交谈之意。   “本王有一事欲与丞相相商,不知是否冒昧……”   言掣疑问的目光看来,陆瑱佑便不再拐弯抹角,直接跟言掣提及欲结亲家之意。   言掣一听,是陆瑱佑的世子陆子疏要娶亲,当下绝无二话。   宫中不论哪位皇亲国戚、王公大臣,都看得出陆子疏人才一流,风度翩翩;又兼是太子身边的心腹,他日扶摇直上,青云平步自不待言。有女儿待字闺中的,无不把陆子疏视作攀结姻亲的上佳人选,主动说媒的人亦不在少数。   如今陆瑱佑竟看中他家闺女,言掣欣喜之余,不免也有些疑惑,陆子疏虽到成婚年纪,却也一直不紧不慢,拒绝了不少人的好意,为何如今又急於定下一门亲事来?   “听闻世子在大相国寺亦受了惊吓,是否有冲喜之意……?”   想来应当也是这个理由。   陆瑱佑颔首:“此乃其一。其二在於,本王时常驻守关外,在京城的时日屈指可数。趁著此次留京日长,本王寻思著给疏儿将喜事办了,亦早日安定了心思。”   “也是个道理。”言掣跟著点了头,“只是不知道世子心意如何,是否也同王爷一样,看中小女?”   陆瑱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疏儿是孝顺孩子,想来不会在此事上忤逆长辈。倒是还需向太子殿下请示这桩婚事,毕竟疏儿伺候太子,总该经由太子首肯,方名正言顺。”   “确然。”   陆瑱佑向他道:“那麽此事便就此议定,待本王去拜见过太子殿下,得到太子殿下认同後,即会亲至丞相府上下聘。”   两人又站在玉阶上说了一会,陆瑱佑便先告辞,径直往太子东宫去拜见太子。   到得东宫门口,却听说太子应皇上召见,去了御书房,只好暂且作罢,回转王府。   前脚刚踏进家门,就见夫人陆吟樱一脸奇异神色迎上前来,欲言又止,表情很是难以形容。   “发生何事?”   夫妻两人相处多年,倒是初次见到夫人这般情状。   “疏儿他清醒了……”   “清醒了?”陆瑱佑大喜过望,病重卧床多日,且一直不许府中人探望的儿子总算肯出来见人了,果然做出冲喜的决定是正确的!   陆吟樱想说什麽,又苦於受到震惊过大,只能含糊道:“王爷去疏儿房中吧。”   **************   病了好一阵子後,陆子疏终於肯从内室中出来。   当袭烟搀扶著面色不佳的他出现在陆王府众人面前时,陆瑱佑脸色由狂喜,变为了短暂的呆滞。   眼前之人已不是15岁少年的清秀面貌,而俨然是弱冠男子的眉眼身姿。比之年少时的俊美怡然,更多了份妖娆美豔,神情间亦有了说不出的慵懒贵气。他微微上挑眉眼,向著陆瑱佑看过来时,陆瑱佑陡然觉得一股沈重的威压直迫而来,面前站著的似乎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具有王者仪派的另一个陌生人物。   “疏儿?”   几乎不敢相认,但看五官轮廓,又分明是自家孩子无疑。   陆子疏撇了撇嘴,这个习惯动作让陆瑱佑确认了他是陆子疏,但又无法置信为何会短期内由少年成长为年轻男子──当下上前几步,想要去碰触他:“疏儿,你身子无恙吧,为何会……”   陆子疏後退一步,嘴角微微挂著笑,从容道:“父王无需挂心,子疏会变成如今模样,是有得一番奇遇。”   “何样的奇遇?”   “大相国寺那条黑龙,父王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他留京就是为了追查那条黑龙来历。   陆子疏眼角带笑,漫不经心编著谎言:“孩儿受那黑龙邪气侵袭,险险丧命,独自病倒在内室中挣扎。前日忽然坠入一奇异梦境,梦境中有一佛光普照的圣僧,见孩儿邪气缠身、妖氛入体,便对孩儿施展了异术,将孩儿从那黑龙邪气肆虐下释脱出来,终於保得孩儿一命。只是那异术亦有後续影响,孩儿一觉醒来,便变成了如今模样。”   陆瑱佑又惊又疑:“当真?”   “嗯,所幸父王富厚泽深,疏儿蒙祖荫庇佑,方逃过此劫。”   疼子心切,陆吟樱先前的惊疑都飞去了九天云外,眼眶湿润的去拉儿子的手,一叠连声道:“罢了罢了,能够平安就是好事,额娘明日便再去佛祖前多烧几柱香,感谢佛祖保佑疏儿你摆脱邪障……”   真是愚蠢又易受骗的妇人。陆子疏垂了眼眸,任由这个名义上是自己母亲的女人拉著自己手。眼角余光却注意到一旁陆蝶的神色,看著他面色变幻莫测,好似比之陆瑱佑他们还显露出更多的不自然,但又不是单纯见他面目改变的那种困惑。   微微颦起眉峰,陆子疏再看了陆蝶一眼,只见後者像被烫著似的,飞快的把视线转开,竟然不敢再同他对视。   陆瑱佑一捶桌面,愤然道:   “那黑龙当真可恶,坏我朝大典,惹得民间流言四起,还连累疏儿你变成这般模样!”   “这般模样,倒也没什麽不好。”陆子疏对他微微一笑,眼角眉梢那般风流情意,豔光四射竟远超陆瑱佑所见的任何天姿国色。陆王爷一时猝不及防,居然会短暂恍神,在自己一夕变幻的儿子面前闹了个大红脸。   陆子疏轻笑道:“疏儿对镜自照了许久,倒还挺喜欢这副皮囊。只是劳累了父王和额娘,免不了要为疏儿的变化,同周遭世交同僚诸多解释了。”   顿了顿,又看似不经意的道:“息心他……亦发生了同疏儿一般的变化。他日若见到晋息心,父王额娘也要有个心理准备才好。”   一句话方落,却听得一声奇异声响传来,原来是陆蝶听到他这话後,倒退了好几步,居然踩坏了门旁搁置的一盆花草。她惊慌失措的看著陆子疏,简直是花容失色。   陆子疏挑起眉,静静看她,果不其然陆蝶又忙乱著把目光移到旁边去。   陆瑱佑不快:“蝶娘,你怎如此失态?疏儿还是我们的疏儿,你若惊吓,自去房中歇了!”   “小蝶不敢……”陆蝶恨不得拔腿飞奔,只觉得怀中那封拓本活像要在她心口燃烧起来。   陆子疏……晋息心……这两人果然……   将自己的事情三言两语瞒混过去,陆子疏觉得了疲倦,身上正在悄然发生的变化让他很容易便会感到吃力。   “父王,额娘,若无其他事情,疏儿想先回房继续休息片刻。”   陆吟樱赶忙上前,跟袭烟一左一右的搀扶著他,心疼道:“既是还未痊愈,用不著急著出来,若风吹到又著凉了可如何是好。你父王已经替你向言丞相的千金提议订亲,择日便给你冲冲喜,这怪病也好得快些……”   “冲喜?”陆子疏声音微微变了调。   转过身,淡紫色眸子里隐约怒意腾腾,淡淡道:“你们替我订了亲?” ☆、(17鲜币)第三十六章 惊变 2(有宝宝了哟~)   第三十六章 惊变 2   陆子疏口气平淡,但面色是不悦的,陆吟樱一惊,和陆瑱佑对望了一眼。   迟疑道:“你这怪病来得诡谲,又不肯见大夫……额娘和你父王忧心忡忡,唯恐有个三长两短……”   陆子疏眼底怒意一闪即逝,唇角重新挂上淡雅微笑,他道:“既是父王额娘好意,子疏岂敢不从。这亲事结得。”   袭烟吃惊的看著他,世子模样一派轻松,难道世子会改变心意同不爱的女人成亲?   但陆子疏接下来的话很快让她明了了世子在打什麽主意:“就让子疏亲自向太子殿下呈禀此事罢。”   ************   软轿在东宫正门停了下来,陆子疏撑著微痛的头,睁开双眼。   轿夫是陆王府的人,他自幼乘轿乘惯了的那几个。这一路从陆王府到宫中也并无崎岖小路,轿夫们走得很稳,他却依然给只是稍许摇晃的轿子颠簸得有些目眩头晕。扶著轿栏钻出时,一股反胃感直冲喉咙,险些捂住唇干呕起来。   不曾料到此事竟会如此吃力……   生生压抑住涌上胸口的酸水,陆子疏皱了眉头,按住轿栏缓了缓。对想要上来搀扶他的袭烟摇了摇头,道:“在此处等吾。”   “请世子快去快回。”自霖善寺回来後,看陆子疏脸色一直好不起来,袭烟很是担心。   那日陆子疏站得极远,目送晋息心拿著他送他的金丹给莲华服下,原本绯红好看的面色,在晋息心慢慢步出他视野时渐渐苍白下来。晋息心去得远了,他还长身立在原处,眼神微怔的注视他离去方向。袭烟道:“世子,息心师父离开远了。”他低低道了声“嗯”,却抬起手,慢慢覆上自己小腹。   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埋怨。轻声道:“吾赠汝金丹,是为不时之需。汝却如此慷慨转赠他人,汝是不屑拿吾一针半线?”   袭烟站在他身侧,见他一直若有所思,修长手指久久在小腹处捂著,神情带些自嘲。   他们急急赶回来陆王府,陆子疏又在内室闭门不出了月余,日日昏睡。袭烟端来的膳食也用不下去多少,倒是清水饮得极多。体力急剧消耗,总是一副疲累倦怠的模样,好像给什麽吸取了精力元神。   直至今日,距离霖善寺那天一月半,陆子疏才好歹恢复了一些体力,终於能够步出内室。   没想到刚走出内室,就听说了陆王爷要逼他成亲的消息。   袭烟忽然有些开始怨恨起晋息心,当和尚的人,都是这般无情麽?   即便是得道高僧又如何,修为高深真有那麽了不起,能够对别人的真心视而不见,一再伤害?   看他那低垂凤眸,冷静肃然的模样,她真想替世子揪住他衣襟,咆哮大吼一番,叫他不要修劳什子佛,不要用这种面瘫脸看人,不要像届身三丈红尘外,一夕披了袈裟,便忘了旧情!   ──可是世子总是纵容他的。   世子云淡风轻的说,他迟早会回吾身边,他无处可逃。   她相信世子的机巧智慧,虽然她很介意世子这一月半来,身体出现的微妙异状。   **************   听闻太子在书房里用功,陆子疏请太子身旁婢女通报,自己立在门外静候。   没多时便听见书房门吱呀一响,太子拢著质地轻薄的绸衣,发冠都没有束起,几乎是连蹦带跑的扑出门来:“子疏!”   一声子疏,泄露太多惊喜和情不自禁,婉转女声尽显无疑。太子身後女婢吃了一惊,陆子疏眼疾手快,闪身进得门去,手指隔空微弹,女婢顿时定在当场,只能眼珠子直溜溜转,无法开言。   门旋即在身後关上。   “子疏──”太子毫不在意有个察觉了自己真实身份的婢女还定在书房里,也不在意陆子疏较从前拔高许多的身形和更显成熟妩媚的眉眼,径直扑到他怀里。   喃喃道:“子疏,你终於肯出门了,我好想你。”   年过十五的少女,早已初具女子轮廓的身形,隔著轻薄绸衣紧紧贴服在陆子疏身上。胸前两点若有若无的樱红,粉嫩而诱人,陆子疏无需刻意去瞟,便能隔著自己同样轻便绢薄的衣衫感觉得到。   他伸手揽住太子纤细腰身,少女玲珑曲线,柔软而紧致的躯体,胭脂未涂却丹红嫣然的嘴唇与秀丽眉眼。陆子疏在内心喟然感叹,人类这种生物,生理性状如此容易察觉,真真是让人一眼即明的脆弱。   他道:“你穿著这麽单薄,还敢在书房外现身,若给有心人看去,我们先前种种费力掩饰,均要流水落花一场。”   “你总也不来宫中,甚至不准我去看你,我想著你该是不在乎这些了罢。”显然负气的言论。   陆子疏在她鬓边微颦起眉,太子伏在他怀中,看不见他略带冷淡的表情。   “说什麽胡话,这天下迟早是你我的,忍了这一时不得相见,正是为了长久大计。”   太子抬起头,仰望他俊美眉目,情难自己的伸出手指摩挲他脸颊。   痴痴问他:“是吗,子疏,你会愿意一生一世陪在我身旁?”   再不容错认的女儿痴态,同优雅动听的少女声音。太子身後无法身动的侍女,深深打了个寒颤,目光中露出恐惧。   陆子疏心神微微一震,这句话,依稀在八年前,自己同样威逼过晋息心。   那个尘心不动,冷情漠然的和尚,八年前对自己应承了“好”字,却在八年後毅然拂袖而去。   承诺是怎样不堪一击的东西,在轮回立场、佛门戒律、俗世成见面前。   可笑、可悲、可怜的,总是那先深陷、先轻信的一方。   手指梳理太子没有束冠的长发,他应她道:“当然会,除了你身旁,陆子疏还能去哪里?”   一句话说得芩絮眼眶泛红,重新闭眸埋首於他怀中。   陆子疏久久拥著她,起初不觉得什麽,慢慢的便觉得腰身有些乏力酸痛,无法保持直立。阵阵欲呕的恶心感,又再度朝他袭来。他忍了忍,终是难耐,只好轻轻拍拍太子後背,示意她放开自己。   太子倚在他怀中不肯挪动,道:“今日父皇在御书房召见,说我已届成亲年纪,准备在下月下诏全国挑选佳丽,要给我迎娶一名贤良淑德的太子妃。子疏,我怎能娶同为女儿身的妃子过门?”   陆子疏笑道:“皇上召见你原来是为太子妃一事……想来此事确然也到时候了。”   太子很著恼:“你还笑?我才不要娶亲!我不想看见有人凤冠霞帔坐在我寝床上!”   “年逾十五方提及婚配之事,皇上已算沈得住气。”   “难道要我在洞房花烛时跟太子妃你看我我看你?”太子愤恨,松了手後退一步,恨恨瞪他。陆子疏趁她放手时机,松口气,找了个太妃椅缓慢坐下。   手心挪到後腰,暗地里揉捏了片刻,然後挑眉轻笑:“无妨,你自管选你的太子妃,春宵一刻值千金,子疏自然有主意,不会让太子妃受委屈。”   太子道:“不如你将袭烟许给我吧,我让她当太子妃,既堵了父皇和老臣们的口,亦是自己人,搁在身边我放心。”   帝王家尔虞我诈,权谋心计深似海,後宫亦同样勾心斗角是非之地。陆子疏深谙此点,如何会把心腹丫鬟送入虎口?   微笑著摇头:“承蒙太子抬爱,袭烟只是陆王府一介下婢,出身低微,如何配得上太子妃端庄娴雅的身份?就算太子愿意纡尊降贵,皇上也定然万万不肯。”   “哼……”太子悻悻,“说来说去,不过是你舍不得罢了。”   “说起来,”见太子神情又有些不忿,陆子疏转移话题,将自己来此的目的轻描淡写说出,“子疏亦到婚娶年纪,不日亦将迎娶言掣丞相膝下千金。未知太子可明了言姑娘是怎样一个人?”   一语未落音,太子已炸了毛,柳眉倒竖,怒道:“成亲?陆子疏!”   “是父母之命,子疏亦左右为难。”   “本宫不准!!!”   少女叱声,一挥长袖,东宫太子尊荣气势凛然於眸:“去告诉陆瑱佑,本宫不准你成亲;只要本宫活著的一天,任、谁、家、姑、娘,都不准进你陆府的门!”   嘴角噙笑,陆子疏起身向太子微躬一身:“陆子疏,领太子谕令。”   明知陆子疏无意娶妻,到东宫来为的就是向自己讨一个明目张胆的借口,好向八王爷和王爷夫人有个交代。看著那人唇角机谋得逞的微笑,数日不见越发容光明豔绝美的容貌,太子头脑一热,满腔情愫再无力压制,反应过来时已是倾身过去,抬头吻住了陆子疏微凉唇瓣。   多年压抑尽化缠吻,太子柔情款款的温声道,“子疏,本宫欢喜你,本宫决不允许其他女人近你身。待本宫取得天下,江山在握,本宫要换回红妆,堂堂正正嫁与你。”   纵是陆子疏再能应变迅速,在太子突如其来的表白前也微微愣了愣神,就在这一刹那的分神间,已让太子趁隙吻住他。他伸手要推开她,一手却无意间划过太子绸衫,柔软绸缎触手滑落,露出半边白皙柔腻肩头,芩絮胸前微微隆起的轮廓一览无遗。   也恰恰好在这个时候,书房外传来太监特有的尖利声线,喊著:“皇上驾到──!”   虚掩的房门被推开,皇帝意气风发的踏进门来,含笑看向书房正中的二人:“皇儿,朕方想起还有一事──”   瞳孔猛然放大,一身明黄亮袍的九五之尊话语凝固在嘴边。   他眼底映入拥抱在一起的陆子疏与芩絮太子,视线像千万柄利箭,扫向芩絮玲珑曲线的白嫩肩胛与胸前隆起。   皇帝身後的太监同样看见这意料不到的一幕,当下便无法克制的尖声惊叫了一声。朝後倒退一步,竟然一脚摔了个仰八叉,双脚发软的坐在地上,受惊过度无法起身。   “太、太子殿下……”   作家的话:   亲爱的们,迟来的端午节快乐┌(┘3└)┐ ☆、(14鲜币)第三十七章 篡位夺权   第三十七章 篡位夺权   意外总在猝不及防的时刻降临,全屋人都凝固在书房门口,气氛陡然降至最冰点。   太子惊慌失措的将下滑衣衫拢回身上,大脑空白,看著面目冷凝如雪的父皇,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   “父皇……”再也无从掩饰,再也不能伪装少年声线,她声音里带了哭腔,真真切切的感到了身上冒出的寒意,“父皇恕罪,儿臣……儿臣……”   皇帝瞪著她,气得身躯发抖,一手指著那下跪的少女鼻尖,手指都在发颤:“你──!你──!!”一连说了两个“你”,再无下文,只狠狠捂著胸口喘气,片刻後,用力抓起一旁桌案上的镇纸,狠狠朝太子额头扔去:“你好大的胆子!!你跟你母後,好生胆大包天!!”   怒而咆哮:“你们胆敢欺朕!!你们当朕是那昏聩不明的庸君,任由你们狸猫换太子!!好一个东宫芩絮!!!一介女流,竟敢瞒著朕偷天换日十五载,好重的心机,好深沈的预谋!!”   “父皇,父皇──”太子眼泪夺眶而出,跪在地上,膝行向前去抱那亲生父皇的腿,“父皇,孩儿不是有意欺瞒,请父皇饶恕母後,所有罪责,让孩儿一人承担──”   额头给沈重镇纸砸到,流了鲜血,滴滴顺著皓月般美好的面颊滴渗下地,却浑然不觉疼痛。皇帝厌恶的看著这个一手带大的孩子,想著眼前精心栽培的“他”竟然是“她”,怒火熊熊燃烧,一脚便将纤弱身子踹翻在地:“不要脸!你跟你那生不出儿子的母後,一样不要脸!”   “太子虽是弱质女流,论胸襟,论聪慧,论见识阅历,却是样样不输皇上其他的皇子。”   一个淡淡疏离的声音自身後响起,皇帝猛然回头,看见陆子疏如幽灵般出现在自己身後,缓慢而优雅的将书房门阖上。手指间萦绕一层薄如云雾的烟气,丝丝缠绕住门扉。   皇帝气得不轻,指著他厉喝:“你也是知情不报的人?陆子疏,你也同这两个女人一道欺君?”   陆子疏手指间紫气淡淡扩散,他将十指优雅交握,从容不迫:“皇上,性别出身当真如此重要?江山社稷需要的是明君,黎民百姓需要的是体恤与仁慈宽容,但凡有仁有德,能可治国昌平,便是盛世君王。是皇子抑或皇女,又有何要紧?”   皇帝啐道:“亏你饱读圣贤之书,竟如此强词夺理!帝位传子不传女,传嫡不传庶,传长不传幼,要朕从头教你?!”   “太子入主东宫以来,所行所为,无一愧对皇室;她之尽心勤学,国所目睹,仅为性别一论便要抹杀太子以往种种努力付出,子疏以为不妥。”   皇帝火道:“你个王爷世子,妄想干预朕家务事,不觉得自己位置低了些?这江山是朕的江山!朕要好好问问那陆瑱佑,平素容了你一些什麽肮脏道理!”   陆子疏周身隐隐散发出杀气,嘴角依旧温柔上扬起:“子疏逾越,请皇上恕罪……皇上待要如何处置太子殿下?”   太子眼角挂著泪,哀求的看著她亲身父皇,而皇帝看都不看她一眼,冷冷道:“欺君之罪,皇後废去正宫之位,打入冷宫;太子贬为庶人,终身不得入京,朕已宽宥!”   袖袍一挥,怒然转身向门外行去:“至於八王爷府,知情不报,以下犯上,等著满门问斩罢!”   他走到门边,喝令太监开门,太监却一脸惊慌,无论如何使力,那扇门就像落了千钧重的门石,怎样都拉门不开。   皇帝原本没想那麽多,推开太监,一手去拉扯门扉,却感觉到门扉上附著一股出奇沈重的力道,死死镇住了开门的机扣。皇帝用力狠狠捶了捶门,冀望门外大内侍卫能听见响动,却如泥牛入海,杳无声息。   在门外顾守的大内侍卫看来,书房门是虚掩的,里面不时传来皇帝愉悦的大笑声,自是不疑有他。   而皇帝、贴身太监,却实实在在给陆子疏封在了书房内的结界里。   “你──!”终於察觉不对劲的皇帝,冷汗渐渐自背上渗出来,蓦然转身,对上陆子疏若有所思的紫眸。   “你,陆子疏,你是什麽人……”   他这时方注意到陆子疏与先前大相国寺上见到的判若两人,紫发美丽得不掺杂一丝杂质,面容较之从前越加绝豔明丽,而周身萦绕的悠然气场华贵高傲,飘散淡淡的诱人龙香。   陆子疏悠悠道:“子疏原本设想让皇上继续运筹朝政,待太子再磨砺几年,能够独撑大局的时候再论。可是皇上偏生要打破子疏好意,还口不择言的说出那般侮辱自己亲生女儿的话来……”   柔和眼神渐渐转了锐利:“恕子疏直言,皇上那若干子女,全是废物,唯有芩絮太子文昌武略,得以布控天下。既是如此,陆子疏无法坐视皇上废黜愚行。”   他朝皇帝迈近一步,千年神龙的威慑力直逼人间真龙天子,皇帝浑身汗毛直竖,冷汗不受控制的沿著脸颊滑落。喃喃道:“黑龙现世,必有乱象……果然……果然……”   陆子疏柔美手指已点印上他眉间,嫣然一笑:“黑龙预兆灾象无错,只是汝弄错了一点,吾乃华丽无双的紫龙──千年修行,放眼世间,人莫能及。”   **************   两个时辰後,太医院受到太子急传,言当今圣上突发奇症,卧床不起。   宫中御医倾巢出动,团团围绕在龙床前。一轮又一轮看诊下来,就连资格最老的御医在诊过皇帝脉象後,都摇头叹息不已,偷偷和自己同僚眼神交换。   皇後与太子随侍在皇帝床旁,皇後梨花带雨,哭成个泪人儿,太子亦神情凄凄,悲伤溢於言表。   “皇上龙体孱弱,竟是久病缠身,积重难返……这一夕爆发了出来,只怕是回天乏术了。”   太子哽咽道:“本宫不信,你再好生给父皇诊治!父皇尚在龙虎之年,怎会突然重疾不治!”   “殿下恕罪,皇上这、这病情,确然是来势汹汹……即便能够保得一命,後半生亦神智难明,无法、无法清醒了啊……”   太子砸了手边玉杯,御医们诚惶诚恐跪了一地。   忽听龙床上皇帝发出轻微声响:“唤言掣丞相、礼部尚书觐见……朕………要传位於芩絮……”   “父皇!”太子跪到他榻前,潸然泪下,“父皇勿言此事,保重龙体要紧!芩絮会伴著父皇!”   御医们均亲眼见到太子真情流露,眼眶红肿,内心不由都在感叹这位东宫太子情深意重,真真是难得的仁义之君。   却听皇帝固执道:“唤他们前来,拟写……圣旨……”   “父皇……”芩絮哭得已然倒在龙床前。   时至子时,受召急急入宫的几位重臣,在皇帝清醒的口述下,一笔一划拟定了传位於东宫太子的圣旨。圣旨一毕,皇帝便像终於了却一桩心事,虚弱昏迷了过去。   之後便任凭众臣如何呼唤,御医如何倾力针灸落药,任凭皇後、太子哭得声嘶力竭,虽则保持了气若游丝的一口气在,从前的皇帝、现今的太上皇,却再也没有睁开眼清醒过来。   哭声和喧哗闹腾声响久久不散,顺著夜风,陆续飘入东宫太子书房中。   陆子疏斜斜倚在太妃椅上,阖眼养神,身後袭烟正轻轻给他捶著肩头,见世子眼皮一搭一搭的,显然已经极为困倦。   “世子,”袭烟轻声道,“既然太子……不,既然皇上已无事,我们便早些回去歇息了罢,世子也奔波劳累一天了。”   陆子疏唔了一声,却没有动弹。仍然阖著眼,手心仿佛有自主意识的又抚上自己小腹,轻柔摩挲。微微皱著眉,不知是身上哪里不舒服。   袭烟眼底看见这一幕,不由道:“世子,是腹部不适麽?让袭烟替世子拿些热巾来暖暖可好?”   “不用。”陆子疏懒懒回她,倦意像纠缠不放的顽童,不断袭来。他阖眼静默半晌,顿了顿道:“是方才用了些真气,连累著它了。”   它?   袭烟脑海中打了个大大问号,世子却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他阖著眼,长长紫发掩盖了他优美侧面,待袭烟再想轻唤他时,才发现世子竟然是毫无防备的,倦怠的再次陷入了深沈睡眠。   但即便在睡梦中,袭烟看见世子手心也始终覆盖在原来的地方,万般珍惜的护著。   作家的话:   陆子疏惹不起啊惹不起,太上皇您是自己撞枪口啊~~~~=v= ☆、(14鲜币)第三十八章 再涉红尘   第三十八章 再涉红尘   远在京城的风云变幻,政权更迭,甚至新帝登基如此震动之大事,均未能传至晋息心闭关修行的这座山里。远离尘嚣的山间岁月,日复一日过得清宁静谧。   给小湖等一众狐妖赖著耗著,晋息心出关日一拖再拖,眼见又过去半月余,终究还是择定了这日下山。随身物件不多,包裹捆捆预备动身,刚一迈步,袖袍就给人拉住。   晋息心回过头,身边果然是那只哭红了眼睛的小狐妖,明眸红肿就像熟透的水蜜桃。   “大师,待小湖修行精进,能不能下山去找你?”   晋息心看著她道:“因缘若至,总会相逢;若是无此机缘,强求亦苦。”   “大师不要打禅语,小湖定有到山下寻访大师的一天!”小白狐拗了性子,抓著他袖子的手指用上力,将平滑僧袍扯出皱褶。她眼中不甘心的情绪映入晋息心眼帘,僧人一时竟任由她扯著僧袍,怔愣了神。这份不屈不挠的执著模样像极了谁,激烈似最璀璨烟火,落在一双紫色凝然的眸底。   依稀又听见那人在说,妖之心绪,动了情便是伤筋动骨,不死不休,哪里像你们清心寡欲的和尚,没皮没性,整个跟死了血似的?   晋息心苦笑,轻轻将自己衣袖自小狐妖手里抽出来。不忍看她一脸给抛弃的小狗模样,转过身去,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道:“送行至此即可,各位保重。”   “这个给你。”   忽然一只翡翠色玉镯递到他面前,小狐妖伸著手,盯著他眼睛道:“这个玉镯,自我尚未修炼成人形起就一直陪伴著我,吸取了山川灵气,大师将它带著,危难之时或有解厄之用,权当小湖陪著大师。”   晋息心想拒绝,可是看少女模样竟是一步不肯退让,只得道了声谢收下。   日头渐正,那只翡翠玉镯藏在僧人怀中,熠熠发光。   **************   晋息心下山其实并无特定目的地,了觉大师的死因是要彻查的,但从何下手他暂无头绪。总不能直截了当跑去陆子疏面前质问他人到底是不是他杀的,若真那般做法,只怕陆子疏不仅不会承认,还会戏谑的再度调戏他一场。陆子疏有的是避重就轻的手腕,论机巧设计,晋息心如何比得上他?   寻思著不如还是先去霖善寺一趟,看看人去寺空的霖善寺内有无蛛丝马迹。   之後避开陆子疏,回去一趟京城,毕竟虽与陆子疏已成最好不再相见的关系,他到底还是在陆王府待了八年,於情於理亦要同陆瑱佑、陆吟樱道个别。   走了一天路,到得一个市镇上,天色偏暗。   晋息心特别的装扮引起了市镇上不少人注目,银色僧袍干净整洁,手边拿著一柄一看就觉得很厉害的禅杖,凤眸低垂,面相庄重,任谁都不会误认他的僧侣身份。可若要说是僧侣,让人觉得奇异的是他偏有一头银似月华的长发,长长的散至腰背,未剃度的模样俊朗又英气,一副上佳的美好容姿。   好些未出阁的姑娘,瞅著这个打扮奇异却俊美的和尚红了脸,偷偷咬耳朵不知这个怪人从何处而来;胆子大点的街坊婆娘,就直接拦在晋息心路上,吃吃笑著对他指指点点了。   “好俊的和尚,留了一头长发,莫不是要还俗来娶亲的?”   “大师可有看中哪家姑娘,留在我们镇上做姑爷罢?”   “哎呀大师怎生连眉毛都不动一动呢~~~~”   街市女子们的调戏,晋息心声声入耳,却是心念不动,只管微阖了眸赶路。眼见天色已晚,拐进一家客栈投宿,店小二殷勤的迎上来:“这位大师,还有不少上房,给您老选一间二楼的如何?”   “多谢。”晋息心道,正要伸手去怀里拿银两,店小二眼疾手快按住他手,笑眯眯道,“大师不用客气,小店虽是薄利经营,给佛门弟子的这些许供养还是付得起,请大师尽管休息,不用介怀房资。”   疑惑的看了看店小二笑得满脸开花的模样,晋息心转目四处看了看,没察觉有何不对劲。便颔首再度谢过,径直上楼梳洗去了。   待他身影消失在楼口,一直在旁边关注一切的掌柜凑了过来,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张画像,咂嘴看了半天,再看看楼口:“嗯,果然是这个和尚。”   店小二也凑过来看那幅画像,行云流水的画风,细腻笔触,一笔一画间,方才见到的那位银发僧人的面目跃然纸上,栩栩如生,好似画者是对著本人临摹一般逼真。   店小二啧啧赞叹这幅丹青的手艺,果然见画如见人,又好奇的问掌柜,这陆世子人在远远京城坐著,如何能够料到今日有这样一名僧人会从他们镇上经过,刚刚好就在左近投宿?   “大概是派了眼线关注和尚的一举一动吧,”掌柜不以为意的边将画卷收起边信口道,“只要那和尚不是淫僧,不杀人放火,世子给我们的银两足够让他住到不想住,我们平头小百姓不用管那麽多。”   ***********   “他在祖西镇住下了?”陆子疏倚在宽阔寝台上,半睡半醒,眸子还蕴著水光,懒懒洋洋的问,没怎麽很上心的样子。   袭烟俯身道:“回世子,据下人回报,他的路线应当是往霖善寺而去,第一站落脚地正是祖西镇。”   “嗯。”她家世子轻不可闻的应了声表示知晓,又眯了眼,头一点一点的,像又要睡著过去。   “世子,”袭烟轻声喊他,“还是起来用些膳食罢,一天没有吃东西,身子可怎麽撑得住。”   她连唤几声,陆子疏才恍惚清醒了一些,倦倦的半抬了眸,嗯了一声。   袭烟将新做好的小碟糕点端到他面前,他伸出纤长手指,拈了一块糕点,刚凑到唇边,就皱起了眉。   轻呼出一口气,将糕点又放回精致小碟上,摆了摆手:“撤了吧,吾不喜欢。”   袭烟却端著碟子不肯走:“世子早晨也是这般说的,这些膳食换了几轮,分明都是从前世子爱食之物。不论如何,多少要吃些下去才好。”   陆子疏道:“天热,吾没胃口。”   “那末袭烟去冰窖里拿些冰块过来,这暑气袭身,不吃些什麽越发容易倦怠。”在世子身体问题上,她绝不让步。   陆子疏仍然倦得发慌,听她这麽一说,微挑了眉笑:“袭丫头,汝跟著吾许久,早已知晓吾之原形,同凡人之躯如何相提并论?即便吾数十日不进食,亦不会有丝毫损害。”   “袭烟自然不是怀疑世子能力,只是……”咬了唇,看向陆子疏腹间,她依然很介意那日听见陆子疏提到的“它”字。聪慧过人一向是陆子疏赏识她的原因,但这个微妙的问题,她再三寻思还是没有胆量开口问。   陆子疏顺著她目光,也看了看自己小腹,依然是那副倦倦的模样,轻描淡写道:“没错,正如汝所猜想。吾腹中已怀有晋息心的种。”   端在手中的小碟晃了晃,立刻又端稳。   陆子疏瞧著她,微笑起来:“龙身孕子非是件易事,吾会困倦疲乏,亦是胎儿在吾腹中吸取精力的缘故,习惯了便会好转少许。日後在人前,还需汝多替吾遮掩,……”若有所思轻抚上尚平坦的小腹,“……此乃逆天之举,吾不知会否如同人类女子怀胎一般出现诸多症状,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那……息心师父知道吗?”冲口而出,“他知道世子……知道世子已怀有他的骨肉麽?”   “他?”嘴角弧度上扬,“那个木头脑袋,一心躲吾避吾,他怎会想得到?他恨不得今生今世不要再与吾碰面方好。”   “不过,”话风一转,笑意在唇角漾得更开,陆子疏想到那个银发僧人得知自己珠胎暗结时定然会流露出来的怔愣表情,便禁不住眼底得逞的微笑,仿佛这些时日的辛苦在获知他察觉真相的一刻,都可抵消殆尽。“有了这个孩子,他便是再想逃去天涯海角与吾撇清关系,亦是不可能之事了。” ☆、(11鲜币)第三十九章 陆子疏的未婚妻   第三十九章 陆子疏的未婚妻   原本清净无声的客栈,东方破晓时忽然喧闹起来。   晋息心在房间里打坐调息,念诵了一段经文,忽然听见楼下纷杂争吵,隐约还有女子小小的惊呼,好似啜泣。   微皱了眉,推门出房,一眼望见楼下好几名彪形大汉,正围拢著三个衣著不菲的女子拉拉扯扯。   女子中间有一位年纪尚轻,眉目方长开的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女,被另外两名女子保护在中间,大概是哪府的千金小姐,面容清秀雅致,此刻一脸不安,紧紧躲在同伴身後,惶恐的看著正包围靠近的大汉们。   “你们已经在外边杀了我们侍从,抢了我们所有财物,马车也给你们劫去了,还纠缠上来作甚?”其中一名女子愤然呵斥,将少女牢牢护著,显然也乱了方寸,“我们身上再无多余银两!”   “哥几个不在乎银两,”为首大汉挤眉弄眼,“比起那些不值钱的东西,还是你们背後小姑娘更加有价值,当朝丞相的千金呐~~~~相信丞相大人肯拿成桶金山来交换自己的掌上明珠~~”   他话刚说完,那个他口中所称言府千金的少女就恨恨的脱口:“胡说,我爹亲清正廉明,才没有金山银山拿来换我!你们打错算盘了!”   一阵哄堂大笑,少女单纯直率的表达反而引起贼寇越发兴趣,互相打了个眼色,包围圈越小,眼见一人一手,就要把拦阻在前方的两名女子掀翻到旁边去,直接捉人。   客栈里倒是有许多人围观,只是忌惮那些贼寇手中有兵器,谁也不敢上前相助,店小二和掌柜面无人色的缩在一起。   一道银光闪过,未见清楚如何动作,几名大汉已踉跄後退几步,眼前一花,已多了个银发银袍的年轻和尚。   自楼上翩然而落的晋息心,长身立在三名女子面前,禅杖点地,面色无波无澜。   “哪里来的野和尚?”短暂惊愕过後,没能弄清楚实力差别的大汉们再度恶狼扑上,“别来插手爷的好事!”   周身气流隐隐波动,无需动手,真气已然将大汉们隔绝出三丈开外。在众人惊疑不定,活像白日见鬼一般的视线里晋息心稳稳回身,向三名受惊不小的女子温声道:“我护送你们离开。”   少女首先反应过来,立刻将面前这位从天而降的年轻僧人当成救命稻草,紧张点头,手紧紧攥住晋息心衣袖,亦步亦趋跟著他出了客栈;另两名随从侍女亦拿上包裹,一同出了大门。   四人身形刚步出门口,一直感觉自己给一股莫名压力阻在原地不得动弹的贼寇们,忽然觉得阻力一轻。   当下不死心的想要追过去,谁料脚步方迈出一步,哗啦一声,浑身衣裳四分五裂,作若干碎絮纷纷扬扬飞在客栈桌椅上空,之後更落了一地白花花碎片。   “噗──”不知围观民众谁先嗤笑出声,很快所有人都笑成了一片。几名贼寇赤身裸体,光秃秃的站在众人目光中心,面涨红赤,忙不迭的扔了武器护住自己要害部位。   再抬头去看时,那不知名的僧人已带著言府千金走出很远了。   ********   走至一处茶肆旁边,离镇上那间投宿客栈已有数十里之距,晋息心停了下来。   “言溪谢过圣僧出手相救。”   方才还紧紧攥住他衣袖的少女盈盈一拜,面色终於是恢复了红润,言谈间亦恢复了活力:“若非圣僧搭救,恐怕我和晴姐姐她们都要落到了贼子手里。”   “举手之劳而已,言姑娘的侍从……?”   给叫做晴姐姐的女子抢先答话,未开声已先红了眼圈:“给那些贼子杀光了,我们离京城还有上千公里,若再有流寇可如何是好……我们两个命贱福薄不要紧,可是小姐千金之躯,万万不能给那些粗鄙之人糟践了去……”   另一名女子也跟著泣涕涟涟:“小姐不日就要嫁入八王爷府,我们接到老爷消息後连夜赶路,怎晓得会遇上胆大包天的贼人,竟连丞相府的人都敢打主意……”   “八王爷府?”晋息心脑袋一懵,下意识喃喃问道,“嫁与谁,难道是陆子疏?”   言溪眨巴眨巴眼睛,好奇的反问道:“圣僧认识陆子疏?他是怎样一个人?”   爹亲只在信函中说陆瑱佑陆王爷向他提亲,要她速速返京;关於提亲的对象陆子疏,她只在从前听闻过这位世子仪容华美无双,又素有机智巧慧,是太上皇和现今圣上相当倚重之人,可谓年少得志。但是关於他的喜好、品味、私底下生活,却是蒙了一层云雾,教人看不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对陆子疏谈不上多有好感,但也并不排斥,更多的是好奇。   “他……”晋息心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无法形容那条高傲又热切、冷情又执著的紫龙,他脑海里骤然间掠过的,竟全盘是陆子疏对他说“你若敢将我推给别人,我定然要你好看!”的威胁模样。   那个追在他身後上千年不肯退让、转世亦穷追猛打不肯稍放的陆子疏,在竹林间婉转承欢、低吟轻喘的陆子疏,分别不过一月半,竟是悄无声息准备娶亲了……?   是早有预算下一步要过上正常凡人娶妻生子的日子,所以那日在霖善寺才会如此轻易便放他离去──他是终於对他死了心麽……   他理应觉得心头舒缓一口气的,但为何抚摸上心间,只觉得一阵阵失魂落魄,久已平静的心骤然掀起波澜?   “圣僧?”为何出神至一语不发,言溪端详著晋息心,蓦然觉得这个和尚真是生得好看……   晴婢心中想的唯有如何平安护送小姐回府,听闻晋息心与未来姑爷相识,如获至宝,赶忙央求晋息心:“圣僧既然与我家姑爷相熟,俗语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索性与我们同道相伴上京,不仅能与故人会面,这一路上也能得到圣僧照应。”   晋息心回过神,见她神色殷切渴盼,而言溪豆蔻少女,俨然无法自保,确然是行路艰难的情状。自己虽然万分不愿再同陆子疏打照面,但也不好见难不帮,何况眼前这名少女是那人未过门的妻子。   将她平安送至陆子疏身边,大抵这两世磨缠,就能当真落下帷幕了罢。   他微微点了头,忽略心间骤起的狂澜和略苦的情绪,应声道:“好。”   目光不由再飘向一旁正凝视自己的言溪,少女雪肤柔眸,端的是个美人胚子,品性活泼又率直,想来当日陆吟樱所说看中的女子,便是她了罢。   她配陆子疏,倒是不差的,霁月清风一般的两人,红尘男女本就合该如此。   作家的话:   天好热OTL ☆、(14鲜币)第四十章 误解与真相   第四十章 误解与真相   有了要护送言溪的任务,霖善寺是去不成了。晋息心无从分辨内心又欣慰、又酸涩的古怪情绪由何而来,他只知自己似是又有了迷障,而开示的办法是速速将人平安送至京城。   他这一世,如此容易便会被陆子疏乱了心神;晋息心扪心自问,是否修为尚未足够,功力虽拿回,但千年静心仍然停留在上一世,他还是太过容易让陆子疏牵动情绪?是断情绝念做得不够彻底,还是今世作为懵懂小儿时,被那个人驯养得太过成功?   他须要继续上一世的佛路,洗尽罪业後仍旧要往原路走下去,因此一应前尘旧愆,该忘的定得遗忘干净。   “啊──”   到底是养在深闺的官宦千金,不惯步行,动身上路不过半日,言溪脚底一软,再也站不稳,轻呼一声身子便歪斜过来。   晋息心将人一把搀住,少女温软身躯就贴覆在他身侧,一阵香风袭面。   僧人考虑著,离京城还有至少十日路程,若是任由她这般靠自己双腿行走下去,只怕不到一日就要累垮掉。再回头看看其他两名女子,同样是不胜辛苦,丞相府内侍想来也不曾吃过多少苦头。   她们身上所有钱财基本都在遇袭时给山贼洗掠去,仅有的几两碎银只够勉强支付购买食物;而晋息心一介出家人,身上仅有的一点财物还是莲华临行前替他张罗,本也捉襟见肘。   微皱了眉,一时有些为难,比起照料弱质女流,他倒更加情愿面对千军万马。   言溪还贴靠在他身上,并非故意想占这个和尚便宜,是真的脚软动弹不能。   “言溪不要紧,稍作休息,便可……”一句话分了几段才说完,气喘不止。   晋息心扶著她在路边一块干净大石上坐下,缓声道:“不急著赶路,你且歇息。”   言溪目光盯视在他扶著自己的手臂上,微微红了脸,小声道:“出家人不近女色,圣僧你……搀扶於我,会不会妨碍到修行?”   晋息心手臂依然稳稳扶著她,神色如常平和:“心不动,尘劫不动。”   言溪点点头,脸容依然烫热,却安静的瞅著他,不再吭声。   约摸三刻歇息过去,正要重新上路,忽听官道上一阵马蹄飞扬声响,踢踏而来。晋息心闻声抬头,看见一驾四骑马车,简朴而干净,显然经过精心拾掇。   马夫勒住缰绳停在他们一行四人面前,恭敬的冲他鞠了个躬:“这位大师,有人雇了小的这驾马车,任凭大师和姑娘差遣。”   凭空忽然冒出来一驾马车送上门,虽是极旱逢甘霖,还是让四人都愣了神。晋息心忽然转了目光,朝身後一片茂密丛林中看去,锐利视线捕捉到林中有身影一闪。   是难得的高手,轻功炉火纯青,也极为擅长隐藏自己的气息。   回忆到在祖西镇投宿时掌柜与店小二的另眼相待,难道说从他下山起,就有人一直跟踪在他身後?   这条大道北通京城,南至通阜商岸,亦是东西往来交汇要道,熙熙攘攘来往人流不断自是正常。晋息心心无挂碍行路,压根不会留意有人刻意蹑足身後。   眼神微凛,看向那装束寻常的马夫:“雇你之人是谁?”   “小的不知雇主名姓,只是一个时辰前有人送了银两上门,叮嘱小的立刻快马加鞭沿官道向此地赶来,按照此画寻到大师。”马夫老实回答他,同时从怀中拿出一幅纸张上好的画卷,迎风展开。日光下晋息心瞧得仔细,那画卷上眉目疏冷之人不正是自己?   一笔一画,含蕴画者心绪,走笔行云间莫不流泻出丝丝勾连不断的情意,但水墨画迹,笔笔透析纸面,又显然能看出描画之人心中隐约恨憎,缠了情的恨意。   晋息心身躯重重一震,他认得出这种描摹方式,认得出这画卷里潜藏著的一言难尽。   马夫收起画卷催促道:“大师,赶路要紧,还有另外三位姑娘,请一并上来吧。”   既然知晓未婚妻遭难,却袖手旁观不派手下现身相救,非要他出手後才姗姗来迟;沿途排设人马,精心部署安排,步步为营──   原本就因知晓陆子疏即将娶亲而堵在心头的一口闷气,越发淤塞难散,晋息心努力平复那些熙攘杂念,想令自己重新恢复平心静气,眼眸里却渐渐泛起不受控制的隐然怒意。   眼底风起云涌,他面色却依然平稳,不欲在不谙世事的言溪面前流露丝毫情绪。转身,声音四平八稳道:“既有人好心,便恭敬不如从命。三位姑娘请落座罢,早一日赶到京城,亦好。”   ****************   轻车简从,星夜兼程,到得京城时间比预料中早了半日余。马车径直驶入了丞相府邸,晋息心在门前便出了马车,向言溪辞行。   “圣僧若无急事,可否在我家盘桓数日,让言溪感谢圣僧相救之情?”少女不顾侍婢劝阻,硬是钻出了马车,一双水眸欲说还休的看著他,极力挽留。   殊不知晋息心这几日昼夜难寐,一再平息心绪却一再告败,睁眼阖眼都是陆子疏胜券在握的噙笑表情,惹动心湖狂卷不断,几近要走火入魔。   他道:“道谢不必了,能够平安抵达便是息心乐见。另有它事,先行一步,言姑娘保重。”   转身大步向陆王府方向行去。   未至陆王府,半途忽然迎面来了一名眼熟妇人,遮遮掩掩行在墙根阴影之下,似乎是不希望被人看见自己脸面。与晋息心错身而过时,妇人手心攥著的一封信函,略沾了细汗,抓住晋息心衣袖便想塞进去。   僧人反应何等迅速,抽袖後退半步,那封信函便自袖口翩然落地,他眉峰略紧的看向那惶恐失措的妇人,一怔:“蝶夫人?”   陆蝶以衣袖遮面,含糊不敢回答他的话语,只指著地面信函,胡乱摇手示意。   “蝶夫人为何会在大街上抛头露面?”见她死活不开口,只不断示意那封信函,晋息心心头疑虑,手心微扬,信函横空飞入手中。   却是没有拆开,只望牢了陆蝶,等候她解释。   晋息心不知道的是,对於言溪遭劫一事,身在京城的陆子疏其实毫不知情。   祖西镇上他投宿的那间客栈,掌柜手中所持有的画卷确为陆子疏亲笔,但在他前脚离开客栈,後脚便被陆蝶暗中所派之人趁乱偷了去。送他们一行四人回京城那外相老实的马夫,和他在竹林中察觉到的高手气息,其实悉数为陆蝶手下。   陆子疏安排的人马仅在霖善寺沿途替他打点食宿,偏离了去往霖善寺的道路後,一路回京的道上早无陆世子眼线。可叹晋息心一眼看见那幅画卷出自陆子疏之手,便先入为主的认定了他在背後操控一切。   这误解结得太深,而陆蝶又决计不会把自己挑拨离间的精心策划,一五一十告知当事人。   陆蝶依旧遮著面,声音刻意露出一丝悲伤,轻泣道:“息心,你就当没有见过我,我、我也委实是心头难过,无法眼看著疏儿再这般丧心病狂下去……”   晋息心身形一僵,拿著信函的手不由自主有了些微颤。深吸口气:“蝶夫人,发生何事,还请告知。”   陆蝶哀伤道:“一切都写在那封信函中,我也是无意中,在疏儿房间找到这物……霖善寺了觉大师,是息心你的师父罢?──疏儿他,他竟然能下此狠手……我真是心都碎了……”   晋息心脑海中嗡嗡作响,手指已下意识展开那封信笺拓本,眼神扫过上头笔迹,了觉临终前真正要传递给他知晓的内容,赫然在目。   “为师知晓,陆子疏终有一日会解除封印,再度神龙现世。息心,能够制止他二度为恶造业的,唯有恢复功体的你。冀望你为天下苍生,这一世无论如何,定要阻了他肆意妄为,为师纵然身死他手中,亦能含笑瞑目。”   信笺如粉末碎化在僧人手掌,绢白细末自指缝间一丝丝落下又被风吹扬带走。   晋息心面色冰冷得吓人,上千年修为的银发高僧,周身衣袍无风自动,冷冽渗人的寒意取代悲悯佛光,以他为圆心,急速扩散开去。那急速冷却的寒意,在这三伏酷暑中亦叫人生生打起寒颤,牙齿上下格格战动不已。   陆蝶後退一步,眼前一花,晋息心已消失在她面前。   作家的话:   嗯,两只终於可以见面了,虽然这见面恐怕不会那麽愉快?=v=   不要打起来哟,要当心子疏肚子里的那一个哦~~~~~哢哢 ☆、(16鲜币)第四十一章 汝想一尸两命?   第四十一章 汝想一尸两命?   不知是龙身孕人子的缘故,还是因为晋息心佛门高僧,修为不同一般所留下的种也不同一般,陆子疏受孕刚刚两月,按理腹中胎儿还未成形,胎息未稳才对,那孩子却俨然闹腾活泼得紧,极早便开始胎动,格外折腾人。起先陆子疏不过是嗜睡体乏,如今已开始加上强烈干呕,日日晨起都好似一场磨折酷刑。   新帝登基,下诏让他进宫领受官衔,陆子疏一直托病,暂时未能前去。   他确实身上难受得紧,一向运筹帷幄的人,却偏偏漏算了这妊娠害喜之苦,成日只能委顿在寝床上。身形消瘦了一些,小腹却微微隆了起来,似寻常人类女子三月怀胎之形。   他倚在寝台阑干上,长发披散,正颦眉看著手中下人所绘关於晋息心行路的路线图,几日来所有派出的人手都失了年轻僧人的踪迹,他竟是没有如原本预想回去霖善寺。   究竟是去了哪?   陆子疏看著路线图上断掉的痕迹线,修长手指沿著一个个红点摩挲,沈吟;另一手轻抚著衣裳下柔软微隆。   他方才反胃,将午间好不容易饮落的一点清粥呕了个干净,现在越发乏了,身上提不起一丝力气,怏怏的。   孩子却精神得很,分明是应该连形状都未固定的小点,在他腹中却已成了气候,偶尔剧烈的踢打他一下,让人吃不消。   陆子疏揉著腹间给踢到的一处,略微疼痛,心中想著这人龙之子,到底还是不同世间凡辈,不愧是他陆子疏的孩子,亦是天下无双。这般一想,嘴角微微上扬,好不得意。   心情一愉悦,便觉得腰酸体乏亦不算什麽了。   袭烟端著一碗清凉解暑的银莲雪梨汤推门而入,见世子眉目倦怠,唇角却挂著浅浅笑意,不知是想到何种快慰之事。但看他若有所思轻抚小腹模样,想来应是同腹中胎儿有关。   贴身侍女便也牵唇一笑,这阵子世子尽管用膳和睡眠质量均不算好,却意外的心情舒畅,吃的那些苦头好似也能淡笑对之。若是息心师父回了京城,能够陪伴在世子身侧帮助世子保胎,世子心绪一定愈加明朗。   说曹操曹操就到,袭烟刚将银莲雪梨放至寝台旁琉璃小几上,正想服侍陆子疏多少饮入一些甜汤,两人便同时听见外院中传来一阵衣袍翻飞声响,淡淡檀香味似有似无的透过门缝浸进房内来。   那檀香不是平常寺庙燃点,带了僧者本身佛力,是极其独特而极易辨识的柔和好闻气息。   陆子疏嘴角笑意更显,一手按住寝台榻侧,双腿移下地去。   劲风吹过,门扇陡然洞开,陆子疏抬眼,看见晋息心立在庭院正中,银色僧袍光华耀眼,僧人抿著刀削般的薄唇,眸子里闪耀著明灭,起伏不定的神色,深深凝望著房内的他。   陆子疏带笑看著银发僧人,轻笑:“果然汝还是这般俊朗模样,最令吾怦然心动。”   晋息心望定了他,陆子疏又道:“想吾了?”   言语轻佻而媚惑,他神情三分撩人,三分喜悦,尚有四分是按捺不住想要告知眼前这人自己身子秘密的跃跃欲试。陆子疏下了床,赤足向门外走了几步,嘴角漾笑,晋息心看著他,问:“了觉师父,是你动手杀害的?”   朝他走来的脚步一停,紫发男子微眯起紫眸,扬起的嘴角渐渐平息弧度。晋息心原本垂放身侧的双手,慢慢握紧拳,凤眸一瞬不瞬注视著陆子疏反应,心间掠过一道又一道苦涩乱流。   “回答我,陆子疏。”   同他视线相接的紫眸稳稳没有丝毫波动,陆子疏原本停止的脚步又迈向他,漫不经心的道:“谁同汝说的此事?”   “你不否认?”口吻是疑问,却已基本确定无疑了。   紫色华美身影已倚挪到他身侧,懒懒往他身上一靠,没有反驳的打算。   晋息心手心发抖,抚养他、教授他禅理佛学的师父面庞,与师父共处的那些短暂却充实的日子,走马灯般一幕幕闪现过眼前,他克制不住心中燃起的悲哀与痛苦,这苦涩难言的滋味一是来自对尊敬师父的愧疚,二是对陆子疏竟会狠决下杀手的不敢置信与强烈恨意。   提气震开倚靠自己身侧之人,晋息心霍然转身,手掌凝气蓄势待发。   他原本以为陆子疏会回击,以陆子疏功力,方才他最多能够将他震开半步远,回身却发现那人踉跄了一下,竟是绵软无力的模样,毫无反抗的朝後连退三步,脸色略透苍白。   他还未想明白陆子疏为何全然不反抗,在房内的袭烟已惊慌失措扑了出来:“世子──”   陆子疏摆了摆手,制止她要闪身挡在他面前的举动。挑眉看向银发僧人,淡淡道:“对,是吾动的手,汝要如何做,杀吾?汝有那个实力?”   “陆子疏,了觉师父与你何仇,你竟然要趁他病重下手,你!”   陆子疏道:“他妨碍吾与汝的感情。”   晋息心怒极反笑,陆子疏轻描淡写就把一条人命这样带过,他眼底岂止目中无人,分明是私心杂念就只装了他自己!他以为这一世陆子疏应当有所收敛,师父亦是想给他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方允准自己同他一道回王府,怎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总要是那般不择手段!   他现在杀一个人,用的是这个理由;将来杀一百个人,一千个人,如上一世那般洪水滔天,也会用这个理由!   “你与我的感情?哈,若是要报恩,前世你报恩的方式已经相当隆重,晋息心承担不起,”掌心凝聚起越来越浓的真气,具化成形,晋息心紧紧咬牙,冷笑道,“不如就此恩断义绝,算我怕了你,输给你,你莫再纠缠於我!”   高举的手掌划下,锐利掌风破开空气,月银色僧袍一角飘然落地。   晋息心再上前一步,不加收敛的宏大佛气,陡然自全身扩散而出,眼见下一掌便是要朝陆子疏发出了。   陆子疏的眼神,安静的看著他,注视他痛苦的神情,目光再慢慢移到他割破的僧袍衣角,凝目看著那孤单躺於庭院地面的白色布角。   平静的说:“吾与汝的赌约远未到履约时刻,割袍断义,汝以为制止得了吾想为之事?”   掌风迎面袭来,夹杂著僧人隐忍多时的怒火;晋息心给他三言两语挑动,前世因加後世果,情绪再也无法抑制。   陆子疏不闪不避,甚至同方才一般不运气反抗,只是冷冷注视掌风袭来方向。他唯一做的防护举动只是将双手抬起护在小腹前,继而结结实实当胸挨了一掌,朱红血迹顿然溢出唇边,身子稳不住,一连踉跄了数丈远。   噗的吐出一口污血,陆子疏抬眼看向已拉开一定距离的僧人,问:“消气了麽?”   “还手,堂堂正正和我打一场!”   “汝想要吾的命,尽管动手。”陆子疏嘴角噙笑,眼神里却没有温度,“吾让汝。”   晋息心又要发作,冷冷重复:“陆子疏,还手。”   “汝不想为汝师父复仇?吾此刻站在这里让汝下手,如此天时地利的机会汝若放过了,下次再想杀吾便遥遥无期。”他捂著胸口,方才那掌,晋息心用了七分真气,余劲仍震得他气血阵阵翻腾,喉口腥甜涌上又被他面不改色吞下。“佛门忌讳杀生,却不在意除魔,下一掌冲吾心口来。”   他越是无动於衷,就越是激怒对面素来平稳无波的僧人,晋息心紧紧握住拳,他记不起自己最後一次像今日这般动怒,是多久前的事了?上一世他真的有为什麽人、什麽事,如同最寻常的凡夫俗子一般心头盘踞万千恶念过吗?为何遇到陆子疏,千年修持都如风中残烛,一触即灭;为何他总那般轻而易举就能挑动起他最分明的情绪?   他再扬起掌,眼帘里映入陆子疏平静冷漠的面庞,晋息心忽然觉得,这一刻他当真後悔了,後悔当年经过水潭时的恻隐之心,後悔与陆子疏经年相伴;若果一切能够重新来过,没了那重重牵系的因果,此刻他便不用同他站在这里,为著一个看不透的情字苦苦纠缠……   这一掌劈落,便能切断陆子疏的恶业,偿还旧事前尘……   “息心师父,不可啊──”他掌风方起,陆子疏长身凝立不动,袭烟却再也掌不住的哭叫了出来:“世子腹里有你的骨肉──!”   挟带著雷霆万钧之势的一掌硬生生拐了个弯,轰然劈上陆子疏身後坚固院墙,只听一声砰然巨响,长逾十丈的青砖墙体溃然倒塌,尘烟弥漫。   晋息心抬起的手掌可笑的僵硬在半空中,像是不知该放下还是该继续,声音变了调,干巴巴的问:“──你说什麽──”   他这时方注意到陆子疏的古怪之处,陆子疏眼神很冷,冷得像冻了数十层的厚冰,站在原地不偏不倚的任由他攻击,双手却始终紧紧护在自己小腹前。外衫已在方才第一掌时便已划破数道裂痕,若隐若现的莹白肌肤上淤红渗血。   一双从来都含妖带媚的桃花眼,上千年来,第一次没了那让人心颤的风流情意。   薄唇缓缓吐出几字,不带情绪,像在说旁人的事情:“一个孽种而已,是不是,大师?” ☆、(9鲜币)第四十二章 孩子留还是打 上   晋息心头脑彻底乱了,不论是哪一世,他都没有遇到过如此棘手的问题;不论哪一本佛经,都没有教导过遇到此类事态时应如何应对。   普普通通一句话,却是石破天惊。   陆子疏却是没有给他调适心理状态的时间,冷然看著他呆若木鸡的模样,勾唇冷笑:“无法取舍了?吾就在陆王府中哪也不去,想要吾性命,随时来取。”言毕竟真的扭头就走。   袭烟惊慌失措的上前要搀扶,陆子疏甩开衣袖,强撑著自己回房,脚步刚迈入房中,便又是一口强压的鲜血呕出。双腿一软,整个人向一旁桌案歪倒了下去。   受了一掌,气血攻心,而腹中孩子此刻竟然也跟著搅合,陆子疏只觉得胃里酸水一股股上涌,全数冲到他喉口,好不难受,身子倚在桌案边角,捂著唇,自指缝里抑制不住的咳喘:“咳、咳咳……”   边咳,忽然又边笑起来,脸色煞白煞白,却不住在笑,笑到自己最後不得不捂住小腹,慢慢弯下腰去。   晋息心在屋外听得分明,陆子疏笑得诡谲,放肆张扬的笑声里是隐藏不住的悲苦,他第一次听见陆子疏发出这等让人心悸的大笑。   僧人如同给钉子钉在了原地,脚步不能寸挪,耳畔听著陆子疏笑声慢慢变成咳喘,继而变成痛苦的干呕声,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全部呕吐出来方能止歇一般。   孩子?   男子和男子怎能有孩子?   他和陆子疏怎会有孩子?   一时之间,又惊,又疑,又慌,晋息心方才兴师问罪的锐气陡然下降,无数难以理清的心绪像缠绕在一起的乱麻,争先恐後在他脑海里蹦出。   陆子疏行事总是让他猝不及防,预料不到,但从前诸般,到底还是能让人摸清头脑;这一次却过於震骇。龙身孕子,陆子疏以男子之身怀了他的孩儿,这……   无法揣测这到底是场不期而至的毁灭性灾难,还是陆子疏刻意换了方式的不择手段?   又听见陆子疏反胃的声音,袭烟不断给他拍背顺气,可是似乎起不了效,那叫人听了都心生不忍的干呕好似到不了头,晋息心隔了一扇雕花木门都能想见陆子疏苍白的表情。   他身子僵硬的向关得紧紧的门内看去,──陆子疏是在害喜?有……如此难受?   很快他便意识到,陆子疏或许原本将自己的身体调理照料得很好,此番动了胎气,却是跟中了他一掌脱不了干系。   晋息心茫然了一会,他明知腹内有孕,却不闪不避要接他一掌,是为何故?   孩子……亦是陆子疏的筹码麽?   不知过了多久,陆子疏房中声响才逐渐平息,袭烟匆匆推门而出,向王府内设的药庐一路小跑而去。晋息心不由自主透过微敞门缝隙向内窥探,看见原本穿在陆子疏身上的紫衫已然换下,搭放在屏风上,斑斑血迹赫然醒目,是那人随著干呕一并吐出的掌伤淤血。   而绣满繁复花纹的屏风後面,陆子疏身影隐藏於内寝床幔中,影影绰绰看不清情况。   袭烟一溜小跑又跑了回来,怀里抱了一大堆瓶瓶罐罐,用肩膀推开门,急急奔到屏风後去。   晋息心原本震惊过度而有些迟钝跳停的心脏,自麻木中慢慢恢复了一些,开始急遽跳动,进而七上八下起来。   他严不严重?   身体先於意识行动,袖风一挥,虚掩门扉应声而开。陆子疏并未在房外设下结界制止他进入,晋息心也就无阻无拦的闪身进了那个熟悉的房间。但他踌躇著停步在了屏风前,一时间竟然像个贸贸然闯入不相识主人家的过客,拿不准下一步该怎麽办。   陆子疏此刻极为安静,安静得晋息心全然不习惯。   两人之间隔著一堵屏风,彼此能听见对方细微呼吸,距离分明近在咫尺,又像远隔天涯。   忽然内中传来许多瓶瓶罐罐翻倒的声音,一个接一个掉到地面摔得粉碎,然後是袭烟压抑不住的惊呼:“世子!”   晋息心骤然化光闪入内寝,刚刚好按住陆子疏陡然颤抖起来的身子,陆子疏像忍受了极大痛苦,身子整个向上挣动起来,十指死死抠在晋息心手背上,保养得光洁细长的指甲狠狠嵌进了他皮肤。   “呃……”   嗓子眼里漏出痛苦的喘息,他别过身,身子不住颤抖,眉眼间沾了薄薄一层细汗。晋息心情不自禁揽住他,手背已给他抓出十道怵心血痕,却无暇在意,目光落向他小腹。   陆子疏的身材从来就很好,晋息心与他共浴时无数次避无可避的观赏过他匀称修长、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的完美身段,如今那身子并未有太多异样,只是小腹确然有了些微隆起变化,不细看并不容易察觉。   “世子……”袭烟的声音有了哭腔,晋息心这才意识到陆子疏将药全部呕了出来,地面上红红白白,竟全是陆子疏呕的血。   他心惊,心惊之余再无暇分神其他,往榻上盘膝一坐,掌心便要抵住陆子疏後背输入佛气。   陆子疏却侧过身闪过他,挣扎著倒到墙边,後背抵著墙。终於肯抬眼看他,眼神依旧冷冷的,唇边细细的还在往外溢血。   “汝救吾作甚?”他嗤笑著,腹中乱蹿的胎气让他再度紧皱了眉峰,“莫忘了、汝的师仇。”   “孩子是无辜的,”晋息心不知哪根筋没搭对,冲口就是一句,“我不能眼睁睁看著无辜胎儿遭难。” ☆、(12鲜币)第四十二章 孩子留还是打 下   第四十二章 孩子留还是打 下   他说出这一句话,陆子疏看著他,眼神并未发生很大改变,仍然冷冷寒寒的。   他清楚晋息心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佛门倡导好生之德,怜惜每一条人命。莫说此刻他腹中的是他的种,哪怕是其他外人的,只要是一条鲜活性命,就足以桎梏晋息心的决断。做和尚就是这点不好,束手束脚,总要以天下苍生为念,即便修行足够了,亦无法放下尘世困苦痛痛快快成佛。   前世他便是拿准了他这一点,威胁他说他若成佛,他便杀戮万千,从而害他功亏一篑。   这一世他换了个手法,先来调教服软,再来以小挟大。但总归一点,他还是在要挟他。   以陆子疏精巧,其实早已认识到这不过是饮鸩止渴的办法,上世他表面上赢了,实则还是输了,没能真正赢得他想要的。   他亦想改变策略在今世重新来过,但面对的是这样一个牢牢把著情字戒不肯放松的和尚,任他花招用尽,最後还是只能走上这容易导致两败俱伤的道路。   拖得一时是一时,他尽人事,最後便各安天命罢。   反正这场赌约的结局,他若无法赢得他心,散尽元神尽化神州天地间,倒也畅快。   陆子疏冷冷道:“孩子在吾腹中,汝今日放过吾,是为了让它平安诞生,之後再来同吾清算旧账罢?陆子疏向来有事担事,从无退却。吾现在给汝一个选择机会。”   他往墙上略微靠了靠,坐正一些,面色依然是苍白的,说话没什麽精神,口吻却依然高高在上:“前世那个赌约,原本没有定下最後期限。今日汝这一掌,倒是让陆子疏看清楚了,汝有多麽急於摆脱吾之钳制。既是如此,吾成全汝的割袍断义。”   晋息心一颤,陆子疏语气中透露了他亦想早日结束这延续千年争斗的念头?   他知道那一掌和那些话语,伤他极深,不然以陆子疏的脾性,断然不会对他露出那种看陌生人一般的眼神。   换做从前,甚至在一个时辰前,晋息心或许都会觉得松了一口长气;但此刻不同,此刻他心思被他腹中竟有一个鲜活生命所占据,晋息心唯恐陆子疏这番灰心丧气的话语背後,会隐藏对胎儿不利的杀机。   他绷紧了情绪,静静听著他後续。   “吾可以把汝的孩儿平安生下,代价是这十月怀胎期间,汝必须自始至终跟在吾身旁,哪里都不许去,亦不准惹吾动怒。十月胎儿出产後,汝若依旧对吾不曾丝毫动情──”陆子疏嘴角溢出嘲讽笑意,紫色眸子瞬也不瞬的盯著晋息心,像是终於看破了一些执念,淡然道,“那末这个赌约便算吾输。吾放过汝。”   僧人素来平稳无澜的面上掠过一丝波动,赌约若输,陆子疏当年亲口许下誓言是化作尘烟消逝这个尘世间──晋息心记得清清楚楚他当日定下赌约时决绝的表情,而自己当年一心只想找出法子镇住他继续肆虐为恶,便也是一口答应。   可是事情未必当真要进展到那等无可转圜的余地?陆子疏不爱他,还有其他事由可为,何苦赌上性命,宁死方休?   晋息心道:“──赌约一事,尚有商榷余地。”   他口吻犹豫,陆子疏却低低笑了起来:“怎麽,汝不是巴不得吾为汝师父抵命?一代高僧,婆婆妈妈拖泥带水,汝方才兴师问罪的气势哪里去了?”   晋息心想,为师父复仇是一回事,让陆子疏因为自己的情感而消亡,又是另一回事。结果虽然相同,但意义大不相似。   陆子疏道:“汝莫在心里盘算嘀咕,和尚们假情假意那一套,吾看了就作呕。吾爱汝,自是爱得坦坦荡荡,与全天下为敌亦是无惧;汝用不著替吾找由头……呃……”手捂住唇,指缝里隐隐有殷红渗出,晋息心即刻靠前搀扶,陆子疏冷笑著将他手掌甩开。   袭烟始终站在旁边,仔细听著世子每一句话,面上神情又忧又惧。见陆子疏又吐血,焦心不已,却不敢贸然上前打断陆子疏说话。   她虽然不是全盘了解这二人的过往,但看现场两人均是气色不佳的模样,自然知晓这是一场事关僧、龙,甚至包括世子腹中孩儿生死的要命之局。   她只能惊惶不定的抱著怀中仅存的几瓶保胎药,心急如焚的等著谈话尽快结束。   晋息心心头也是焦虑的,陆子疏吐血越多,气色越差,他眼瞅著他身子摇摇欲坠,眼见就要支撑不住晕厥过去。   陆子疏从未在他面前表露出过如此脆弱的一面,陆子疏总是优雅的、审慎的,每一步似乎都在他计算之中,运筹帷幄,冷静到了几无弱点的地步。   可是今日的陆子疏,却格外的孱弱,看著他的眼神,虚弱又冷漠得叫晋息心一时发寒。   他不知道为何在这样虚弱冷寒的陆子疏面前,自己竟然会心绪起伏,比之他当年拿苍生性命威胁他,更加手足无措。   ──我之修行,到底还是远未足够……   陆子疏又咳了良久,染了血丝的手心情不自禁抚触上小腹,轻轻揉了揉;晋息心的目光也就跟著他的手心向那处看去,再抬头看陆子疏的脸色,已经差得像个死人了。   他不由道:“那些事可容後再说,你动了胎气,又中了……掌伤,我先替你疗伤。”   陆子疏抿了唇,待缓过腹底抽痛,方慢慢道:“吾话尚未完。汝若不肯接受这十月期限,要离吾而去的话,这孩子倒也不用保,让它就此流掉即可。”   “什──”   陆子疏打断他:“流掉之後,慢则一月,快则十五日,吾便可恢复功力与汝堂堂正正过招比斗,不正是遂了汝心愿?”他冷冷笑道:“前世今生,新仇旧恨,一并了结。”   “你既然有不想要孩子的念头,为何当日又要设计怀它!”晋息心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恼意,又让他这番轻描淡写的话语点燃上来。   陆子疏道:“威胁汝。”   “你!”   “现在选择权在汝手上……”   陆子疏语速愈加慢了下来。身上力气正随著胎动和方才的呕血,一分分流失,眼前渐渐有些发黑。他把目光转向应该是晋息心所在的方向,竭力维持著声音的平稳,冷然道:“──留还是打,凭汝一句话。”   他其实早就猜到晋息心别无选择,他只可能回答那一个答案。   但他还是希望听他亲口说出来,即便是为他所迫,他也想听见他说那句话──   果然在他力竭将近晕厥过去的最後一刻,晋息心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回复他:“……留、住、孩、子。”   失血过多的俊美脸庞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陆子疏身子一歪,软软从墙边滑倒到晋息心迅速伸开的臂弯里,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作家的话:   忽然想写网游──!!! ☆、(15鲜币)第四十三章 第二个月圆之夜 1   第四十三章 第二个月圆之夜 1   太上皇曾赏赐给陆瑱佑一处新宅邸,陆子疏以养病为由,带著袭烟以及其他一众亲信搬了进去。   这处宅邸处於京城最佳位置,一是出门不多远便是热闹繁华的街市,二是宅邸本身隐於一片京城难得一见的葱郁绿树间,一道曲径七转八回,径口又另有几个分叉路。若不是熟知这条曲径的迂回方向,绝大多数人会拐去另外的路口,而无法直接通往陆子疏身处的宅邸。   因为搬得匆忙,又刻意精简了随从人手,这处新宅邸布置颇简单,与陆世子习惯的高调奢华相去甚远。不仅如此,陆子疏亦并没有交待下人另外收拾房间给晋息心,其中缘故,所有人心知肚明。   关於半个月前晋息心与陆子疏闹出的那场风波,包括世子晕厥,下人多少听闻了一些。之後,亦知晓世子与晋息心达成了某种默契,不管是真心也好被逼也罢,总之僧人寸步不离的陪著他。   这次迁院,陆子疏不欲大兴土木,是因为晋息心佛门中人,见不得过於铺张浪费。   而他不给他另外布置房间,缘由则在於两人要同居同寝。   这事,显然不曾征询过晋息心意见。   袭烟将床铺好,回过身,给端坐在桌前的两人沏茶,偷眼看看,陆子疏一派悠闲从容,而晋息心一脸隐而不发的不悦。   气氛不是很好。   往杯盏里添了新叶,滚水烫过第一遍,再续上新水,袭烟便告退。   等到红衣女子掩上门扉,晋息心深吸了口气,平静开口问道:“你是什麽意思?”   对面的人端起茶盏,递到唇边吹了吹,翠绿茶叶在水面打著旋儿,极是好看。他看著那叶片,眼皮也不抬:“与吾同寝。”   “我应承你的是陪伴在你身边,而非与你同床共枕。”   “宅邸翻修工程浩大,吾无意花费财力为汝再另拓一间寝房。”陆子疏悠悠道,“还是汝心里有鬼,不敢同吾睡在一张榻上?”   晋息心心里冷笑,这真是贼喊捉贼,在搬到这间宅邸来的前日晚上,是谁半夜跑到他禅房中来的?   他正欲开口,陆子疏却似料得他想说什麽,放下茶盏,伸手摸了摸自己小腹。   晋息心立刻住了嘴,脑海里关於拒绝同房的念头霎时就飞到九霄云外。目光几乎是同一时刻随著陆子疏的手心下移:“孩子怎麽了?”   上一次陆子疏动了胎气,晕过去後整整折腾了一晚上才把孩子保住,晋息心给他吓得不轻。虽然知道陆子疏因为受掌而胎动腹疼是真,但那刻意的呻吟却也有几分肯定是做戏给他看,给他心里增添压力。但晋息心就是无法熟视无睹,那毕竟是个活生生的生命,而且还流著他的血。   陆子疏清楚这一点,晋息心的软肋再次给他拿捏到手里,怎会不善加利用。   他揉了揉衣裳下微微隆起,懒洋洋对晋息心伸出手去,道:“吾有些腰酸。”   僧人犹豫了一会,还是起身到他旁边,握住他手心。陆子疏顺势就靠往他身上。   陆子疏的体温与寻常有孕之人不同,别人是有孕後体温升高,他却是在偏冷的体温上愈加偏寒,三伏天气,却时常手脚冰冷。晋息心把他手心握在手中,果然发觉他手冰凉,像握著一块冰。   晋息心道:“到服药的时辰,我去端药进来。”   欲抽身离开,陆子疏拉住他,依然懒懒倚著他:“袭烟会处理,汝在此陪著吾。”   他身上传来晋息心熟悉的龙香味,这香味陆子疏身上素来就有,晋息心习以为常,但平素都是淡淡的,不凑近了不能很明显的察觉到;这几日却越趋清晰,而陆子疏慵懒疲倦的模样,看在僧人眼里,又勾起他另一段熟悉的回忆。   依稀记得陆子疏说过,他月圆之夜会发情,但是每个月均有月圆之夜,若是如此说来,他该是每个月都有发情的时刻。但自从上次荒山野店,见陆子疏无法克制的失态过一次後,晋息心倒还再没有见过他情动难耐。   原本想著神龙之躯,奥妙难测,他们眼中的“月圆”,大抵和寻常人眼中不同,大概不是那麽好掌握。而且陆子疏又有孕,至少孕期不会再发情才是罢?   可是这鲜见的浓郁龙香……   晋息心又嗅了嗅,他的感觉没有错,陆子疏身上的香味比起方才又更加明显了一些。那撩拨人心的香氛,让他亦有些心头燥热了起来。   陆子疏应当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安,但并没有说什麽,半阖著眼眸,好似在他身上依靠得很舒服。   片刻後袭烟端了汤药进来,吹温了正要递给陆子疏,陆子疏却忽然睁开眼眸,看了看那半温的汤药,微微眯起眼眸。   “世子,可以服药了。”   陆子疏眯著淡紫色眼眸,道:“吾今日忽然不想服药。”   这麽说著的时候,目光投向晋息心。袭烟先是一愣,很快识破世子伎俩,默默捏了把冷汗。   他二人现在这样若即若离的关系,世子还浑不怕死的继续去挑逗人家……   她也不好说多余的话,只得将汤碗搁置在桌案上。   果然陆子疏话音一落,晋息心就问:“为何?这药对你身子好,纵是难喝,良药苦口。”   陆子疏纤长手指抚触到碗沿,似有心似无意的摩挲,道:“服用凡人安胎药物,不过是起个心理安抚作用,对吾身子实际作用不大。既然效用不够,吾厌恶苦味,索性停了它。”   “效用不大,意味还是有一定作用,”晋息心微微皱起眉,一板一眼的跟他较真,“你手脚冰凉,阴气入体,有这些汤汁暖胃,总好过什麽都不服用。”   陆子疏道:“可是很苦,每日用过这药,其他膳食均进不了口。”   他食欲很难打开,是由於怀胎的缘故,其实跟服药没有多大干系。晋息心却不知个中关节,每日陪在他身边确实见著他进食寥寥,听这麽一说,信以为真。   眉峰皱得更紧:“当真?”   陆子疏不动声色:“不信你尝尝。”   手心托起碗底,递到晋息心面前。那人不知有诈,俯下身来,就著碗沿饮了一口。   晋息心自是不会当真饮下肚去,只是尝尝汤药是否有陆子疏形容的那麽夸张而已。他刚含入口中,尚未品味到汤药究竟有几分苦味,倚在他身上的陆子疏眼疾手快的揪住他衣领,稍一用力,晋息心头一低,陆子疏立刻微仰头把自己唇瓣印上他的。   袭烟果决背过身去,摆出一副忙忙碌碌什麽都没有看见的样子。   僧人僵硬的保持著弯腰的姿势,陆子疏眯著眸,心满意足的轻轻咬著他唇瓣,软舌灵巧的钻进僧人不设防的口腔中,将那苦涩药汁悉数舔舐干净。   眸子盈笑的下评断:“唔,如此一来,倒是美味多了。”   他唇中香软探入晋息心口中,香甜津液顺势交换了进去,晋息心头脑一懵,鼻息交错间再度清晰嗅到陆子疏身上要命的香气。他居然也没有想到应该推开他。   直到陆子疏移开唇瓣,晋息心还怔怔的看著他,古井无波的眼底有一丝难以揣测的情绪。   那龙香,对晋息心果然是有影响的。陆子疏笑吟吟的凝视发呆的僧人,再把目光又投转到尚剩下一大半的汤药上,顺手端起来一饮而尽。   今夜,应当会顺理成章罢……   晋息心还僵硬著,内室的门外传来侍卫通传,说丞相府有一封拜帖送上。   “言掣?”陆子疏放了碗,示意袭烟去门边接拜帖。   他与言掣并无交道,若说有交集,也是陆瑱佑当日自作主张定下他和言掣之女言溪婚事罢了。而当日太子,现今的皇上曾明确表示过不会允准这门婚事,算起来他和言府便不该有关系。   不过,後来宫廷生变,太子提早登基,陆子疏忙於替芩絮周全朝中里里外外势力,加上自己有孕嗜睡,倒是这门尚未来得及推掉的亲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这封拜帖,大概是言掣从陆王府那里听闻了这位未来姑爷身子不适,特来表达关心罢。   袭烟拿了烫金拜帖,扫了一眼具帖人名字,边朝桌边走来。   陆子疏伸手要接,袭烟道:“这封拜帖不是言丞相所写,而且……”她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晋息心,“拜帖所提及之人是息心师父。”   陆子疏微愣了愣,将手收回袖中,若有所思看了看晋息心。   “吾竟会不知,汝与丞相府何人相熟?”   晋息心亦是一头雾水,待打开拜帖一看,字迹娟秀婉转,虽寥寥数行,言辞间却极为得体有礼,俨然可见书信背後大家闺秀的气度。他仍旧想不起会是何人,看到落款“言溪”,方醒悟到对方身份。   他攥紧了拜帖,又想起另一事:言溪是陆子疏未过门的妻子,而当日陆子疏选择了对她遇劫视而不见。   陆子疏亦瞟了拜帖内容,大意是对圣僧当日施以援手感激不尽,望圣僧允准她登门拜谢。   作家的话:   嗯~~~终於爬回来…… ☆、(17鲜币)第四十四章 第二个月圆之夜 2   第四十四章 第二个月圆之夜 2   陆子疏看完拜帖,接著去看晋息心表情。僧人面色颇古怪,并不与他视线相交,反而沈吟著错开了眼神。   陆子疏心头忽然蹿起一股莫名不爽,这和尚一副宝相庄严,生人勿近的模样,却偏是容易招惹桃花。常理而论,哪家待字闺中的姑娘即便蒙受了大恩,亦是该由父亲出面言谢,毕竟未出阁的女子不便太过张扬。言溪身为丞相府千金,且又是他陆子疏的下聘对象,婚事未退前应也知道约束言行的必要。   她却不管不顾的呈了这麽一封拜帖过来,居然还大大方方用个人名义。   微讽道:“言姑娘真是个有心人,对汝之恩情念念不忘,竟不避讳男女之别。”   晋息心听得出他话语中酸意,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把拜帖纳入袖中。对袭烟道:“我知晓了。烦请差人转告言姑娘,区区小事罢了,请勿萦怀。”   不料陆子疏却笑吟吟的截断袭烟正欲答应的话语,长身站起:“咦,人家诚心诚意递送了拜帖,要专程上门道谢,汝推三阻四,未免太过高傲罢?”吩咐袭烟,“以吾之名义回一封书函,欢迎言姑娘来敝宅做客,时间由言姑娘定。”   “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晋息心皱眉。   陆子疏不看他。手扶在桌案上,桌案边缘裂开了一道几不可察的细缝,嘴角依然挂著笑:   “汝同吾之未婚妻有过如此奇妙缘分,於情於理,都该是让人当面表达一番谢意。若言溪的分量不够,陆子疏亦是该一同代为感恩的。”   他不说“未婚妻”三字还好,一说起这三个字,当日晋息心听见言溪自报家门时便产生的一种莫名不悦,顿时卷土重来。   他沈声道:“既是珍而重之的未婚妻,便该自己妥善保护才是。任凭山贼野寇欺凌而袖手旁观,如何对得起将言姑娘托付给你的人?”   这话说得有些重,且指责之意明显。莫须有的事情陆子疏当然不会担,他眯起了眼:“汝此话何意?”   他还没过问晋息心是在何处跟言溪有了交集,这人倒倒打一耙,理直气壮责问起他来了。   晋息心道:“你心知肚明。”   陆子疏登时就有了些火气,但他优雅惯了,不欲像个妒妇般与晋息心争论,当下强压怒火和醋意,冷笑道:“有话就说,说一半不说一半的,藏头缩尾算什麽?”   他扶著桌案站著,面色不善,袭烟不敢做声,只能不断给晋息心打眼色。   银发僧人顿了顿,终究还是顾忌著陆子疏上次受的伤还未痊愈,不肯和他当面对质。转过身淡淡道:“无事,既然过去便让它过去罢。”   陆子疏一拍桌案,已是难捺一腔怒意:“晋息心,话给吾说明白了!”   正闹著,局面有些僵持时,忽然门外又有人禀报,这次却不是什麽拜帖。   袭烟到门边听了几句,脸色陡然一变,看了看房中冷面相对的二人,踌躇片刻,还是不敢耽搁。   走至沈著一张脸的陆子疏身畔,轻声道:“世子,皇上来了。”   ***************   当今皇上便是昔日的东宫太子芩絮,久居深山的晋息心并不知晓这一皇权更迭。   陆子疏头也没回,显然并未把皇帝来访放在心上。仍然牢牢盯著银发僧人,目光不移,冷冷问了句:“她来作甚?”   袭烟道:“皇上多次召见世子进宫,世子一直称病不去,听闻皇上为此很是忧心。今日晨间又下了道旨意,应是从王爷那里得知世子迁来此地养病,误以为世子病情加重,放心不下罢。”   情之所系,也难怪那位新登基的皇帝如此挂怀。   陆子疏哼了一声。他平素称病不去宫中是一回事,皇帝御驾亲临他府邸他避而不见,又是另一回事了。他再如何桀骜,亦不会当面给这一手推上去的新帝下不来台,日後能够用到她的地方尚有许多。   微愠眼神狠狠剐了晋息心一眼,陆子疏抬脚就往外走。袭烟忙吩咐侍卫领路,一行人去到府邸大门口迎驾。   晋息心在房中站了一会,袭烟走出时未掩上房门,酷暑天阵阵热气铺面而来。时又近午时,外面日头极大,他微蹙了眉,记得陆子疏未拿任何遮挡之物,一袭薄衫便径直进到了烈日之地去。   换做从前,晋息心倒不会过於担心陆子疏身体;但孩子在陆子疏腹中,汲取了他不少精力,方才又同他不阴不阳的争执了几句,气色难看的摔门走出。晋息心这麽一想,不由有些担心起来,不希望陆子疏有任何闪失,掠身出了房门。   穿过几个院落,正待要出府邸正门看看陆子疏情况,忽然听见从御辇上下来的皇帝,声音略微耳熟,一贯的儒雅温润之声,似乎是在哪里听过。   “多日不见,爱卿清瘦了许多。”   快步走向前的明黄色身影比陆子疏略矮一些,三步跨做两步到得正躬身下拜的陆子疏面前,适时搀扶起他。晋息心自门扇一隅望出去,那一国之君紧紧搀扶著陆子疏,一副礼仪下士的君王风度,看向陆子疏的眼神却是半喜半嗔的。   晋息心心中咯!一下,竟是东宫太子?何时摇身一变登基称帝了?   看那皇帝亲昵有加的攥著陆子疏手心不放,晋息心皱了眉,目光停留在两人交握的双手,说不出来由的不快。   陆子疏也没有将手撤开的意思,吟吟笑著对皇帝说了些什麽,大概是皇上亲临,微臣不甚惶恐之类的话。然後由袭烟引著,门外众人转身往庭院中步来。   晋息心不好挡在道上,退了几步让开。   陆子疏分明是瞧见他了,面色却是分毫不动,权当视而不见。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手还和那九五之尊亲密的牵在一起。晋息心心想,即便你自幼身为太子伴读,今时却非往日,他已贵为真龙天子──你这般不知轻重,是否过於自视甚高了点?!   他微微恼火,一直瞪著陆子疏背影不放。   皇帝原本也没注意到站在林荫下的晋息心,一门心思全放在陆子疏身上。只是看到前头引路的袭烟,似乎颇为不安的回头看了几眼,皇帝才好奇心起,跟著侧了侧头。这一侧头,便和晋息心绷紧的脸色撞上了。   “这不是息心师父麽?”皇帝停了步,那银发三千的年轻僧人,虽然同记忆中的晋息心有些许不同,但轮廓气质却是如出一辙的。她颇好奇的看了看紧绷著脸色一言不发的陆子疏,再看看後方站著的同样一脸不悦的僧人。   “日头太烈,皇上请随臣往房中避暑。”陆子疏像没听见皇帝疑问,牵著皇帝的手仍旧自顾自,头也不回。   皇帝又注目看了晋息心一眼,後者板著脸,看不出是因为多年修行养成了一张面瘫脸,还是因为他心里堵著一股闷气。   进了厅,皇帝吩咐将带来的珍贵药材与锦帛赏赐都交由陆王府下人收起。打量了一番厅中简洁素雅的布置,皇帝不由失笑,目光瞟向坐在自己左下手的陆子疏:“子疏,病了这麽一场,竟是连品位嗜好都变了,不再好起那华贵富丽的装饰了?”   随驾侍卫和丫鬟都在厅外,小厅内只有皇帝和陆子疏及侍奉的袭烟三人,晋息心也在外头没有进来。陆子疏便撤了那在人前伪装的面具,懒懒道:“外间那个和尚,皇上方才也见著了。太过铺张浪费,只怕留不住他甘心住下。”   皇帝心里涌上一股涩然,旋即又微笑:“哦,果然还是为了晋息心。只是朕看方才你同他脸色均不好看,似是有心结?”   袭烟沏了香茗上来,陆子疏端起香茗,没有吭声。皇帝便转移话题,笑道:“朕今日来看望子疏,原以为会看见一个卧病在床的病美人,不料子疏气色远较朕想象中好。再过几日,也该进宫受封了吧?朕的朝中,可缺不了子疏这名智将。”   “皇上欲赐给子疏何种官职?”   “六部尚书之位,任由子疏挑选。”   陆子疏沈吟片刻,他有孕已过两个半月,民间常言三月胎息便稳,最多半月,按理便能正常出入宫廷而无虞了。太子继任皇位,虽是正统承继,到底新帝登基,朝纲不稳。   便点了点头,道:“请皇上再容子疏半月,半月後子疏自当入宫领命。”   “为何还要再宽宥十五天?”皇帝甚是不解,上下打量了一番陆子疏。那人脸色虽然稍显苍白,但气色还是好的,不见病容。   陆子疏手心遮挡在小腹处,不动声色的道:“还是上回为太上皇一事大动干戈,落了些病根子。”   ************   皇帝和陆子疏在内厅中议事,晋息心身为一介平民自是没有进入的资格。他耳力好,听得厅内皇帝阵阵拊掌大笑,陆子疏轻声细语,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不知不觉竟过了一个时辰。   期间皇帝就在内厅中同陆子疏一同用了午膳,用完午膳还赖著不肯走,始终缠著陆子疏说话。   袭烟将餐食撤下来,晋息心远远瞟了一眼,在他面前总是食欲不振的人,今日竟格外的多添了两碗清粥。   袭烟误解了晋息心越加黑沈的脸色,替内厅中二人添上茶後,特意过来对他说:“息心师父,房内备了一些餐点,请息心师父回房用膳吧。世子同皇上应该还要长谈,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僧人有些按捺不住,便问她:“今日是不是月圆?”   袭烟愣了愣,疑惑看著僧人严肃面色半晌,不解其意。   月圆?   晋息心又换了种问法:“皇上还要继续待多久,待至晚膳後,深夜时分麽?”   这句问话更加没头没脑,袭烟揣测不出晋息心古怪问话背後何意,又不能不答。   “皇上和世子多日未见,想必有许多政事与私话要聊。袭烟方才在厅内,听得世子留皇上今日在府中过夜。”   作家的话:   嗯,这文过了三分之二了,再坚持坚持就能看见光明的曙光了【死】 ☆、(11鲜币)第四十五章 第二个月圆之夜 3   第四十五章 第二个月圆之夜 3   陆子疏和皇帝聊得甚为投入,用过晚膳後两人转移了地方,从内厅直接进到陆子疏书房,门窗紧阖,不知在说些什麽。   晋息心有一口没一口的嚼著面前白粥与素菜,目光不时看向屋外天色。   酉时已过,暮色渐渐沈下来,眼见著即将月头升上。   他坐在膳厅中,距离书房其实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却依然能够嗅见自陆子疏身上盈满而弥漫开来的温暖龙香。   顺著夏日暖风飘来的那香悠然甘甜,口中所咀嚼的食物分明是淡而无味的,却在那香笼罩下尝出丝丝蜜意。   晋息心提了筷箸,又放下,眉头紧皱,再度看了看暗下来的天光。   皇帝还死赖在书房里不肯走,陆子疏身上情香那麽明显,莫不是连皇帝也要中招?   他心里胡思乱想著,竟是怎样静心都无法沈淀下来,平静无表情的面上,多了一丝难见的焦灼。   他心神不宁,袭烟也心神不宁,两人各怀心事。袭烟拿著一个药瓶,往门口走了几步,又踌躇,犹疑著不敢去打扰世子和皇上的密谈。   “那是什麽药?”背後忽然传来晋息心低沈声音。   袭烟闻声回头,注意到僧人面前的白粥和素菜只动了少许,他显然没有多少心思在用膳上。   她如实回答:“是世子每日酉时应服用的药物,能够宁神固气,对身子好的。”   “戌时已至。”   袭烟哽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世子不喜欢在议事时被人打扰。”   晋息心将手伸向她:“将药给我,我送进去罢。”   真是奇了,这半个多月来,息心师父总在竭尽所能的避开与世子相处;只要世子一个不注意,他就恨不得从世子视野范围内躲得远远的。如非必要,他甚至很少与世子主动开腔说话。僧人那种避之唯恐不及的神情落在世子眼里,也总是让世子很落寞──今日是发生什麽转变,竟然要主动去接近世子?   袭烟满腔疑惑,又暗暗欢喜,把药瓶递到晋息心手上。   那人像是终於找到一个理直气壮的借口,立刻掠身往书房。   ***************   和皇帝谈了大半时日,陆子疏其实早已觉得困乏,原本坐得笔直的身子,不觉也向身後软垫靠了过去,腰身酸乏不已。   偏生皇帝还兴致勃勃,从朝中政事到坊间流言,天南海北畅谈,片刻不歇。   她很有兴头的问陆子疏:“子疏,等朕登基一年时,同你一起再去江南泛舟庆贺可好?朕听礼部侍郎说,江南有一处江水甚妙,日头升上时江水半红半绿,泾渭分明;待月蟾浮出,又是整江碧蓝,好似晴空倒悬──听闻在那处共饮江水之人,便能一世厮守白头。改日同朕一并赴该地观赏如何?”   陆子疏敷衍的说:“皇上,方才我们不是业已达成协议,皇上登基三月後便要下诏全国选妃?後宫有了正宫娘娘和诸多嫔妃,自当以光大帝宗为要务。”   女皇帝哼了声,顿时给他败了兴致:“朕知晓,但朕是女儿身,皇室真能有所出?”   “皇上若不能有子嗣,百年後,这江山又要落入旁系手里。”继续敷衍的应付。其实他哪里在乎百年後千年後这江山谁来统率,盛世皇朝,国君更迭,横竖对他而言,不过浮云过眼的转瞬间而已。   他道:“子疏已替皇上设想周全,皇上只需日常与後妃共处,圆房之事另有他人代劳。”   皇帝噙了笑,靠近他一点:“总归不是子疏亲自为之罢?”   这小女儿的试探把戏,陆子疏自是看得出来。他微笑道:“若是皇上属意子疏的後代,子疏肝脑涂地赴汤蹈火,亦会不枉皇上厚望。”   话是自己说的,给陆子疏反将一军,吃了一个哑巴亏,又不能和陆子疏发火计较,皇帝顿时气结。   “你明知朕不会允准你碰其他女子!”半天後,终是不甘,将唇凑近陆子疏脸颊,作势欲吻。   陆子疏不避,笑吟吟和皇帝双眸对视。   “子疏,你身上好香,是什麽香味?”唇瓣凑得更近,几乎贴到陆子疏耳垂,皇帝吐出的热气,暧昧游移在他耳後。   陆子疏稍稍分了会神,月圆之夜,这龙香对凡人亦会造成难以抵制的影响,他倒是忘了这一茬。   “夜深了,皇上,保重龙体要紧。”不动声色闪让一寸距离,陆子疏打算站起身来,“让微臣送皇上回房歇息。”   他刚欲站起身,芩絮却伸出手,将人牢牢按回椅子上。   皇帝不过一介女流,此际的力道却出奇的大,陆子疏猝不及防,一时间竟是给皇帝按了回座椅。   书房里浮动著强烈情香,催动得人有些意乱情迷。皇帝本就对陆子疏情根深种,此际双眸潮红,身子慢慢朝陆子疏倾倒过来。   陆子疏头脑飞速转动,要如何在不伤害皇帝感情的情况下处理好这一幕。刚理出一个头绪,皇帝已伸出双臂揽住了他腰身,还轻咦了一声:“子疏,你好像稍微胖了一点?”   这句话刚落音,书房门同时给推开,晋息心手中紧握著一个药瓶,面色古怪的望向拥抱在一起的两人。   陆子疏一转念,原本要推开皇帝的手,改为揽住她腰身,不以为意的笑吟吟看向脸色骤然沈下来的僧人。   口里温柔应答著皇帝:“较之皇上上回抱住子疏,确然是将养得好了些。”   晋息心听得真真切切,握著药瓶的手指,微微用了上力。   他沈著脸,手一扬,药瓶隔空飞过,陆子疏抬手接住。   “你的药。”僧人板著脸,说不出的不快,冷冷扔下三个字,拂袖就走。   陆子疏看著他顶著一张臭脸拂袖而去,再看看瓶身,竟然凹陷下去五个鲜明的手指印。   他依然揽著皇帝,嘴角情不自禁勾起一抹弧度。   笨和尚这副表情,是在……吃醋?   这个榆木脑袋,千年不开花的铁树,竟然也会有为了他动气的一日?   手指抚摸上皇帝睡穴,隔空一点,皇帝便软倒在他身上,昏睡过去。   嘱咐下人将皇帝扶入袭烟事先整理好的厢房休息,陆子疏褪下衣物,拢了件单衣,往自己内寝走去。   那个情欲不动的僧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在郁结难解,今日见个分晓罢。 ☆、(5鲜币)第四十六章 若心已动 上(H慎)   第四十六章 若心已动 上   情香由远而近,往内寝中缓缓飘来。   晋息心眼观鼻鼻观心,继续盘膝默念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念再多遍,仅在口头;不入心,便是徒劳。”嘲笑声,委婉带著温暖香氛。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今日是吾族的月圆之夜哦,晋息心~~~”   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   “莫念那劳什子心经了,汝当真不想抱吾麽?”   翩然一笑,如蝶影纷飞的衣裳,顺著光滑肩头轻盈落地。   月上正中,一头绸缎似锦的紫发,如瀑布披散在那凝脂般白皙细腻的肌肤上。   寸缕不著,赤足上榻,同他正面相拥。修长莹白双腿,轻轻巧巧勾住他腰身,舌尖轻舔,一寸寸触过僧人微颤的长长眼睫。   香气满怀。   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   香软气息,自眼睑移到无声开启的唇瓣,濡湿而柔和的点吻。   鼻尖抵著鼻尖,轻轻厮磨。那样毫不设防的亲昵距离。   双臂如青藤缠绕在他脖颈上,身躯与身躯紧密相贴,陆子疏轻微挪动身子,上下轻蹭他。   带了点弧度的微隆小腹,贴覆在僧人宽厚胸膛与腹间,不可思议的柔软。   晋息心恍了神,呢喃著的经文便断了续,续了断。   他终於把阖著的双眸睁开,与紫发赤裸的人四目相对。   “方才看著吾与皇上耳鬓交缠,汝动怒了。”那人凑在他耳畔,笑得张狂肆意。“是也不是?”   “陆子疏。”   “想要吾麽?舍不得吾麽?只要汝开言说一句话,吾从来便是汝的。”   晋息心紧紧闭住嘴,又想再度把眼眸阖上,可是陆子疏不准。   身体总是最诚实的,他死鸭子撬口不开,但那男人的欲望一旦涌起,又岂能够瞒得过聪明人耳目?   “已经硬了,还死撑什麽?”笑意盈盈,目光若有所指的看向自己下身,那处正被一个硬挺直直顶著。烫热的温度直接从接触处传递到心间,陆子疏有些苍白的脸色,慢慢染上了红霞。   若是就这麽不管不顾的坐下去,只怕要伤到。   “其实,吾还有一事忘了告知汝。”用全然诱哄的语气,在那个力图维持灵台清明的人耳畔轻道,“先前吾不肯服用那药,是因为吾明白,唯有一物可解除吾身子里的阴寒……”顺势咬住了他耳珠,吃吃笑道:“息心,知晓是何物麽?便是男子的精气──”   晋息心震动了一下,又听得他说:“汝若不行,换皇上来,为了腹中孩儿,吾亦能勉为其难。”   凤眸骤然射出冷光,晋息心霍然盯牢那张巧笑嫣然的脸,陆子疏从容不迫的对他微笑:“佛门高僧的至纯至阳之体,自然是最好。汝就当解救天下苍生,莫让吾玷污了一国之君──这样想,汝会不会心头好过点,能够在佛祖面前自圆其说了?”   作家的话:   谢谢okabe_miyako童鞋的礼物!┌(┘3└)┐ ☆、(13鲜币)第四十六章 若心已动 下(H慎)   第四十六章 若心已动 下(H慎)   自己若死守著理智不肯抱他,陆子疏亦不会让真龙天子碰那具身体。他故意那麽说,不过是存心激将罢了,晋息心清楚这一点。   高傲如陆子疏,专情如陆子疏,言辞之间再放肆恣意,举止上亦决然不可能背叛自我的真实心意。   想明白这个道理,僧人心头默念,告诫自己莫去搭理那人说了些什麽,只需持心守志,继续默念心经。   祛除心魔便可。   他重新阖上泄露情绪的眼眸,喃喃复诵法语,不再去看在他身上四处挑逗惹火的双手。   下腹的炙热与蠢动,一再压抑,那考验著他定力的龙香就近在咫尺,几无可逃。   正在他专心致志,苦苦压抑凡身本能冲动时,却听闻一阵衣物窸窣声。   眼眸略睁了一条缝隙,陆子疏竟意外的没有坚持挑逗他,而是从他身上退了开去,落榻拾起自己褪落衣物,懒懒披至身上。   “汝真真无趣。”   他似笑非笑的这麽说,一手松松的抓著拢在身上的单衣,前襟大敞,晋息心仍能清楚看见大片白皙细腻肌肤。   那人满不在乎的伸长了瓷白如玉的双腿,衣摆仅能遮住大腿根部,往下是一览无遗的春色。   轻笑道:“既然汝食古不化,不肯遂吾心愿,吾为了腹中小家夥著想,只得委屈一番。”   僧人喉间动了动,却没有发出音来。陆子疏凝望著他,又等了片刻,晋息心仍只是沈默。   陆子疏便转过身,好像浑不在意,漫不经心道了句:“那末吾不奉陪了。”   气劲微吐,内寝房门悄无声息打开,陆子疏就拢著那件披在身上却跟没披差不了两样的单衣,施施然走了出去。   摄心夺魄的美妙香氛,随著主人的离去,也渐渐从内寝中消散,淡得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盘膝坐在榻上的僧人却陡然睁开了眼,双目炯炯,眉峰紧紧皱起,竟比方才受龙香诱惑时还要痛苦一般,露出加倍挣扎与游移的神色。   光洁额头慢慢渗出颗颗细汗,晋息心双手结法印,苦苦抑制,冷汗却压根不受他控制,顺著鬓发流水般渗下。滴落在盘坐双腿上,好像烙烫之印,烫得僧人难以忍受的抽搐了眉角。   子疏说的委屈……   月圆之夜必须同人交合,他……   他该是说笑,故意做给他看才是……   万籁俱寂的夜里,忽然传来宅邸某处一个厢房门被翩然打开的声响。   再平常不过的开门声,竟似一颗响雷,炸响在晋息心耳边;又似一滴沸水,落入了滚油中,烫得僧人霍然自榻上立起了身。   此时此际,只恨千年修行精纯,偏偏听得见那方圆百里之内最不想听见的声音。纵然第一时间封堵了自己双耳,依旧迟了半步,他清晰听到了陆子疏幽幽的一声,像呻吟,又像满足的轻叹:“嗯……”   还有皇帝喃喃的,模糊的喊了一句子疏。   等到晋息心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化光闯入了皇帝下榻的厢房中,面沈如水的强硬分开了床榻上纠缠在一起的两具人体。   陆子疏被他牢牢攥住手腕,从床榻上拉拽到了怀里,披散著长长紫发,踉跄著依偎到僧人胸前。   “如何?”懒懒的抬起眼眸,“汝也想来分一杯羹?”   嘲讽话语未落音,他已被眼神愈沈的僧人,狠狠推倒在了厢房地上。後背重重著地的瞬间,陆子疏暗自庆幸这间厢房是按照原先自己的喜好布置,地上铺了厚而柔软的毛毯。   他微笑抬眼,想继续开言刺激,将惹怒那人的戏份演到最後,却还来不及启齿。薄唇微分,方吐出一个音“汝”,火热而坚定的吻便不容错辨的用力落了下来。   被臆想冲昏了头脑的晋息心,脸色难看得像块炭,看也不曾正眼看视床榻上那根本就还是昏睡不醒的九五之尊,吻落下的同时已生平第一次抬手射出劲力,去二度拂了床上之人睡穴。   他不擅亲吻,不懂前戏,实打实的吻住陆子疏後,像渴水一般,张了口便狠狠吮吸他水色盎然的唇。不消片刻,陆子疏淡粉色的唇便被他吮吻得红肿,更别说僧人还变本加厉,伸出舌尖就往他口腔里挤压,躁动如狂。   “汝、呃……”   被吻得透不过气,陆子疏挣扎著发出一两个音,软舌便被晋息心缠住,勾连交缠在一起,他躲无可躲。   喉结滚动了一下,吞咽不及的津液顺著唇角丝丝溢出,陆子疏竭力想偏过头去喘上一口气,可是那人像连气息都要全盘夺取了方甘愿,死死吻著他不给他稍退。陆子疏睁大的双眸慢慢浮上了一层因缺氧而造成的水雾,淡紫色眸子里烟波荡漾。抬起双臂想推开强硬压著自己的人少许,怎奈浑身乏力,双颊酡红,眸子越发浸了春水,眼见就要莹然落下泪来。   他再无法可想,只得不断在僧人身下扭动身子:“放……唔……”   胡乱扭动间,单衣早不知蹭落到了何方,他寸缕不著的在晋息心身下扭动,略带凉意而紧致的身子不断蹭磨到僧人本就炙热的一处,把那处激得发了抖般,直直的坚硬起来。   忽然晋息心移开了烫热唇瓣,几乎要因为无法呼吸到空气而软瘫在地上的陆子疏,抓紧机会大口喘息:“呼,……呃!”   双手冷不防给僧人捉住,推到头顶上方,手臂肌肉被用力拉伸到一个强制的位置,绷紧得发酸,几乎要痉挛。   这姿势自是极不好受,他自天地间吸取精华诞生以来何曾受到过这种对待,陆子疏当下就抬起右腿想向压住自己的银发僧人身上踹去。可是他快,晋息心更快,一手死死按住他双手的同时,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沈沈压覆在他身上,根本不给他反踹他的机会。   晋息心身体烫得像从火山浆里滚过一般,骇人高温透过僧人仍旧整齐的僧袍,传递到浑身赤裸的陆子疏身上,那股不寻常的灼热,竟连上古神龙都油然生起一股畏惧之心。   “息心,汝莫乱来,吾……吾腹中还有胎儿……”   他胡乱挣扎著,晋息心居高临下逼视著他,凤眸里熊熊烧了一把难以浇灭的奇异火焰,比之他身上的可怕高温,更加让陆子疏不敢直视。自僧人体内散发出的是凌厉而清晰可辨的情欲,几近具象化,那如高山鹰隼牢牢锁定猎物般的生猛眼神,简直让他无从招架,甚至有喘不过气的错觉。   混蛋,今日他竟是玩火自焚,无意中招惹出了这个榆木脑袋鲜为人知的一面麽?   陆子疏陡然间升起一丝後悔,对於自己惹出的麻烦,他平生首次有了无法掌控的恐惧感。   陆世子试图挽回颓势,挣扎了片刻道:“至少抱吾回房,吾不惯於在地上──”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此处没有润滑之物……”   突然听得一声衣衫撕扯的声响,他瞠目结舌的看著僧人面色平稳的反手将身上僧袍撕落一角,紧接著便是眼前突然一黑,一块软布自脑後将他双眼结结实实的蒙住了个彻底。   “晋息心汝!”   不敢置信,陆子疏简直快要气得吐血。   情事中双眼给牢牢蒙上是难以想象的屈辱,他一身傲骨,哪里肯如此俯就。正要大发雷霆,却忽然听得那始终一言不发的僧人,沈沈的说了句让他如坠五里云雾的话:“可由它物替代。”   它物?   替代什麽?   略带昏聩的大脑尚未反应过来,腰臀已被晋息心另一手托起。僧人手心微用力,陆子疏便觉得双腿以一种很难想象,几乎是羞耻的姿势,向自己上身压覆了过来。   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意识到晋息心想要做什麽,所谓的替代之物又是什麽,当下惊得身子发颤,惊噫声压抑在喉间,拼命忍住不要溢出唇边。   可喘息却是怎样都忍不住:“汝……呃,快住手……”   作家的话:   噢噢噢噢噢噢多谢binnic717亲的礼物   我有了半夜起来写H的动力!   於是这段H再写长点好了!【喂你太狗腿了】 ☆、(14鲜币)第四十七章 佛心魔心.(H慎)   第四十七章 佛心魔心.(H慎)   视觉被剥夺,其他地方的感受就愈加鲜明。   陆子疏散乱著长发被晋息心推倒在厚厚毛毯上,双手拉至头顶,给僧人坚实有力的手臂牢牢压住,动弹不得。   他双目被软布蒙住,无法视物,眼前只有朦朦胧胧一点光影。那点光影,正一手托住他腰臀,向他上身压覆过去,未知的恐惧让陆子疏鲜见的身子颤抖起来。拒绝的言辞来不及出口,双腿已被翻折到自己肩头,韧带顿时狠狠拉痛。   “晋息心!放开吾──”   他奋力挣扎,这个姿势既痛苦又让人屈辱,那一瞬间陆子疏甚至燃起一股嗜血的欲望,想不顾一切从晋息心手底下挣脱出来,再狠狠一巴掌拍死这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混蛋和尚。   但他刚挣扎了一小会,突然像冻结住,身子僵硬了。   被软布覆盖住的眼眸下,长长睫毛剧烈发颤,他勉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楚晋息心在做什麽,可是眼前依然是一团一团模糊不清的黑影。他只能用身体感觉,察觉到那人按住自己被弯折到两边肩头的双腿,俯低了身子靠近。   一个濡湿而柔软的物体,正顶舔在他双腿间那个隐秘所在,绕著圈儿安抚、打转。由此传来的温暖而湿润的感受,像一道强烈电流,顷刻从尾椎直直穿透上来,痉挛直抵入陆子疏大脑最深处。   “汝、……”他倒吸一口冷气,强烈的快感让他不由自主微微弓起了身,指尖死死攥住身下厚重毯子。   这笨和尚、这呆和尚……从哪里学来这种……   他说的替代之物,原来竟然是用这种方式给他做润滑……   柔软舌尖在蜜穴周遭舔舐了一圈,又试探著朝花穴中心顶了顶,陆子疏呜咽一声,更紧的抓住身下毛毯,此时只想嘴中亦塞了一块布条,不要叫出声来才好。   那感觉太古怪了,带著人体温度,却又游刃自如的软软的东西在穴口处逡巡来回,轻顶入的瞬间就像被不带恶意的侵犯;好似对方不过出於好奇,探寻著想去他体内索求游玩,随意碰一碰就能收工大吉。可是那骇人的热度,陆子疏只要想到是来自那个沈稳死板的和尚,就无法忍住後穴的收缩,身体本能的想吞入来自那人的一切。   舌尖还未滑入,後穴已迫不及待的一张一合,急欲将之纳入。   这种隔靴搔痒的润滑方式简直叫人抓狂!   陆子疏开声说话的腔调已经走了音:“不要再、再玩弄……嗯、汝干脆点……”   他已顾不上此际姿势的羞耻,一心只想快些结束这勾得人心痒痒的磨难。   但晋息心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央求,仍然不紧不慢的舔舐著他,在他越来越难以克制的喘息中舌尖猛然向他体内一顶。   陆子疏身子弓得更高了些:“啊……”   不同於被分身强硬撑开的裂痛,那软物进入後穴後并没有展开迅即的攻击,不具威胁,就那麽柔和的存在著,在他甬道内这边顶顶,那边转转,却比之直接被进入更加难熬。   陆子疏觉得体内像有千百只蚂蚁在骚动爬行,所有的快感和无法宣泄的痛苦都集中在体内那得不到照拂的一点,煎熬得他只想大声尖叫。   他猛然抽出被晋息心牢牢按住的双手,呼吸凌乱的紧紧抱住僧人肩背,用好像就要哭出来的声调央他:“够、够了,息心,不要再舔了……”   肩膊被死死抱住,陆子疏如青藤缠树黏贴上来,周身龙香四溢。   晋息心将头自他下体抬起,感觉到软物已离体,陆子疏更紧抱住他,仿佛唯恐他再行一次。滚烫的唇舌胡乱在他脸颊上亲吻著,用像要将他嵌入自己体内去一般的力道狠狠揽住他不放。   晋息心眼底燃了一抹浓重深色,覆唇落吻,用力追逐著陆子疏微颤的嘴唇。两人急切啃咬著对方,陆子疏双手滑落到晋息心仍然穿著的僧衣上,长长指甲有力一划,嗤啦一声,僧人只觉得後背一痛,背部已裸露在燥热空气中。   而陆子疏尖锐指甲并没有放松,死死掐住他赤裸肩背,吻得越投入热烈,掐住他的手劲就越大。   呼……   听得见彼此胸腔中震动强烈的心跳声。   只不过是吻,却已然让人有了再度缺氧的错觉。   不知是不是龙香作祟,陆子疏的唇瓣很香甜,像最洁净的素果,有著天然的清香果味。晋息心贪恋的一再在他唇瓣流连,几乎没有遭到任何抵抗,舌尖便能长驱直入,在他口腔内汲取芬芳。这回陆子疏学乖了,他不再试图用嘴呼吸,在晋息心持久的亲吻中他努力用鼻息小小的喘著气。   持续交换著津液,身子也被慢慢的,重新放回了地上,双腿终於能从那个要命的姿势恢复过来,大张著,打开在晋息心眼前。   陆子疏眼前看不清晋息心动作,他摸索著到了僧人腰间,再摸索进下衣内,想故技重施抓住他那处激他。   可惜这次他慢了一步,不等他捉住那处坚硬,晋息心已自动自觉将身体压了上来,那根硬挺了许久的东西,竟然隔著还未解开的衣物顶入了他体内。   “呃──!”   粗糙的布料裹挟著硬物顶入,毛糙的边角摩挲蹭顶著柔软内壁,一种难以形容的麻嗖嗖的感觉顺著脚背上蹿,而坚硬的分身如入无人之境,全然不顾的开始了抽插过程。   “呃、嗯……”给压得不能稍动的人,眼泪慢慢从眼角浸润出来,濡湿了覆盖住眼眸的布料。   僧人看见了他眼角因为痛楚而流下的泪水,亦能够清晰感受到正承受自己撞击的身体毫无快感可言,但晋息心并没有因此停下他的动作。   他覆盖在陆子疏身上,仍然一前一後的冲顶著,耳边是陆子疏隐忍的呻吟。   他起初还认认真真看著那人痛苦的表情,努力把身下人受到的折磨,与他当日施加在了觉师父身上的辣手划上等号。   可是慢慢的,晋息心垂了眸,不再去正视那张绝美脸庞上的痛苦神情,他脑海里竭力说服自己不要对他留情,不要对他动心,可是师父的身影却在逐渐淡去。   他想报复他,有的是别的办法,为何要用床帏之事来折磨他?   他不能容忍他去被皇帝所拥抱,与其叫陆子疏在他人身下辗转承欢,他宁可废了自身清净修为……所以,其实潜意识中,他是愿意同他一并落无间地狱的?   所谓的佛心,早在初次抱他的时候,不,是否还在更早的以前,就已经转变为了魔心,就已经有了堪不破的情……   冲撞的力道陡然加大,仿佛带著一股无法宣之於口的愤恨,或者是主人难以启齿的情意,一下下的撞击著身下已然无力之人。   陆子疏已泄过一次,身体在被裹挟著衣物撞入的时刻,先是痉挛,後来慢慢适应而变得柔软起来,甬道内慢慢渗出一些湿润液体,更方便了晋息心的律动进出。   但他本人已经没有了迎合的力道,即便原本因为想要配合那人的抽插,而勉力抬起夹住僧人腰间的双腿,也软软的垂落下地,只是维持著大张的姿势,任由晋息心肆意进出。   他很想拉下蒙住自己双眼的布料,看一眼晋息心的表情。   可是抬起的手刚触到布料扣结,又缩了回去。   不,还是这样看不见为好。   看不见,便能假设他是因为嫉恨而抱他;看不见,就能假设他对他有情。   “息心……”陆子疏喃喃唤著在自己身上肆虐的人之名字,却哑了口,不知能在下一句说什麽。他放弃的抱紧他腰背,随著每一波冲顶入体,长长指尖便颤抖著在僧人宽厚後背划下乱七八糟的红痕。   晋息心终於在他体内释放出来,热流隔著一层绢帛衣物,被阻隔在体外,顺著陆子疏张开的双腿流了出来。烫热的白浊凝固在大腿根部,微带凉意,陆子疏瘫软在地上,不想起身,心头同样凉而冰冷。   晋息心静止在他身上,维持著分身在他体内的姿势,两人都没有说话。   难以自控的情热,原本应该是一场情投意合的交合。却在最後,演变成一方自顾自的泄欲,另一方无言以对的承受。   僧人把垂了许久的凤眸抬起,重新看了看陆子疏的表情。   那张脸庞上还留有受到异样对待而未干的泪痕,神色却是平静的。   作家的话:   多谢叮嘱……   可是我已经中暑了QAQ   头好痛 ☆、(17鲜币)第四十八章 欲辨已忘言   第四十八章 欲辨已忘言   “朕为何会昏睡了过去?”   捧著昏昏沈沈的脑袋,皇帝边让侍女伺候梳洗,边询问一旁看起来气色不甚好的陆子疏。   陆子疏避重就轻答她,说是自己因为有病在身,夜间睡不安稳,故平素膳食中添了一些催眠安神药物。昨日皇上驾临,相谈甚欢,未能想起这件事,反而连累皇上也误食了一些进去。   皇帝笑道:“幸好是朕最信任的子疏,若换做旁人,朕无论如何也要治他个行刺之罪。”   说著,眼光有意无意飘向站立在一旁的晋息心,僧人却只垂眸看著系於掌腕间的念珠,不声不语。   “罢了,朕就等子疏十五日後进宫。”   “你要进宫?”   皇帝走後,陆子疏正要去书房,却听得身後晋息心不轻不重问了一句。   他没有回身,淡然道:“是。”   “你穿著那麽薄的衣衫,孩子已经显怀,你要这个模样去上朝?”   “吾从不在乎他人眼光。”说完就要走。   手腕却被人捉住,紧紧攥住的力道不容他挣脱。陆子疏缓缓回头,晋息心眸中闪动的神采依旧是冷静而不动声色的,他道:“你不是让我陪著你身边寸步不离?你若去上朝,我如何亦步亦趋跟著你?”   陆子疏手腕一抖,用力将自己从他手心里挣扎出来。无视手臂上一圈青紫,笑道:“汝若没有亦步亦趋跟著吾的本事,这孩子吾便落掉。很公平不是?”   僧人神色一动,又要闪身拦住他去路,陆子疏懒懒道:“汝精力旺盛,吾可是给汝折腾了一夜没有歇息。孩子亦是要调养的,再这般纠缠著吾拖拖拉拉,生下来变成四肢不全脑智未开的妖怪,可怪不得吾不尽心。”   “……”明知他在鬼扯,晋息心却找不出话语反驳。   他俩的关系,从昨夜过後就发生了微妙的转变,陆子疏的态度开始变得有些疏离和冷淡,而晋息心纵然察觉了这种转变,亦找不出法子应对。   确切的说,并非找不出法子应对,第二次抱过陆子疏,两人身躯再次交缠贴近到比任何人都亲近的距离,晋息心比从前更加清楚陆子疏想要的是什麽。只要他愿意卸下心防,坦承他对他的情意,这道无形鸿沟就能自然而然的弥补合拢。   但那也正是他不敢承诺、不敢给的东西。   陆子疏越过他身边径直往书房走去,晋息心跟了几步,被袭烟巧妙的拦在了书房门外。   对他摇了摇头:“世子心情不好,还是暂时不要去打扰他。”   晋息心看了看紧阖的房门,索性盘膝在书房门外坐了下来。   见他一副死守在门外的样子,袭烟哭笑不得,这个晋息心,一夜之间发生如此大的转变,他是对於抱了世子心存愧疚吗?   既然愧疚,为什麽不肯和颜悦色的对世子,说些温声软语哄哄他?   明明知道世子要的,不过也就是他的柔情相待而已。   叹了口气,袭烟又想起一事,蹲下身,轻轻道:“息心师父,袭烟有一事,要告知息心师父。当日言小姐遇袭,世子实不知情,我们派出的人马仅仅守在通往霖善寺的道路上。若是言小姐当真在世子手下人眼皮底下遇袭,世子决计不可能放著她不管的,息心师父至少要相信这点。”   僧人眉毛微动了动,抬眼看她:“……陆子疏为何不对我澄清?”   “世子那脾性,向来不屑於为自己分辩,”袭烟苦笑,“何况息心师父你给了他解释的余地吗?你一上来就直接了当质问他,莫说是世子,连袭烟都寒了心。”   再看了看房内寂静无声,袭烟压低了声音,落寞道:“看在世子有孕,身子不适的份上,大师莫再同他斗气。爱也好,不爱也罢,横竖也就这不到七个月的功夫了。大师与世子,千年的磨缠都过来了,最後这截路,安安稳稳走过不好麽?”   晋息心张了张嘴,居然给这伶牙俐齿的丫头说得哑口无言。   诚然,他再别扭,再心里熬煎,撑死也就七个月。想要跟陆子疏桥归桥路归路,等陆子疏产下麟儿便能两不干涉。   枉费他千年修行,竟然还没有这个小姑娘看得透彻。   “我明白。”他不禁垂了眸,轻轻答道。   师仇,赌约。这七个月内,便暂时不去思虑了罢。   *************   原以为拜帖之事已然过去,谁知没过几日,言溪竟然当真登门拜访来了。   晋息心接到袭烟通知时,愣了愣神,转目看向正闭目让侍女梳头的人。   那人分明是听见了袭烟通报说言府千金来了,却阖著眼,无关紧要的模样。手边端著一碗银耳莲子汤,递到唇边抿了一口,又悠闲放下。   晋息心只好跟袭烟说:“请言姑娘稍坐,我一会就去。”   袭烟领命离去,晋息心又看了看陆子疏,轻喟一声,步出寝房。   正襟危坐在厅里的少女,听见脚步声,很快的站起身来,唇边一抹羞怯笑意:“圣僧……”   她正要三两步到他身边,晋息心已快速开口道:“言姑娘,当日只是举手之劳,不劳挂心,登门言谢未免过重了。”   他只想快些把她打发走,袭烟还在旁边看著,他不想和陆家未来的媳妇纠缠不清下去。   言溪愣了愣,虽然早已明白这位佛门高僧不喜与人过多交道,也看得出他希望她快快离去的意思,但还是有些不死心。小姑娘春心萌动,纵然对方是出家人,到底还是掩不住眼底倾慕。   她自水袖中拿出一幅画卷,微红著脸,看著晋息心。   晋息心起初以为是陆子疏画他的那幅丹青,心头一跳,“你怎会有这幅画卷──”边说著,边接了过去。   展开一看,那画卷之上确然画的是自己,凤眸星目,长发垂腰,却并不是当日陆子疏亲笔的那幅。   言溪抿著唇,小小声道:“言溪……回府之後,挂念著圣僧,不知别後圣僧去了何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思量间,不知不觉便将圣僧眉目描画了下来……”   袭烟在一旁听著,暗想世子预测果真没错,丞相府千金果然是对救了她一命的晋息心一见倾心。说来也难怪,换做任何凡间女子,遇到贼匪又孑然一身无处求援时,忽然天降一个英气逼人的年轻男子拔刀相助,哪怕是和尚也会怦然心动罢。   她看了眼晋息心有些意料之外的表情,拿著那幅画卷好像收也不是,退还也不是。便盈盈笑著走上前去替他接过了,笑著对言溪道:“多谢言小姐好意,这份谢礼,奴婢就先替大师收著了。”   她不说是含蕴了言溪情意,而是极其巧妙的把之转化为谢礼,晋息心立刻长松了口气。   赶紧接著话题道:“息心谢过言姑娘厚爱,礼数已尽,言姑娘还请回府吧。”   袭烟道:“既然言小姐远道而来,已近午时,如果不嫌弃,可愿留在陆府共进午膳?”笑吟吟瞟了一眼微愣的僧人,“世子正好也有话,要同言小姐当面言说。”   ***************   言溪比起寻常大家闺秀,多了一份天真无邪的劲头,亦没有那麽多拘泥的规矩。见袭烟留她用膳,开开心心的就留了下来,缠著晋息心说话。   晋息心心不在焉的同她有一句没一句搭著话头,眉峰却微微皱起。   他虽是红尘外人,但在陆府长大,也听说过本朝婚制。按照风俗,订亲过後直至成亲当日,男女双方是不宜见面的。   那麽子疏此举何意?   素果摆了满满一桌,清粥、糕点、斋菜间次著呈放在筵席各个角落里,红绿交错,水嫩嫩一片,看起来颇惹人食欲。   晋息心不食荤腥,陆子疏有孕後也对油腻之物反胃,於是只有言溪面前摆了一些清新爽口的荤菜,用精致碟盏盛放在她右手边。   避在书房中一上午没有露面的人,此刻手心擎了一杯清酒,向言溪抬了抬手腕。   唇角含笑道:“陆子疏本来该亲赴贵府致歉,却延宕至今日言姑娘亲自登门,实属陆子疏之过,还望言姑娘不要挂怀。”   言溪红了红脸,摇了摇头道:“是言溪没有福分。”眼神却飘向端坐一旁的晋息心,垂了眸道:“其实哪怕圣上不出面,言溪亦……亦是不能接受这门亲事的。”   “哦,为何?”陆子疏唇边带笑,明知故问。   言溪脸红得更厉害,咬住唇,不再回答,只拿筷箸拨了拨面前的菜色,不吭声了。   陆子疏慢悠悠道:“是因为坐在我旁边这位大师麽?”   晋息心一惊。方才听他俩之意,婚约竟是已经通过皇上斡旋而取消。他正在诧异自己心中油然而生的一股淡淡喜悦,却忽然听见陆子疏把话头引到自己身上。   “子疏,你在胡言什麽。”   “可惜这位大师,说是说身处三丈红尘之外,情心不动,实则早已暗地里犯了色戒……”陆子疏还是那副处变不惊的噙笑表情,一抬手,手中两根银筷飞射而出。晋息心就坐在他左侧,猝不及防,只来得及侧身避过一边,另一边肩头却著实给银筷击中。   僧衣一角顿时裂开一道缝隙,一块衣帛生生撕裂开来,露出昨夜给陆子疏指甲划破得有些触目惊心的肩背。   那些猩红指痕,清晰浮现在晋息心裸露的肩胛上,即便不通人事,听得陆子疏那番含义深长的话,再亲见晋息心背後痕迹,自然也晓得了这些红痕代表了什麽。   是云雨交欢时,另一个人在这位银发僧人身上留下的专属印记。   言溪捂著唇,目不转睛的盯著晋息心後背片刻,眼泪慢慢掉落下来。猛然间一推桌子,站起身。   陆子疏平静的拿起桌上一块蜜饯纳入口中,眼皮都不抬,道:“亲见此景,你还相信这位道貌岸然的圣僧麽?”   少女的玻璃心哗啦啦碎了一地,夺眶而出的眼泪止也止不住,转背便跑出门去。   袭烟还在她身後追了几步:“言小姐,稍等,让袭烟送你──”   晋息心苦笑:“你这又是何必?”   薄唇轻轻咬著粉甜糕点,陆子疏依然不看他,淡淡道:“还有七个月,你好自为之。”   作家的话:   我真心爱子疏腹黑的样子QAQ ☆、(13鲜币)第四十九章 难测的心   第四十九章 难测的心   自从陆子疏搬进这所偏宅,陆瑱佑和陆吟樱几次想来看望,都给袭烟挡了回去。陆蝶心中有鬼,不敢跟著一同来探望,他俩被挡驾回去,陆蝶反而大松口气。   不过也从回返的王爷和王爷夫人口中,获知了晋息心竟然没有和陆子疏算师仇那笔帐,反而堂而皇之在陆子疏寝房中同他一并住下。   她原本以为,以这二人前世纠葛和今世仇怨,理应打个天翻地覆才是。谁知道那个看起来正气凛然的和尚,居然这麽轻轻松松就放过了陆子疏?两人还同寝同食,同进同出?   陆子疏玩了什麽手段?   陆蝶心里万分焦虑,不仅怕陆子疏未死,後患难除;也唯恐晋息心说漏嘴,告知陆子疏当日是她拿了了觉的信笺给他看。   这样疑神疑鬼、辗转难眠的情况下,很快消瘦了下去,平时喜好的那些珠宝首饰,也不怎麽有心思穿戴了。   袭烟有时返回王府拿些衣料细软,若在中庭遇见陆蝶,会似笑非笑的提醒她:“蝶夫人要注意身子呐,这天干物燥的,莫太过操劳心事。”   陆子疏的这位贴身侍女,精细得跟只猴儿似的,一双水蒙蒙的眼睛里总是闪耀著冷静机智的光芒。陆蝶给她这麽不知有心还是无意的提醒,总觉得话中有话,愈加的食难下咽、睡不安寝。   “袭烟……疏儿……疏儿他有没有说过什麽?”有日找了个机会,在王府正门前拦住了袭烟,试探著想套话。   袭烟凤目微动,笑嘻嘻的说:“世子身子好得很,时常跟袭烟说惦记著蝶夫人。世子说多次蒙蝶夫人照顾,日後必要好好报答的。”   听得陆蝶起了一身冷汗,还想再问下去,那红衣少女已向她微鞠一躬,翩翩然转身离去了。   这种仿佛不带恶意的威胁,才是真正要人性命,可怕到了骨子里。   陆蝶越发形销骨瘦,重病一场。   她当然不甘心束手待毙,病中仍然不断思索反击之策。   *************   与皇帝约定回宫的日期一到,一大早,宫中来的软轿就停在了宅邸门外。   陆子疏嘴上说著不在意外人眼光,到底还是个注重华丽形象的主。清晨起来,对著铜镜看了看自己微挺的肚子,二话不说就换下了薄衫,披了件宽松样式的长袍。腰间松松系了个活扣,不仔细看,谁也看不出他的异样。   晋息心比他起得早,做完早课回来,陆子疏刚刚把发髻梳好,正捂著嘴在干呕。   “……能不能跟皇上说再延缓一些时日上朝?”晋息心快步走过去替他拍背,无可奈何的问他。   三个月,胎息稳是稳了,这害喜症状却丝毫未减。大热天的,穿得衣冠齐整,在宫里一站就是好几个时辰,──给他拍背顺气的同时又看了眼他身上穿的长袍,虽然是质地上乘兼轻薄透气,毕竟比不得单衫凉快。   “恶……呃恶……”陆子疏吐得头昏,没有心情搭理他。   宫里来的轿子都停在外面大半天了,说不去就不去,他真当自己是皇帝?   不做官不知道宫里风云,要不是另有目的,他陆子疏才没有兴趣趟这种浑水。   袭烟递上青梅,他含入口中,好不容易才把那烦闷感压了下去,缓了缓神。   眯著眼吩咐道:“将药丹都带上,折扇凉椅绣枕软被那些随身物件,包裹捆捆都让他拿著。”   袭烟答应了一声,掩唇忍笑下去了。不一会儿,几名家丁进得院来,在院内放下一大堆生活用品用具。   晋息心无语的看著那些所谓的“随身物件”,默默斟酌了一下大概有多重。还没计算完毕,袭烟抱著目测超过三十支的药瓶,走到桌边,按照药性分门别类一支支摆放整齐。   转了身,指著那些药瓶,认真叮嘱晋息心:“息心师父,这些药都是世子每日要服用的,用量和服药时辰袭烟已写好在纸上,息心师父切记要嘱咐世子按时服用。宫里不能带女眷进入,世子在宫中的衣食起居,就烦请你多多留心了。”   三十多支药瓶颜色各异,晋息心看著那些药瓶发怔,陆子疏在一旁优哉游哉的摇著扇子。   僧人忍不住问:“他一天要服这麽多……?”   “嗯,这个是保胎的,这个是安神的,这个是顺气的,这个是补血的……”袭烟一本正经的娓娓道来,晋息心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默了。   其实宫中自然有太监侍女服侍,皇上还特意给陆子疏辟出一间单独别苑,让他在上下朝的间隙里休憩,别苑里自然也有皇帝安排的照料他的人手。   可陆子疏偏生不要那些人侍奉,对皇上声称用不惯宫里的下人,把人都退了回去;皇上恩准他带陆府下人进宫,他又推三阻四说不能坏了宫里规矩。   晋息心心里明白得很,归根结底,这人就是想折腾他而已。   真是孩子气……   但他也不能不仔细听著袭烟的各项叮咛,陆子疏现在身子不比从前,所谓神龙之体,怀孕後功力却大打折扣,还因为被胎儿吸食元气而加倍虚弱。不夸张的说,如今宫里大内侍卫级别的卫士,大概都能把陆子疏打趴下。   尽心照料他,是他应尽之责。   僧人心里这麽掂量著,认认真真的听完袭烟每一句嘱咐,比幼时听师父传授佛经还要用心。听完後,跟著袭烟重复一遍,再在心里默记一遍。他那专心致志的样子,看得原本带著调侃眼光看他的陆子疏,都有些心软起来,把目光又调转开去。   袭烟道:“嗯,大致上就这些了。世子受不得太烈的日光,午时过後一定要午休;还有,胎动得厉害时,世子体温比常人容易下降,息心师父一定要留意。”   晋息心郑重的点了点头,忍不住看了眼掩藏在陆子疏衣袍下那个微微隆起的地方。   那个流著龙与人之血脉的孩子,竟然是超出所有人预料的难缠。不仅长势比寻常胎儿要快,精力也远较寻常胎儿旺盛,两个月就开始动弹,其後更是日日在陆子疏腹中大展拳脚。有一次陆子疏正要解衣沐浴,孩子没有征兆的就忽然踢打起来,没有防备的他险些脚底一滑摔入浴池之中。   所幸当时晋息心正站在一旁,眼疾手快把人捉回怀里,两个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七个月的孕期,看起来没那麽容易过……   况且,就连陆子疏也不曾见识过同族人如何生产。活了上千年,修炼成道,以人类男子之身要怎样诞下子嗣,这个问题在目前看来,根本是无解。   宫里的人又到府门前催了一遍,袭烟再做了一番检查,确认没有东西遗漏,陆子疏便上了轿。   指了指身後正要跟来的晋息心,对宫中来人道:“留一个人给这位大师带路即可,他另有东西要拿,不便乘轿。”   说完就嘱咐起轿进宫了。   袭烟同情的看了眼给抛下的银发僧人,不由得想起当年世子千哄万哄他同他一并乘轿时的苦心。   风水轮流转啊。   这就是所谓的母凭子贵,恃宠而骄麽……   偏生世子行事,还总是让人没有反驳的借口。她不无快意的想,叫大师失落一阵子也好,瞧他以後再不把世子的体贴放在心上!   她向僧人盈盈一拜,“请息心师父随世子进宫吧。”   晋息心微微苦笑,这回真正是有苦说不出,只能沈默认命。僧袍一卷,放在庭院中的“随身物件”与袭烟多方叮嘱的药瓶,悉数卷入身後打捆背好,随著领路的宫人尾随陆子疏而去。 ☆、(16鲜币)第五十章 选妃风波   第五十章 选妃风波   皇帝允诺给陆子疏六部尚书中任一职位,这个风声早就在宫中盛传,文武百官们纷纷猜测著年轻有为的陆府世子会挑选位高权重的吏部或兵部权位。毕竟这两个官职,一个主管官员,一个主管军权,都是众官员趋之若鹜的好位置,炙手可热。   可是陆子疏居然挑了六部中最清水衙门的礼部尚书,摆出不愿争权的姿态。   这种姿态一做出,朝廷内外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   陆瑱佑本来就是边关驻守大将,他儿子若是还把持著宫中那两个要职之一,这两父子一旦有反心,只怕党同伐异起来,朝中动荡不说,这皇帝指不定还要换人来做。   他没有那个要权的心就最好了。   陆子疏其实不是不想要权,只是他的身体状况,暂时不允许他花费太多功夫在宫廷争斗上。   他嗜睡严重,白日里赶早起来上朝,站在前列有时眼睛都睁不开。百官议事时,声音如果小一些,嗡嗡如苍蝇,他听著听著就会站在那里瞌睡过去,直到皇帝开声询问他的意见,才强打起精神应对。   下了朝,跟一帮大老爷们挤得熙熙攘攘的出宫门,又会让他本来就反胃的状态更加不佳。陆子疏总是磨磨蹭蹭等到人散光了才动身,站得久了,腰酸得不行,一回到皇帝为他准备的别苑就直接瘫倒到凉椅上去。   这种要死不活的状况,他能够勉强支撑住不要露馅已经很不容易,哪里还有心思管其他闲事。   礼部尚书看起来比其他五部清闲,实则也有不少琐事要应对,皇帝又喜欢有事没事来找陆子疏。一来二去的,自家府邸回得少,在宫里居住的时日反而长了。   晋息心起初还只是在别苑里等他,後来眼见著陆子疏精神一日不如一日,要麽渴睡得很,要麽在回返的路上不住停下干呕,脸色惨白的回来别苑,便无法再安然等在原地,直接到金銮殿外去接人。   当然,这种举动只能是暗地里进行,不能给皇宫守卫察觉,否则就算他有十张嘴,也洗不脱非法潜入的刺客罪名。   *****************   这日到了下朝时分,百官们却久久没散,仍然聚集在金銮殿里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著什麽,隐约还有争吵声传来。   晋息心盘膝坐在宫门旁一棵大树上,这里视野良好,能够从下朝的各色人群中迅速发现陆子疏的身影,两个多月来他已经轻车熟路,哪怕是坐在树上念诵经文都能面不改色。   他把经文念完,睁眸看看,竟然还没有散朝。   再看看天色,日头快移到正中,──商议什麽大事,要耗上一上午的时辰?   僧人微微皱了眉,想著那有孕在身的人,站在殿中只怕很是受苦。   他耐著性子又等了一刻锺功夫,比平时下朝时分已晚了一个时辰,殿门口依然不见有大臣走出来。   晋息心从树上跃下,借著林荫隐蔽,闪身到殿门口去。   只听得殿中传来陆子疏的声音:“此事上月已议定,宦官已从全国各地寻访到了适龄少女,初、复选业已结束。臣不过恳请皇上过目众佳丽的画卷罢了。”   皇帝的声音则添了气恼:“陆子疏,你……你动作何必这麽快!”   陆子疏道:“为充盈後宫,替皇上开枝散叶,是礼部重大职责之一。”   皇帝道:“朕当日是说暂缓办理!”   “皇上亦亲口答允此事由微臣及礼部操办。”   “你──!”   百官们的窃语声又响了起来,很明显,这场早朝之所以拖到现在迟迟不散,就是皇上跟陆尚书两人杠起来了。   晋息心掩藏了身形,担忧的看著站在最前列的人。陆子疏脸色很不好看,手指无意识的总去扶住腰部。这一上午站下来,其他大臣都觉得有些吃力,五个多月身孕的陆子疏就更加撑不住了。   为什麽都没有人察觉他面色不好?   他强撑著挺直腰板站在皇帝面前,即便皇帝看不出他藏在宽厚衣袍下的异状,至少也能看出他面上的冷汗吧?   手心紧紧攥住,从侧面角度,僧人能清晰看见陆子疏身前的隆起,那些文武百官,那个皇帝,是瞎了吗?   一片喧嚣中,陆子疏冷静地道:“後宫不能长期无主。臣斗胆直言,皇上金口玉言,既是已让天下女子参与了选妃,没有收回去的道理。这画卷,还请皇上早日阅览为上。”   给陆子疏一席话堵得哑口无言,皇帝腾地从龙椅上站起,秀眸瞪著陆子疏,恨不得跳下殿台去摇晃他。   火发不出来,又说不过陆子疏,皇帝气得一跺脚:“哼,好、好!陆子疏,你随朕来!”   闷头就往金銮殿外走,听见陆子疏应了一声,对旁边小太监吩咐:“麻烦公公将礼部呈递的三十幅美人图一并带上。”   从晋息心的视线范围看得出,皇帝快气疯了。   其他大臣陆续散了,僧人身形飘忽,悄然混入人群中,逆著人流往御书房去。   **********   御书房内,风波依然没有平息,皇帝在雷霆大怒。   “朕不要娶妃!!!!”   摔了镇纸,砸了琉璃盏,扔了茶杯。皇帝手里又拿起一个价值连城的珊瑚树,看也不看就往地上摔去。   太监侍女们噤若寒蝉,一个个垂著头跪在地上发抖。   陆子疏倚在梨木书桌旁,借著桌角支撑自己已然疲乏不堪的身子。   紫眸凝视著发火的皇帝,不见丝毫惧色,而是看待孩童闹别扭般的冷静。   他亦不理会皇帝在那边砸东砸西的发泄,一手摊开桌面上卷束起来的美人图,一一指著画卷中云鬓高钗的女子,道:“江南望族的名门闺秀,豆蔻之年,善琴艺,举止落落大方。”   “此女虽出身贫寒,但容貌极佳,有‘小貂蝉’之称,其勤勉好学,不输男子,四书五经倒背如流。”   “王大人的幼女,聪敏善察,绣得一手精美女红,京城远近闻名……”   忽然一只手压在他翻动画卷的手背上,皇帝带著怒意的眼眸逼近他:“不过就是朕曾在你府邸中想触碰於你……子疏,你私底下避朕就够了,用得著这麽心急著将朕推出去?”   陆子疏笑道:“皇上言重了,为人臣子,当效犬马,何来逃避之说?子疏确然是心忧皇上後宫,朝中那麽多双眼睛看著,礼部不能不办事呐。”   皇帝贴著他耳鬓,压低声音,气恼:“缓个一年半载有何要紧!等朕根基稳了,大可不用……”   她贴得太近,御书房又紧阖著门,空气难以流通。   陆子疏胸口憋闷之气愈重,想伸手将人推离一些,又不好当著一干侍女太监的面以下犯上。只得努力向後仰了仰身子拉开跟皇帝的距离,一边还噙笑道:“早日将後宫之事落定,皇上更可安心处理朝政,不必做无谓拖延──”   为了不在上朝时给同僚及皇帝看出腹部异状,他其实是使了点障眼法的,遮住了日渐隆起的肚子。但障眼法只在於视觉混淆,若是给人接触到他身子,立刻就会给察觉出异常来。   皇帝又要靠近他,他侧过身,巧妙的从桌角旁转出皇帝手臂可以触及的范围内。   刚移到靠近房门附近,突然腹中一阵搅痛,陆子疏脚下一软,踉跄著捂住小腹,脸色陡然雪白。   “子疏?”   “子疏!”   两声惊唤,前者来自终於察觉他不对劲的皇帝,後者来自正从御书房外闪身入内的晋息心。   皇帝伸出的手臂扑了个空,僧人远比她快捷灵活,揽住陆子疏的腰将人扶稳。   低头就去看那人面色,急急道:“子疏,你怎样了,是不是腹痛?这里有药,你快些服下。”   陆子疏抓住他手臂,倚在他怀中,咬牙忍著腹中波动。   “拿……那枚紫色药丸,唔……”深吸了一口气。   银发僧人立刻伸手入怀拿出几个药瓶,倒了几十粒药在手心,从中挑了一颗紫色药丸纳入他唇间。   药丸入口,陆子疏喘了几口气,冷汗不觉间已浸湿了颊边鬓发。无力的伸手抚摸了一下犹在躁动的小腹,低声道:“吾乏了……带吾回去。”   “嗯。”晋息心颔首,竟是全然无视这时还在帝王面前,二话不说就将人打横抱起。   陆子疏伸手圈住他脖颈,微微偏头倚在他肩窝处,慢慢平缓著呼吸,也没有看呆若木鸡的皇帝一眼。   他俩之间旁若无人的气场太强大,何止藐视了御书房里的一众侍女太监,藐视了当朝天子,甚至藐视了全天下,俨然睥睨众生的味道。   皇帝迈前一步,一时想拿皇帝的威严,压一压这股让她莫名有逼迫感的场面,但迈出去的步子,却在陆子疏隐隐的咳喘中又止住了。   子疏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这麽想著,可是再细看,陆子疏虽然神情痛苦,晋息心将他抱起来後,他倚在他怀中,眉眼间却放松了许多,整个人像忽然松懈下来。   ……即便痛苦,只要有晋息心在身边,他还是觉得幸福的吧……   忽然间,皇帝明白了一直以来这两人间叫人难以猜透的情感纠葛是什麽,也明了了陆子疏令她选妃的真意。   再回想当日,他推却陆瑱佑替他订下的同言丞相千金的婚事,也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晋息心──   作家的话:   这个朝代依然架空,所以关於官职的设定,请大家尽情的浮云吧……   莫考据,不是在写历史戏~~~~ ☆、(16鲜币)第五十一章 情劫已生   第五十一章 情劫已生   顾不上宫里有无闲杂人等看见,晋息心抱著腹痛的人,径直化光奔回别苑。   小心翼翼将陆子疏放到软榻上,焦急之色溢於言表。   “还痛不痛?”边问,手心就想往他腹部摸去。   陆子疏圈抱著他後颈不放,晋息心俯身的姿势正压在他小腹上,间接感觉到薄薄肌肤下胎儿有力踢动。陆子疏呻吟了一声,不回答他的话,反而发狠把人搂得更紧。   ……想来是还在痛了。   只好哄他:“子疏,你先松手躺下来,不舒服的话我给你揉揉,再喝些汤药可好?”   他这样半俯著身,陆子疏半坐半抱住他肩背,两人都极不好受,可是陆子疏就是死死抱著他不愿意放。挺起的肚腹顶在晋息心下腹处,柔软隆起里胎儿每一次小小的踢打都令陆子疏难耐不已,却给银发僧人带来难以形容的奇特感受。   就好像,隔著陆子疏的身子,真正感受到了一个新生命的存在。   这样的感受太暧昧,也太奇妙,晋息心内心受到强烈震动,一时竟由得陆子疏紧紧抱著自己,默默体味著即将为人父的真切。   ──不动心,焉知众生之心;不动情,焉知众生之情……?   他这边思绪万端,茫然中似有所悟;那厢陆子疏却终於脱了力,松开手臂,身子软软向後倒。   晋息心一惊,即刻闪身到他後方把人扶住:“子疏。”   “吾好累……”那人浑身无力的倒在他怀里,一手按在腹间,姣美眉形紧紧蹙起,“汝混账,汝的孩儿也跟著一同混账,唔……”   “你莫在朝堂上同皇上争那些立妃立後的事,皇上爱怎麽做,便由得他去了,那般认真作甚。”   桃花眼一眯,扫了个不悦的眼风过来。正要开口说什麽,忽然又转了念,懒懒道:“嗯,吾是该依了皇上,不让皇上娶妃,不立後宫,索性就自个儿做了龙床上的娈人。”   晋息心沈了脸色:“你又在胡言乱语。”   “吾是不是胡言乱语,当日在书房中,汝不是亲眼所见?”轻笑,“晋息心,汝把吾当草,可有的是人将吾当成宝。”   睨了眼僧人脸色,当真沈得像古井水了。   晋息心抱著他,沈默了许久,慢慢道:“我并不曾把你当……”   当什麽,他没有说出来,而是吞了回去。   瞅著僧人一时木讷的表情,陆子疏忽然心情大好。腹中那不乖顺的小冤家胡乱折腾,好似也没先前那般痛得难以忍受了。   他推开晋息心,摸到软枕垫到自己腰後,倚著榻沿慢慢躺下。   半阖眼眸吩咐:“汝替吾打扇。暑热得乏力,孩子还左右闹腾,吾快受不住了。”   僧人依言替他拿了扇子来,规规矩矩坐在榻旁扇风。   他掌控力道很好,既不过分用力,吹得陆子疏长发乱飘;也不会动作幅度过小,而让人感觉不到凉意。   陆子疏阖著眸,眼皮微微颤动,原本微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若是此刻别苑中另有他人,就能看见一幅静谧美好的绝佳画面。银发如月的僧人,眉目温柔的给侧躺在榻上的华美男子打扇,专注而凝神的注视著长睫微颤的人,目光瞬也不瞬。而紫发垂地的美貌之人,手心抚在身前隆起小腹上,神色倦怠中带有风流自生的绰约,隐隐透出一股无声胜似有声的温存委婉来。   清风吹起陆子疏长长衣摆,似水中莲荷迎风微曳。   晋息心垂眸,看著那不知不觉中昏睡过去的人,手上的动作越发轻柔小心。目光从陆子疏沈睡的面庞,缓缓移到那肉眼已清晰可辨的腰身,再把目光移回到他脸上。   那人额间还渗著细汗,即便在睡梦中,也会偶尔皱一皱眉,发出一两声轻吟,孩子还在闹腾他。可他的手,总还是珍而重之的护在小腹前,一副护雏护到底的样子。   晋息心看了他良久,出神了良久。   那总是喜欢吐露刻薄嘲讽言辞的薄唇,那总是针锋相对、锐利冷静的紫眸;飘扬而绵长如锦缎的长发,像主人一样缠住了人便不肯甘休;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笑起来总是胜券在握、又气死人不偿命……   他是这麽完美无瑕,天生的傲然,天生的目空一切,却偏偏要为了他,吃尽万般苦头。   晋息心平稳无波的面上,露出一丝痛惜神色。带著自己也难以察觉的柔情,他俯低了身,轻轻在那昏睡之人的额间,印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不知心不知情,如何自渡渡人?   吻落下的顷刻,他忽然间有了那一瞬间的醍醐灌顶,佛家所谓顿悟,莫过於是。   从林间为陆子疏胁迫而破戒抱他,到深山修行的心障难除,到他寻来他府邸、得知他有孕後并非震怒而是隐约喜悦,再到他不堪忍受他与皇帝耳鬓厮磨……   原来,他对陆子疏,   竟是早已动情了。   **************   三十名身著绫罗彩缎的少女,在御花园中一字站开,衬著初升的日头,明豔娇豔,不输御花园中争奇斗豔的奇花异草。   按照本朝宫制,皇帝若看上眼了,选入後宫做嫔妃;若没看中,愿意留在宫中的做宫女,日後或许还有能跟皇帝一夕雨露的机会,不愿意的则安置银两送回家人身边。   皇帝匆匆结束了早朝,匆匆摆驾御花园,却不关注这些明眸善睐的少女,而是问站在一旁的陆子疏:“子疏,前几日你脸色不好,回去後可有好生歇息?选妃之事,朕答允你便是,只是你身子不好,大可顺延。”   又看了眼站在陆子疏身後不远处的僧人,从那日闯入御书房後,他就开始神出鬼没的出现在各个有陆子疏在的场合里。皇帝很想把他打发走,又碍於陆子疏的面子。   这种把男人视作情敌的感受,真是颇不舒坦。   陆子疏道:“她们大都远从京城之外赶来,远离故土。早日有个论断,落选的姑娘们也能早些返回家人身边。”   晋息心感觉得到皇帝的敌意,每当真龙天子将嫌弃的眼神扫视过来时他便将目光调转开,沈默以对。   皇帝嫉妒他,他还不爽他呢。若不是为了他的嫔妃後宫,子疏犯得著大暑天里来回奔波?   自意识到自己真正心情,僧人看陆子疏的眼神柔和了许多,虽然後者完全没有察觉到。   天著实很热,三十名待选少女虽站在凉亭里,林荫地中,还是禁不住渐渐升上的日头热度,额渗薄汗。   陆子疏是两个人,更加堪不住热,偏生又长衫遮身,密不透风,别提多苦了。   晋息心看他持著一把纸扇,不住抬腕扇风,隔一阵还要去揉一揉腰,很疲累的模样。皇帝漫不经心的拖延著选佳丽的时间,跟他东拉西扯,他就必须得陪著皇帝吊儿郎当。   因障碍法,旁人看不出他身子异状;晋息心一点一滴都看在眼里。   终於忍不住了,蹭蹭走上前两步,劈手夺过那人手中扇子。   陆子疏愕然偏过头,看见僧人面色肃然的站在他身後,给他摇扇的同时还暗地手底蕴风,吹动御花园里凉风袭动。   扑哧一声,紫眸半弯的笑出声来。   皇帝板著脸站在一边,见陆子疏的注意力又被从自己身上分散到了晋息心身上,吃醋不已。   “朕瞅著左边第三位女子容貌不错,不知大师有无建议?”   陆子疏道:“他出家人,哪懂美丑?外相皮囊,概不萦於心,问他也是白搭。”   皇帝不依不饶:“出家人亦是男人,是男人就懂得欣赏女子的美好,不然他为何如此喜好同容颜俊美的子疏你厮混在一起?像子疏这等绝色,朕不信大师看不进眼里。”   陆子疏笑道:“皇上这是拿子疏跟女子相提并论了?”   晋息心缓缓道:“子疏确然美好胜过女子。”   陆子疏嘴角的笑容半凝固,惊愕的再看了看晋息心,──他今日没有走火入魔罢?竟会当著自己的面说出盛赞的话语来……?   不确定的在僧人面前摇了摇手:“息心?”   晋息心不理会他,径直同皇帝说:“──否则皇上为何正眼不看凉亭中的三十名佳丽,却总眼瞅著子疏身上不放?”   ……居然还开始学会同人争辩了!!   陆子疏惊异的瞧著他,想不到,这榆木脑袋平时跟个闷葫芦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声来,真正开口跟人较劲时,却意外的懂得抢话,叫人下不来台。   果然,皇帝成功的给哽住,狠狠剐了神情肃穆的僧人一眼,不情不愿把目光放到那些给晾了许久的少女身上。   见皇帝吃瘪,晋息心心中大感快慰。虽然他很快反思不能有这种计较之心,应以平和心态处事为人,但就是拗不过心里那种想把皇帝说得体无完肤的魔念。   陆子疏带著笑意,双目盈盈的看著他,晋息心心里一动,努力按捺自己想要去撩开他额前碎发的欲望。   为了摆脱这种对那人日渐涌起的占有欲,他尝试著把目光移转开,四处游移了一阵後终於落到那三十名少女面上,忽然就和一双幽蓝幽蓝的眸子四目相对。   自进入这座凉亭始,那双幽深眼眸已痴痴注视了毫无所觉的僧人半晌,也看出了晋息心和陆子疏之间流动的暧昧气氛。眼眸的主人,在与晋息心视线交错片刻後,目光若有所思的逡巡到他身旁腹部隆起的陆子疏身上,紧紧盯住寻常人类察觉不出的那处细看。   丹唇微启,用只有修行高深的人才能听闻得见的传音入密,轻柔的问晋息心道:   “──大师,那位紫龙之身的男子,便是大师的红尘麽?”   作家的话:   小和尚终於察觉自己动情了,   动情就好,动情就省得你娘亲我大热天的苦哈哈写虐文~~~~~~~ ☆、(15鲜币)第五十二章 纵桃花万千   第五十二章 纵桃花万千   这问话陡然而起,晋息心愣神一晌,那双幽蓝眸子越发灵慧的望牢了他。他轻咦一声,自无数散落的记忆中想起了她来。   是那只白狐,深山里总是缠著腻著,喊著大师大师的名唤小湖的小妖精。   她竟然这麽快就下山来了。   难道是追寻他的气息而来麽?   以陆子疏修为,亦能听见少女的那声传音入密,他微颦了眉,方才还展颜微笑的神色收拢了。   目光望去,是一名身著雪色短衫的少女,装束简洁而大胆,在其他二十九名身著色彩鲜豔衣裳的女子中,因其衫色干净如雪、不掺丝毫惹眼的颜色,而愈显出特别。肤色赛雪而面若桃花,一双幽蓝似海水的眸子里就跟搀了蜜糖似的,勾魂摄魄得紧。   年仅十三的少女,竟然能有这等媚人的眼神──   陆子疏冷哼一声,与少女挑衅的眼波相对一瞬,冷冷转过头问晋息心:“汝又去哪里招惹了一只小狐狸精来?这天底下的烂桃花,汝都要一一招惹个遍方罢休麽?”   “小湖是在山中闭关时所识……”   陆子疏打断他的辩解:“闭关修炼,汝尚有心思招蜂引蝶,不是自惹桃花是什麽?”紫眸漾起淡淡怒意,瞪视他的面色极其不善,“前有言溪,後又是小湖,汝真是好!嘴里说著出家人不近女色,不动心不动情,却总是说一套做一套,汝真当吾陆子疏涵养超凡入圣,容得下汝一而再再而三!!!”   “子疏,你听我解──”   陆子疏一把夺过他手中纸扇,铁青著俊脸道:“离吾远点!”   他这一动肝火,立竿见影的反应到胎气上来,孩子即刻开始了不客气的闹腾。陆子疏脸色一变,捂著腹部半弯下腰:“呃……”   挥手打开晋息心想要搀扶的手,在皇帝匆忙赶过来的当口,扶住皇帝手臂,强忍著胎动道:“皇上,与臣……到那边亭中去罢。”   他转过身,眼角余光瞟见僧人焦急的想要追赶上来,却被宫中侍卫拦住。那名唤小湖的少女,借机迈前小半步,甜腻如蜜的声音悠悠传来:“大师,还有小湖在──”   陆子疏当下怒从心头起,气恼得身子微颤,紧紧攥住放在腹前的手心。   好汝个晋息心,不愧是号称最道貌岸然的圣僧,汝那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理论,全部是背给吾听、背给佛祖听的胡编乱造之语麽!   吾苦苦追在汝身後,汝就扮出一副生人勿近、情心不动的面瘫脸来;对这种色若春花的豆蔻女子,汝就露出跟寻常臭男人无二的肮脏嘴脸!   吾真真是看走了眼!!   他越恼怒,越是给腹中小儿折腾得疼痛不休,宫女们将陆尚书扶至御花园东处凉亭歇下时,看见这位年轻的尚书大人唇色青白青白。   皇帝不安的问:“子疏,方才发生何事,你怎麽突然间就跟息心争吵起来了?你脸色好难看……”   看到他面上缓缓渗出的滴滴冷汗,心疼不已,嘱咐宫女拿来内库中贮藏的冰块要给他抹身降温,却被摇头拒绝了。   陆子疏咬著唇,忍著体内动荡,面色苍白。   “休息、一会便无事,皇上无需担忧。”侧过身不去看另一头小白狐情意绵绵的双眼,刻意维持声调冷漠道,“皇上还是速速将看中眼的妃子选回宫,让礼部把此事结案了罢。”   “朕看你方才目不转睛的盯视了那名白衣少女许久──”皇帝错以为陆子疏中意,“朕亦觉得那名女子颇具山野灵慧之气,精灵可爱。不若就选了她罢。”   “哈,”陆子疏低笑起来,皇帝迟疑的看了看他:“朕说的不对?子疏不喜欢吗?”   陆子疏长声大笑,一手捂住腹部,疼得俊美脸庞微微扭曲,却还在微笑:“不,子疏很中意。想必有人,比子疏、比皇上,更中意这个选择。”   *********   陆子疏和皇帝在一边凉亭中窃窃絮语时,晋息心焦急万分的朝他那处张望,想要跟过去,又被他狠戾的眼神制止,踌躇难断。   小白狐仿佛全然不知自己已惹起了醋海生波,一派没心没肺的样子,继续跟晋息心传音:   “大师,见到小湖惊不惊喜?小湖可是瞒著众姐妹,偷偷跑下山来找大师的哟。”   僧人心思都在那勃然变色的人身上,心绪纷乱,压根没听见她传音了什麽内容。   ──他方才弯下腰,痛不可当的样子,是不是又给气得动胎气了?孩子本就不安分,捉住机会又会要闹腾折磨,──这三天两头的胎动,如何是好,子疏又是个不喜欢喊痛的……偏生他还爱胡思乱想,乱钻牛角尖──   “大师,大师!”   小湖一叠连声的喊他,才把僧人从沈思中惊过神来。   “大师见到了心中牵挂之人,便把过往的知己好友,全数抛到脑後。这样的分别之心,有违佛家真义啊。”酸溜溜的戳他。   晋息心略微尴尬,轻咳一声,心思终於回到她先前所说的话语上。   “你偷跑下山?为何?”   “小湖想念大师了~~~~~”拖长声音软语,“姐妹们都忙著修炼,没有人陪小湖,小湖好寂寞。”她故意把声音放大放软,确保能够顺著风声传递到另一边那个有著千年修为的紫龙耳里去:“还是大师最好,日日夜夜陪著小湖,小湖最喜欢大师了!”   不出所料,那个容貌俊美得简直让人心生厌恶的紫色人影,脸色愈发沈得厉害,即便远隔几丈余,也能清晰听见侍女端上来的白玉茶杯被他捏开一道细微缝隙的声响。   小湖心想,哼,修炼千年又如何,还不是对大师毫无信任之心,三两句就能离间你们的关系!像你们这样貌合神离,彼此猜忌,即便你肚子里怀的是大师的种也没什麽了不起!   太监过来宣布皇帝选秀结果,雀屏中选的是来自江南小镇的白小湖姑娘。   听到结果後晋息心微微错愕,下意识的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   他本想劝小狐妖不要牵涉进帝王宫廷的浑水中,早日脱离尘世,回去深山继续修行方为正道。可是小狐妖不仅不畏惧退缩,反而一副跃跃欲试的雀跃模样,兴高采烈的接受了皇帝遴选,接受不日就要正式册封为妃的事实。   “大师,小湖要做宫里面的妃子了哦,大师不为小湖高兴吗?”   眨眨眼,小狐妖兴奋得紧。反正皇帝也是个女儿家,一眼就看出来了。相反,她只要留在京城,就可以一直赖在大师身边~~~~~   晋息心正在心里默默叹气,忽然听见凉亭那方,陆子疏冷如寒冰的声音传来:“这位大师自然欢喜,他有许多要向故人倾吐的话。在正式册封令下来之前,你俩满可以从容叙旧。”   晋息心立刻抓紧机会接话:“子疏,我──”   陆子疏再度不客气的打断他:“大师,你就留在宫里陪未来的湖妃娘娘罢,陆王府也好留心苑也罢,都不必回了。”   这话如同一记闷棍,晋息心毫无思想准备,怔立当场。   子疏此话何意,让他不用再回陆王府和留心苑……意味著不用再回他身边?   他先前不是三令五申不准自己离开他身侧半步,威胁著他只要离开他视线范围,就立刻将腹中胎儿落掉,绝无二话吗?   皇帝摆驾,吩咐宫中侍卫开道,要将陆尚书送回陆王府偏宅疗养。特意下令叮嘱不准晋息心跟来,若再无视帝王威严,将按本朝律法,以藐视君王罪论处。   晋息心眼睁睁看著皇帝半搀扶著陆子疏上了龙辇。   那人脚步还有些虚浮,几乎大半个身子都倚靠在皇帝身上,上车时勉力咬了咬牙,忍住不适方登上。他连头都没向自己侧过来一下,晋息心站在那里,只看得到他冷漠而不带表情的侧脸,眸子里不含丝毫情绪。   僧人怔怔立在原处,看著那袭紫色掩入华丽堂皇的御辇之中,很快消失在视野范围。   小狐妖快乐得不行,没想到那个看起来还很大尾的情敌,竟然自觉放弃离开,还提供给他俩单独相处的机会诶!   “真好,大师今日便留在宫里陪小湖罢!”她欢欢喜喜的上前,像从前那样积极主动的拉了拉他衣摆,“我们有好久不曾见面……”   眼一花,方才攥牢的衣角自手心里瞬忽消失。   晋息心後退半步,面色古怪,深深看了她半晌,又看向陆子疏离去的方向。   低声道:“抱歉,小湖。我到此刻才发现,红尘是缘是劫都好,已经……再无法轻易抛下。”   “咦?”小狐妖愕然,“大师……?”   “世像纷繁,百态众生,终究抵不过一念心动,一念尘生……──”   僧人凛然端正的凤眸中,有什麽悄然隐逝而去;又有什麽,如天边星子悄然燃起。不带火焰,却炙热明亮得耀眼。   他低声默念了一遍心经,然而心中澎湃的情绪不曾稍减。   纵桃花万千,纵我佛归心──   心动,缘起,情生。怨不得天,由不得人。 ☆、(16鲜币)第五十三章 心慕君兮君不知   第五十三章 心慕君兮君不知   烈日当空,红衣少女进屋打了一个转身,复又出来,对晋息心爱莫能助的摇了摇头。   “他还是不愿见我?”   袭烟看著站在自家庭院中已有三个昼夜不曾阖眼的僧人,为难道:“世子说在宫里已与息心师父说分明了,让息心师父不必再来留心苑……即便在这里再站上十天半个月,世子也不会见你的。”   晋息心皱了皱眉:“我知晓他生我的气,但我与小湖并不是他想象中那等关系。”   “袭烟知道,但世子是这麽嘱咐袭烟的,袭烟不敢忤逆世子之意。”   其实她也自有自己的小小算盘,自从世子7岁那年初次把晋息心带回来,就一直是世子在单方面付出,单方面一心一意对他好;晋息心不仅不领情,还总是以各种方式伤世子的心,几次三番下来,连局外人的袭烟都看不过眼。   世子为了他,甘愿做被动接受的一方,甚至甘愿承受逆天孕子的苦楚;他倒好,左一个言府千金,右一个白狐少女,要做父亲的人了,还到处招惹桃花不断,像话吗?更别说这个男人还是自诩为佛门高僧的出家人!   世子真是太宠他了,这次定然要好好生一回他的气,活该让他也尝尝闭门羹的磨折滋味。   袭烟心里这麽盘算,嘴上却依然很是善解人意,温柔如水:“息心师父,不如你还是先回宫里等著,捉摸著世子消气了,再来哄他不迟。你总这麽一动不动杵在院子里,世子为了不想看到你,不愿意出房透气散心,对胎儿恐怕不好的。”   听说对养胎不好,僧人顿时面露迟疑之色。   他那日紧随著御辇从宫中回到留心苑,陆子疏动作却比他快上半分,一进门就嘱咐袭烟把人牢牢挡在外面。皇帝在陆子疏房中坐了两个多时辰才走,一国之君走的时候,对被拦在外面的僧人看了好几眼,眼神里一副“你也有今天”的幸灾乐祸表情。   估计他也借机在陆子疏面前说了很多对自己不利的话吧,晋息心心里不快的想。   他站在陆子疏寝房门外等他,那个房间原本是他和陆子疏同寝之处,陆子疏不给他进房,他就坚持著不肯挪地方。   堂堂一代高僧,在猛然开了窍的感情上,思维举止却幼稚得像个闹著要吃糖果的孩子。   袭烟见他迟疑,以为他定然要知难而退了。   世子在房中足不出户的这几天,嘴里虽然说得硬邦邦的,不见晋息心也不准他进房门一步,可是袭烟好几次看见世子眼波偷偷瞟向门外,他到底是嘴硬心软,心疼那人昼夜不曾阖眼的就那麽站在那里。   为了给世子扳回一城,不要总是被晋息心吃得死死的,袭烟故意添油加醋的说湖妃娘娘好几次派人从宫里捎来消息,要请大师进宫叙旧。看来,湖妃娘娘跟大师感情很好呢~~~   故意拖长“感情很好”四个字,陆子疏又给惹炸了毛,冷哼一声,抛下一句“他情愿站在外面,就让他站到死好了!”撒手不管。   先爱上的先输,世子已经输得赔了心又赔了人,不能再让晋息心得寸进尺下去,要给点适当的教训。   本著这样的心态,袭烟款款笑道:“是啊,息心师父,你还是先离开留心苑吧,袭烟担心世子一看到你就肝火大盛,他已经好些天吃不下膳食,连药都不怎麽用心服了。”   话音一落,眼前银光一闪,那银发僧人竟然是沈著脸,直接从她身边掠过去。   袭烟刚刚来得及转过身,就看见晋息心一掌轰开陆子疏设下的结界,径直进了房。   ──这根本是地痞无赖的做法好不好,你们佛门的涵养去哪里了,你千年的修心都是修的假的吗?   眼睁睁看著那佛门高僧瞬间流氓化的举动,身为小小凡人的丫鬟阻挡不及,只能在心底默默腹诽。   **********   陆子疏房中亦有结界,一进房,就见房中弥漫著一层薄薄白雾,就如同那日在霖善寺後山的竹林中般,漂浮著香氛和暧昧气息。   这点障眼法自然拦不住晋息心,袍袖一扬,房中视野顿时清明。   掩藏在屏风後的身影,淡若轻云。冷冷道:“汝何时变得如此粗俗暴力起来?”   晋息心滞了滞。   他想说我担心你的身体,听闻你这几日生我的气,一直不肯好好用膳和服药……   可是跟陆子疏相处的这千年岁月中,素来是陆子疏缠著他黏著他,素来是陆子疏对他温声款语连蒙带骗,他自己从来没有哄过他,哪里懂得说话的艺术。   木讷而不善言辞的僧人,心中是一片好意,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现在身子不同以往,我不能坐视你糟蹋自己。”   “吾之身体,与汝无关。”   “孩子是我的,就与我有关。”   “哦?”屏风後的人心中渐渐涌起一丝怒意,嘲弄道,“汝所在意的,只有这个胎儿而已?”   “我应承过你,在孩子平安降生前,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   “吾问汝,汝所在意的,只有这个胎儿而已?”   陆子疏话语中已有不加掩饰的恼怒,晋息心毫无所觉,依然按照原本思路,一板一眼的回复他:“莫再同我赌气,孩子要紧,你先出来用些清粥好不好?袭烟说今日汤药尚在炊房中熬煮,一会我去替你端来。”   屏风後身影微动,一阵香风刮过,陆子疏稳稳当当落在他眼前,紫眸锐利如刀。   银发僧人松了口气,“子疏,你肯现身就好……”   “汝站在屋外三天三夜不曾阖眼,千方百计讨好吾,就是为了吾腹中孩儿安危?汝片刻也不曾顾及过吾的感受?”   晋息心目光落在他挺起的小腹上,陆子疏衣袖一遮,护在身前,挡去他关心的目光,僧人便微微露出了急躁的表情。   陆子疏定定的看著他,他从未见过他这种温柔关切的目光,他曾经肖想过无数次能在这个和尚面上看见他为自己焦虑、担忧和心动的表情。没想到他梦寐以求那麽多年的眼神,如今初次看见,竟然不是为了他。   心里慢慢浮起一层无法拂去的苦涩,像无处不在的微尘,拂落还满。   孩子的确是他用来牵制他的手段,孩子也确实是他想要为这个榆木脑袋孕育的情感结晶,可是是他弄巧成拙,他渴望他的目光为自己停留,却并不甘愿孩子分去他所有的温柔。   这种心态很微妙,就像吃自己孩子的醋,分明没有道理,可是制止不了。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他抱著一线渺茫的希望,冷冷问,“是不是汝就不会陪在吾身边?”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   晋息心亦愣住了神。   如果陆子疏未曾有孕,他已然和他举掌相向,师仇是他俩之间绕不过去的鸿沟天堑。即便他无法真正狠下心肠来对他动手,结局也定然会是拂袖而去,从此天涯两忘,再不牵连。   正是这个孩子的存在,给了晋息心陪伴在陆子疏身边的理由。他对他有了自己也不敢承认的情意,对他动了心,他期盼能够多留在他身边哪怕一日。但是这种情愫,晋息心无法也不敢摆到台面上,他若对他承认了他的爱意,就等同於背叛了师父,背叛了当日被挟持的霖善寺众人,更是背叛了一以贯之的寻佛之路。   半步之遥的距离,他却是站在他面前,无从宣之於口。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一说即错。   僧人面上闪过一抹挣扎神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硬下心肠,道:“你早知我是为这个孩子而来。”   一道锐痛直刺心间,虽然早知晓会是这样无情无欲的答案,陆子疏还是抱著些微期冀,想从他口中得知不一样的结局。   铺天盖地的虚弱感席卷而来,身子晃了两晃,指甲深深嵌入紧攥的手心里,白皙手掌慢慢滴下殷红血液。   他漫声道:“是麽……吾早该明了汝的心意,不该有多余冀望。上千年了,吾怎麽就总是这样,执迷不悟呢?”   晋息心心惊的看著他死死咬住自己唇瓣,脸色好似想哭,又好似在笑。他上前两步,捉住他手臂:“子疏,先去床榻上躺下。”   陆子疏用力甩开他手掌,嘴角噙笑,“免了,汝不就是顾忌这个孩子的安危麽?吾乏了,千年来追逐汝身後,看惯了汝的脸色,忍受汝一而再再而三的推离、羞辱、心无旁骛……汝要什麽,吾便给汝什麽好了,──”   蓦然变掌为爪,长而尖锐的指甲深深向自己腹内倒扣而去:“──吾这便把汝心爱的孩子挖出来给汝──”   话音犹在耳际缭绕,动作却已快如闪电,凝气指掌陷入腹内数寸,鲜红顷刻顺著手腕汩汩滴下。   晋息心猝不及防,一刹那间只觉魂飞魄散,心胆俱裂,低吼一声:“陆子疏──!”   扑上去死死攥住那人插入腹中的手腕,不许他再继续深入,心下剧痛:“子疏,是我过错,是我失言,你勿伤害自己──”   温热的液体染上绢白里衣,在地面洒落点点朱红。那人咳出一口血来,总是调笑没个正经的紫眸里是深深的倦怠。   “孩子已经保不住了……”他平静的,几近心如死灰的转过眸去,“汝走罢。”   深植於心的情根,究竟要如何才能拔除?   他终於看开,终於对他放手;不见其面,不闻其音,不重其言,是否斗转星移,自然便除?   “陆子疏──”   陆子疏失控的低声咆哮起来:“──离开吾的视线!!!”   作家的话:   所以说口不对心的和尚神马的最讨厌了,摔 ☆、(15鲜币)第五十四章 险些小产   第五十四章 险些小产   陆子疏失控的大叫,晋息心却死死攥住他手腕,上前一步,空裕的另一手顺势牢牢揽住了他腰身不放。   “我不走,”银发僧人呼吸亦有些乱了步调,眼前所见殷红,每一滴渗出都刺得他心痛欲狂,“我绝不会放你和孩子落单,有我在,哪一个也不准出丝毫差错!”   气力随著血液一并自体内一点一滴流出,陆子疏失去自制力,一手抵住僧人肩胛骨,用力想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   僧人坚实手臂反而越发强硬的揽著他,低沈声线吐出从未有过的霸道蛮横:“陆子疏,你给我听好,我不会让你打掉这个孩子!”   “哈,汝有本事,便留住它,咳咳……吾等著……”眼前阵阵发晕,他再也支撑不住,尽管此刻如此厌恶银发僧人的臂弯,却还是双膝发软,不由自主的向他怀里栽倒过去。方才伸入腹中的手腕已被晋息心制住,带离了体外,手心手背上满是触目惊心的血迹。   陆子疏低著头,凝视著手掌那一片片不言而喻的殷红,狂乱的想著,这是他的孩儿,他曾经想过要好好保住、为晋息心诞下的孩儿──   多麽可笑,他的所作所为,到头来一直是一厢情愿。既然如此,这个不被期待降生的孩子,就让它死在他生身之人手里罢──   一股佛门真气夹带特殊的暖流灌入陆子疏腹中,温润而宏大,包裹住陆子疏受创颇深的小腹。察觉到晋息心企图挽回那个孩子的性命,陆子疏在他怀中猛烈挣扎起来:“放开吾,吾不需要汝救它,呃啊──”   裂痛翻江倒海的袭来。   五个多月的胎儿,似乎已然有了反抗意识;它受到了来自孕育之人的攻击,仿佛要彰显自己已然是条成形的性命,当下愤恨而悲痛的折腾起来,用力在陆子疏腹中踢打翻滚。   腹中一阵强过一阵的搅动,孩子的踢打强劲有力,每一下都直接冲顶在陆子疏隆起的腹部。他一时痛得不能自抑,双手死死扣住僧人抱持著他的手臂,身子不住发颤:   “嗯呃──啊──……”   晋息心眼见他忽然间身子剧烈颤抖,冷汗如水流般从面颊上渗流而下,痛得倒在自己怀中几乎要晕厥过去。情知不妙,孩子在做最後的反抗,很可能在折腾母体的同时也会将自身力量削弱干净。   他再不迟疑,将双腿发软的人打横抱起,越过屏风直接来到榻前。   陆子疏还在死鸭子嘴硬的拼命推开他:“汝……汝放开吾、啊……”   “都痛成这模样了,你还要逞强?”僧人难以压制心头焦躁,索性低下了头去,用力吻上陆子疏逞强的唇瓣,感觉到他薄唇柔软却一派冰凉。   突如其来的主动的吻,带有难以捉摸的蛮横与情意,陆子疏痛得神智迷糊,无从分辨僧人此举蕴含的温柔涵义。他只是下意识绷紧了身子,承接了他这个莫名其妙的亲吻,模模糊糊安静了小片刻,很快又因为腹内绞痛而呻吟出声:“嗯啊……”   晋息心心里焦虑一刻重过一刻。   他已持续不断给他输入真气,护住他心脉不致受损;可是陆子疏毕竟是以妖身入道,他的功力属性不同於佛门正宗佛气。就算体内循环流动的佛气再充盈,跟陆子疏本身体质还是无法相容,空能阻止伤势蔓延,却无法弥合他腹内胎气渐渐虚弱下去。   晋息心紧紧抱著在他怀中不断挣扎的人,那人後来的挣扎已经不是出於要推开他的本意,而是随著时辰流逝,渐渐失去活力的胎儿的反抗,几乎到了要玉石俱焚的地步。胎儿的顽强,痛得陆子疏周身衣衫湿透了又干,干了再湿透。   他紧紧攥著晋息心衣袖,死死咬住的薄唇溢出破碎呻吟。   “息心……息心……”他喘息著,心间漫过一阵强烈恐惧,又有浓浓的自嘲。   谁让他不顾一切要怀上这个孩子,又自作主张想要把他流掉?   孩子想必早就洞悉了他的心机,对於他这样企图利用亲身孩儿来拉拢感情的爹爹,它想必也抱持著看不起的心态罢……   所以它要给他惩罚,即便要脱离他身体而去,也要他尝到这生不如死的小产滋味……   “啊──”陆子疏身体猛然抬起,双腿情不自禁张开,感觉到腹部隆起正在以极其缓慢而坚定的力度,向他下体移动。   愈加清晰而加倍的锐痛传来同时,陆子疏心底掠过浓郁而难以解脱的悲伤,他的孩子,他曾经视若珍宝的孩子,就这样亲手毁在他手里……   僧人沈稳面庞上也首露了浮躁情绪,他竭力按住陆子疏情不自禁想挺动腰部往下用力的举动,一边持续不断输入真气,阻止胎儿的坠势;一边努力用言语安慰:“子疏,不要用力,孩子会保住的,求你不要用力……”   怀中人胡乱摇著头,不知是在拒绝他的安抚,还是痛得神志不清,原本绾好齐齐整整的长发,已全数散落开来,凌乱发丝铺乱了一床榻。压在身下的绸缎般的紫发染上了殷红血迹,看起来有种别样妖异的美色。   “呃……”陆子疏挣扎著,想从剧痛中挣出空余喘息,却在刚张开口的时刻给又一股不亚於宫缩阵痛的激痛逼了回去。纤长手指胡乱抓挠著僧人衣襟,忽然触及到僧人怀中一方温润翡翠之物。   晋息心下山前,小狐妖送给他的吸取了山川灵气的翡翠玉镯,正静静的躺在那里。   陆子疏的手指尖乍一接触到,妖气相重,那本来是给晋息心渡劫解厄之用的灵物,慢慢散发出温润灵动的气脉来,顺著陆子疏指尖,一丝丝流入到他正剧痛的腹间去。   僧人亦察觉了陆子疏气息正慢慢平稳下来,低眸一看,已知晓个大概。   言语难以形容心头狂喜,晋息心伸手探入怀中将玉镯取出,小心翼翼放置在怀中人的腹间。   玉镯散发著流光溢彩的色调,内中仿似抽出了上千根碧绿丝绦,缓缓缠绕包裹住陆子疏犹然隆起的腹部。一寸寸,一缕缕,缓慢而温柔的安抚了那濒死的胎儿,将孱弱流失的胎息稳固了下来。   陆子疏身子的颤抖停止了,挣扎的力气也越来越小,半阖著眸昏昏然软在晋息心怀里。经过这番大动干戈的遭遇,他脸色一片骇人惨白。   僧人心有余悸的探手过去,摸了摸他柔软腹部。通过真气试探输入,探得胎心尽管跳动微弱,所幸依然气若游丝的存在著。   紧紧抱住那不言不语的人,晋息心此刻才发觉自己僧袍业已汗湿大片,那种险些要失去挚爱之物的感受,让他猛然间难以呼吸。   “子疏,一切都是我不对,你要打要骂,冲我来就是,只求你安安心心将身子调养好,把孩子平安诞下,好不好?”他软声哀求他,这名尘心不动的佛者,初尝了心有挂碍,再无从放下的痛苦。   牵肠挂肚,忧虑重重,他为陆子疏,宁愿开始尝受这七情六欲之苦。   陆子疏却依然一声不吭,用冰凉的沈默来应对他的心乱如麻。   他仿佛变了一个人,再不轻易理会晋息心的情绪,再不轻易由著他的举止扰乱自己心湖。就那麽静静阖著眼,仿佛是睡著了,又仿佛是以这种冷漠,来抗议僧人阻止他落胎的举止。   “子疏……”晋息心喃喃唤著那充耳不闻的人的名字,宽厚大掌轻轻抚触陆子疏身前饱满弧度。心里的苦涩一点点,像溪水漫过般,浸著湿润的愧意。   他死守著这份不能言说的情感,这份珍而重之的心意,以为压抑心间就好,可是还是伤到了子疏。   那个人要的,从来就是他的真心实意,千年来他无数次追在他身後期望他回头,无数次以种种极端的手段迫他正视自己,这磨缠了两世的苦楚,陆子疏日日都在品尝……   他只不过浅尝辄止了一丁点,便觉得心头苦不堪言,闷得难以自持。   枉费他自称得道高僧,枉费他一心寻求佛道。   他其实根本就不如陆子疏,不如当年那个敢爱敢恨的小紫龙,也不如如今这个甘愿为他怀胎生产的陆世子。   他再不能负他,即便披肝沥胆,即便魂飞魄散,他也要保护他和孩子一世周全。   经历了惊险至极的差点小产,陆子疏终究是倦极,阖著眼眸没多久,便当真倚在僧人怀里沈沈昏睡去。   晋息心深深凝望著怀里那人迟迟无法恢复血色的苍白面色,低眸替他拂去垂落在鬓边的一缕发丝。僧者慢慢收拢了手臂,更慎重的将人牢牢揽在怀里,守著他安稳呼吸。 ☆、(17鲜币)第五十五章 十丈之遥   第五十五章 十丈之遥   眼皮像灌了铅一般沈重,打开一道些微细缝,刺眼的光线顷刻直射进眼睑。   陆子疏眼眸微颤,不堪忍受似的偏过头。忽然感觉到有一只宽厚大手抚摩上来,捂住他双眸,将令人心安的黑暗重新带回他的世界。   他身子略动了动,抬起手腕,向自己腹部摸去。   僧人低沈的声音,在他耳畔柔和响起:“孩子还在。”   陆子疏抬起到一半的手便像给烫著一般缩了回去,他静静抿著唇,脸色看不出得知这个消息时的喜怒哀乐情绪,似乎全然漠不关心。   晋息心垂眸看著仰面躺在自己怀中的人。   昏睡了几日,那人原本就不好的面色更是雪上加霜的苍白,嘴唇颜色淡得如水。纵然亦有别种羸弱病态的风情,到底还是让人止不住心疼。   “世子醒了?”袭烟端著一盆水正进得房来,听见晋息心对陆子疏说话,惊喜扑到榻旁。   床榻上的人自清醒後一直默不作声,此际听见袭烟的问询,忽然就开了口。   一向华丽儒雅的声音里像揉了沙子,暗哑中透著浓浓疲倦:“另外去辟间厢房出来,让大师居住。”   “咦?”一向最能捉摸世子心意的贴心丫鬟也愣住了。探询眼神看向彻夜未眠守著世子,又是几个昼夜不曾阖眼的僧人,清俊凤眸下是一圈浓重阴影。迟疑著:“世子,息心师父衣不解带的守著你几天几夜……”   陆子疏声线虽疲弱,却也依然有著不容置喙的冷傲果决。他轻声而冷寒寒的道:“何时开始吾的命令需要重复第二遍了?”   袭烟立时打了个寒颤,心惊应声:“袭烟不敢,袭烟马上嘱人去办。”   风向变了,世子……对从前爱若至宝的息心师父,竟然开始排斥抗拒?   僧人张了张口,想说什麽,低眸看向那紧阖双眸不愿睁开的人,轻轻叹了口气,又忍了回去。   连续七八个昼夜没有阖眼,他其实也已经精力不济。袭烟曾几度进得房来,见他一瞬不瞬的凝望著沈沈昏睡的世子,心有不忍,想劝他自己也去休息一下。可是晋息心只要稍稍挪动一下身形,怀中的陆子疏立刻就会有所反应,很是不好受似的颦起眉峰,发出低低梦呓呻吟。   晋息心就不再挪动,维持著将人紧紧揽在怀里的姿势,一动不动的凝望著。   陆子疏低烧时,晋息心替他不间断的更换著额前布巾。他难以下咽食物和水,晋息心便先含入自己口中,再一口口哺渡给陆子疏。噙住他唇瓣,柔和厮磨舔舐,原本还抗拒张口的陆子疏就会乖乖的咽服下去。   这些天来,僧人就是这样无微不至的照料著陆子疏,袭烟在旁观望著,每每被僧人不加避讳的以亲吻渡入食物汤药的方式羞得面颊通红。   昏迷的人没有意识,陆子疏并不知晓这一切。   或许他即便知晓,也只会视作晋息心为了保全孩子而对僧人的举动嘲讽有加。   袭烟离去後,房中空气又陷入板滞的凝固。   陆子疏摸索著床榻边沿,慢慢把自己身子从僧人怀里挪移出去。晋息心只觉得给他枕了许久的肩膊一阵剧烈酸麻,血液僵硬而迟缓的重新流动起来。   他迅速伸出手,手臂挡在床沿,不让尚未完全睁开双眸的人一个不留意翻身滚下床榻去。   低低道:“子疏,大夫说你身子尚虚,需安心静养一月。”   陆子疏推开他阻挡在床边的手臂,自己撑著床榻直起身来。紫眸慢慢睁开,锐然冷清的目光下移,看见昏睡这些时日,已近六个月的肚腹,很明显的凸挺在自己身前。   晋息心看著他面无表情盯视自己肚腹的神色,慢慢道:“我每日都用佛气护住孩子心脉,辅以翡翠玉镯的妖力,胎气已经平稳。子疏,孩子已然是条成形性命,就算我再千错万错,也不要怪责到它身上。”   他每说一个字,就看见陆子疏的神情似笑非笑多一分。那样事不关己的嘲弄神态,像沈甸甸的大石头,压在银发僧人心头,五味杂陈的难受。   “……胎息虽稳了下来,但先前母体损耗过大,大夫嘱咐这一个月,最好是不要随意下床……”   陆子疏淡淡打断他:“够了,吾了解汝的心愿。”   无所谓的道:“绞尽脑汁,也要逼迫吾产下这个孩子对吧?佛爱苍生,这点汝倒是贯彻得一丝不苟。”   晋息心想说我在意的不仅仅是孩子,更包括你。   但陆子疏显然不想听他再说更多狡辩之词,在僧人张口前便扶著腰缓缓起身。晋息心同时从榻上下地,伸手欲扶,陆子疏稍嫌笨重的闪开了他的搀碰。   厌恶道:“晋息心,吾已受够了汝满口苍生道义,再不想做汝成佛道路的牺牲品。吾会生下它,但汝从今日开始不准再进吾内寝,不准再碰触於吾!”   “子……”   “汝若碰触到吾,碰了哪处,吾便毁去哪处;汝之手若抚摸到孩儿,陆子疏当下立誓,就算它只差一日就要分娩,亦会流掉!”   紫发紫眸的华美男子,说这些话时字字铿锵残酷,眼神狠戾决绝,无边杀气从他周身不加掩饰的蔓延开。上古神龙的威严与冷酷,像深埋於地底千年奔涌不休的灼烫岩浆,耐不住性子终於找到爆发极点,便肆无忌惮喷薄而出,其势顷刻毁天灭地。   这便是陆子疏,高傲又绝情的华丽紫龙,他的恨同他的爱一样激烈极端。   晋息心喉口阵阵发涩,伸出去的手依然维持著想搀扶他的姿势,却是再不能前进半寸。   他知道陆子疏是认真的,前所未有的认真,前所未有的想要将他阻绝於他的世界之外。   他原本该是欢喜的,不是麽?陆子疏终於解开了缠绕千年的孽缘,终於肯死心叫他离开,他原本该欢天喜地的不是麽?   可是为什麽他心头如此苦涩,五脏六腑都像给无边虫蚁咬噬,就连一贯沈稳有力的手掌,都不为人察觉的微微颤抖起来?   “好……”他哑声道,“我不碰你。”   陆子疏又追逼了几句:“吾不希望在剩下的这几个月,还日日看见汝在吾面前晃来晃去的烦心。袭烟会另备起居之处,用膳梳洗沐浴,汝与吾保持十丈距离,听见麽?”   晋息心喉间干涩更重,他慢慢点了点头,听见自己声音有些许打飘:“……嗯。我会同你保持十丈距离,绝不……多近你身半分。”   他勉力克制自己声音沈稳,却连陆子疏都察觉了一丝异样,险险要将视线移转到他脸上来。   但陆子疏很快阻止了自己这一心软的举动,自嘲到了这个时刻,自己竟然还在妄自多情。   那个只长佛心不长尘心,六根清净四大皆空的家夥,他哪里会有凡人的惆怅苦闷?他哪里会体谅踏遍千山万水,只求与一人共老的红尘欲念?   都是错觉,是他渴望过久、主动过久之後的残存幻影。   “记住汝的承诺。”   陆子疏背过身去,颀长清隽的背影无声下达了逐客令。   晋息心半抬起一只手臂,似乎想要轻触那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散散垂披在主人身後的柔顺紫发。伸直的指尖带著隐约希冀,在即将触摸到陆子疏发丝时陡然顿住,像撞上一层肉眼难以观看到的墙面。   宽大袖袍在空中僵硬了半响,终究是划了个半弧,颓然落下来。   晋息心转身,步出陆子疏寝房。   **************   陆子疏口中所说保持十丈距离,实际上,他把晋息心支出去超过了百丈不止。   袭烟领著僧人去到新扫净辟出的厢房时,绕过好几个亭台水榭,拐了好几道长廊。九曲十八弯後,才到得一处简朴僻静所在,布置上颇有禅味的小庭院里。   晋息心回首看了看,陆子疏所住的主苑隐在一重又一重院落後,曲曲折折难以望见。   银发僧人眼神微黯。   袭烟指引著他一一看示过各处,道:   “这个庭院的设置是完全按照佛门惯常起居方式进行的,院後有竹林,亦有一口刚打出来的清凉井水。吃穿用度每日会有下人送来,佛堂置於东南,内中佛经与香烛一应俱全,若有所欠缺,息心师父告知每日来打扫的侍女,袭烟自会亲自添置。”   晋息心道:“现下这些便已足够息心使用,还请袭烟姑娘勿再费心。”   袭烟踌躇了片刻:“……世子嘱咐,若是息心师父想要离开此地,尽管遂自己心意便是,无需同他商议。只等四个月後孩子降生,息心师父过来一趟,将孩子带走……”   过去不死不休的纠缠著,如今不闻不问的决绝厌弃。袭烟自觉自己是无论如何做不到顷刻间就斩断前情,但世子那冷冽如鬼的口吻,她怎样都听不出矫饰来。   世子大概,真的是心如死灰了罢……   她轻轻又道:“世子最後一句吩咐是,待孩子娩出,息心师父要同他算旧账前愆,他奉陪到底。”   清楚看见僧人眼底的苦笑,那麽分明,映衬得那张肃穆而俊朗的面庞都添了一分不言自明的苦涩意味。   袭烟居然有些不忍心再同他对视,把目光偏离了过去。   “……息心师父还有什麽要交待袭烟的麽?”   晋息心摇了摇头,微笑了一下。   袭烟便欠身要告退,晋息心忽然叫住她,道:“子疏就有劳你多多照顾──我会一直在这个庭院里,若发生什麽……”   “袭烟明白,这是袭烟分内之事。”   晋息心点点头,不再言语,偏过头去。   袭烟正要劝解他说这些时日都未曾好好阖眼,暂时先把世子和孩子的事放下,安心歇息一晚罢。   却看见银发僧人身子纹丝不动,只将目光投注到世子所住主苑方向。拂过庭院的风吹扬起僧人宽大僧衣下摆,吹扬起银色发丝在鬓边漫卷飞舞,他却浑然未觉,兀自望向那处,怔怔的,久久的出神。   作家的话:   这两个孩子,一个追,就一个逃;一个不逃了,另一个又不要了……QAQ ☆、(15鲜币)第五十六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第五十六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倘或用芩絮皇帝的话来形容,晋息心此刻的际遇就如同被陆子疏打入了冷宫。   不理会,不在意,不闻不问,不管不听。   除了不软禁外,精神上的冷遇和漠视无一不酷似。   皇帝几乎要同情起这位占据了多年天时地利人和条件的情敌──当然,只是几乎而已。   毕竟陆世子吩咐下人提供给晋息心的物质,依然如同从前一般丰厚妥帖,周周全全。真正失去宠爱而身处冷宫的嫔妃,哪里能有这麽上佳的待遇?   在皇帝私心里,恨不得陆子疏将晋息心赶出留心苑,永远离开京城范围才好。   袭烟倒是一如既往,在忙完主苑那边的事情後,会偶尔过来晋息心落住的庭院,和他拉些家常。   其实晋息心原本日日修佛,早课晚课念经打坐,勤学不辍,压根分不出心神来跟小丫鬟闲话东拉西扯。但袭烟带来的消息很重要,重要到他宁愿放弃自己休息的时间,去认真听她说话。   袭烟所说,不外乎都是和陆子疏有关的琐事。   譬如今日辰时起身,早膳是红枣莲子粥,但世子只饮落了大约半数的分量。   譬如请了私交很密的大夫来诊脉,世子腹中胎儿所幸未落下病根,仍然茁壮有力的成长著。   又譬如世子今日午睡了超过两个时辰,一觉醒来,腰酸得险险站不起身。叫了两名侍女,搀扶著在庭院里稍稍踱了踱步。後来世子觉得挺著肚子的模样太不华丽了,虽然侍女都是亲信,但世子还是坚持著把人撤下去,自个儿慢悠悠的走动。   以及世子怀到快七个月,夜里开始多了抽筋和盗汗的迹象;但世子嘴硬得很,从来也不吭声,更不会在下人面前流露出分毫吃力的表情。   还有……   僧人总是很出神的听,听著听著思绪就飘移开去,在脑海里构筑陆子疏如今的模样。   他知道他越来越辛苦。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他听医嘱在床榻上静养了一个月後,还是坚持著去上朝。那日益沈隆的腰身,远比孕期相同的寻常妇人要高挺的腹部,给陆子疏起居坐行带来极大不便。   晋息心几次想趁夜深人静潜入主苑去看看他,足底还未落到墙垣上,就感应到一股浓烈杀气扑面而来。陆子疏人未现身,狠劲冷锐的压逼感却以他身在的寝房为圆心,剧烈扩张开来,径直袭向苦笑不已的僧人。   晋息心倒是不会被他这些外强中干的杀气吓退,他很清楚以他如今孱弱孕子的身体,根本在他手底过不了几招。但他若总这麽擅动真气,他不得不担忧他又不慎惊动腹中胎儿,惹来一顿痛不欲生的折磨。   於是僧人只好退却,把满腔思念与情愫强自压抑回去。只听袭烟描述那个人的生活近况,夜夜磨折著替那人牵肠挂肚的心思。   袭烟同他描述完世子的近况後,回到主苑,也会装作若无其事的,跟世子主动谈起晋息心的近况。衣、食、住、行,就她观察到的繁琐细节一一同陆子疏禀报。   陆子疏并不打断她仿佛自言自语的碎碎念,但也没有表现出很有兴致的样子。他总是半阖著眸,半倚半躺在软榻上,手扶靠在腹部。不知有否听进去,俊美面容始终声色不动。   他亦从来不主动提及关切晋息心在另一处生活起居的问题。   只有一次,袭烟试探著想为那著实很牵挂世子的僧人说说情,刚说到“息心师父想看一眼世子……”陆子疏身上便赫然爆发出冷冽气流,直把寝房桌案上摊放著的众多书籍册簿吹散开去,房中到处翻飞著片片绢白纸张。   袭烟当即惊慌失措的跪下,再不敢抬头。   听得陆子疏硬得像块石头的声音冷冷传来:“若再让吾听到跟那个和尚有关的任何事由,汝便索性离了吾身边,去做他的侍婢!!”   乖巧伶俐的丫鬟生平唯一一次见到世子发这麽大的火,她抖抖索索的跪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自此再不敢自作主张充当说客。   袭烟心里也慢慢有了一个不那麽乐观的猜测──大抵世子是真的真的,再不愿意同晋息心有所牵涉。   **************   暑热蝉鸣,夏末绿树葱茏中,残存的暑气与最後的蝉声仍交错混杂在一起。   袭烟如前般将新做好的僧衣放置在晋息心内室中,刚要垂眸匆匆出去,却听见晋息心欲言又止的喊了她一声。   袭烟转过身,晋息心手里拿著那件新制订的月白色僧衣,眉峰微拢,踌躇著看了看她。   “息心师父?”这僧衣同往昔一样,是依照他的身段量体而做,布庄和裁缝师亦是原来同一个。   晋息心手心托著那件月白僧衣,低头看去,衣料质地上乘,裁剪得体,边角袖口缝制得妥妥帖帖,每一处针脚都绝无瑕疵。同他在陆子疏身边时,所穿过的任何一件僧袍一般,宽松而舒适,哪处都看不出偷工减料之嫌。   但他仍然沈默的凝视著那件僧衣,心头隐隐觉得这外表上看去似和往常一模一样的衣物,有哪里不那麽一致。   “袭烟……”他犹豫了一刻,还是问了出来,“先前我所穿配的僧袍,是否曾经熏染过府里的香氛?”   “香氛?”袭烟愣了愣。   晋息心是出家人,她们下人在给他置办衣物时,从来不曾有过要像打扮闺阁女子一般朝裙裾衣摆上喷洒旃檀花香的念头。而且晋息心自己身上就伴著常年礼佛之人所带有的淡淡檀香,那种香味嗅入人鼻翼,具有极其安抚人心的舒适效用。因此她们并不会想到要画蛇添足,给他添置什麽多余的香粉气息。   袭烟摇了摇头:“……倘若给大师的衣物上浸了花香胭脂,只怕世子闻到会多心。袭烟和其他侍女并不曾做过手脚。”   晋息心的面色却更见迟疑,他放下新衣,抬起自己袖角轻嗅了嗅。   袭烟好奇心起,亦凑了过去,就著晋息心的衣袍闻了闻上面的气息。   果不其然,有一股淡而熟悉的香味萦绕其上,清馨幽雅,於无声无息中盈满袖口,像最静水流深的痴缠眷恋。   袭烟扯著他的袖袍,愣在了那里。   这种香味天下间绝无仅有,这是世子身上的气息。   “袭烟?”不解的看著袭烟忽然间微微潮红起来的眼圈,晋息心有些笨拙的开解她,“无事,大概是我过於敏感了,这件新衣同从前那些并无不同之处……”   袭烟垂下眸,没有看他,只道:“息心师父没有误解,你身上穿的,和现今袭烟拿来的的确有著一个极大不同。”   “……?”   僧人困惑的望著她。   袭烟拿起放置在一旁的新裳,少女纤纤十指自那云水华丽的衣物间缓缓抚摩滑过,停留在腰线处,又缓缓下移到衣摆。   “从前息心师父的每一件衣裳,在做好後都并非直接送来给你上身,而是先送到世子手里。”目光逡巡游移过衣裳的每个细部,追寻著陆子疏手指轻柔摩挲过的轨迹。“不论衣物做得再细致妥帖,世子总会亲自过目一番,检查衣料厚薄、缎子的质地,还有手心抚摸上去的触感如何。他将息心师父的衣物拿回房中,总要自己尝试著下水清洗一遭,然後再亲手熨帖齐整。”   抬了眼,看向已然木在原地的僧人,轻声道:“……他从来不准我或是其他人碰触息心师父的衣物,但也不肯我们将此事告知於你。世子总是很嫌弃的说他堂堂王爷之子,竟然会没出息到做这种家妇活计,‘这等不华丽的事情绝对不可以让晋息心嘲笑了去’。──可是我每每看见世子做这件事,眉目都是舒展而温柔的。”   放下手边僧袍,袭烟道:“息心师父现在所穿,是世子一个月前,亲手替你整理的最後一件。”她至今仍清楚的记得陆子疏蹙著好看的眉峰,一手扶腰,一手轻轻拍打挂晾在荫凉处的银白色僧衣的场景。嘴里呢喃抱怨著,为何本世子要像小媳妇一样,给那笨和尚拾掇衣物。   世子专心致志的表情和温存美好的侧脸,现在想来,依然像一幅美得令人动容的画。   “──我想,息心师父身上僧袍所沾染到的香味,不是旁人,而是源自世子。”   心里像被一根尖锐的针刺了一下,有无数种情感,叫嚣著,争先恐後要从那个小小针孔里涌出心脏来;又像同时被上千只虫蛊啃噬分食,四肢百骸火辣辣的哪里都灼热胀痛,哪里都滞闷不堪。   几乎要喘不过气。   银发僧人死死攥住自己衣袍一角,用力之大,骨节分明的手都有些微微痉挛起来。一双曾经尘波难兴的凤眸里,此际像狂卷了风电云雷,诸多情绪杂糅在一起起起灭灭。   陆子疏,陆子疏。   不死不休的陆子疏,天塌下来当被盖的陆子疏,霸道狂妄不讲道理的陆子疏。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作家的话:   嘤嘤我也不用香水的,子疏快来给我衣物也沾染点香味!!   好喜欢子疏肿麽办QAQ   写得自己都森森的羡慕嫉妒恨起晋息心来了……呜呜我也想要一个陆子疏这样的小受啦! ☆、(15鲜币)第五十七章 宫宴   第五十七章  宫宴   为著皇帝终於选出中意嫔妃,宫中召开盛大宫宴欢庆。接受了册封的小狐妖,嘴角微撇,侧目往群臣云聚的角落里看去。   昙华正盛的宫灯下,看见那袭碍眼的紫影端坐在最靠近皇帝的位置,面前的条案上摆著琳琅满目的水果与菜肴。他手中持著筷箸,却并不夹菜,只嘴角挂著微笑,同一门心思眼睛直看著他的皇帝交谈。   再往周遭看看,她明明感应到了大师的气息,却迟迟找不见他人影。   好不怪哉,看模样,这条傲气可恶的紫龙身子已经有七个多月了,大师竟然放心让他一个人在这种喧嚣又杂乱的场合出入?肉眼凡胎的人们再如何看不见他的障眼法,若是触到身子,也还是会破功啊。   她留意到一个有些微醺的朝臣走过来向皇帝和陆尚书敬酒,手指滑了一下,差点碰到陆子疏衣袖,所幸後者眼疾手快的避开了。   小狐妖用力嗅了嗅,大师身上的檀香味还在,但见不到大师身影。   她嘟了嘟嘴,──小湖好寂寞哦。   晋息心就立在举行宫宴的大殿外,严格恪守著与陆子疏的十丈之约,不近半分,也绝不远半寸。虽是一袭容易惹眼的银白僧衣,趁著今夜浓郁夜色,倒还是很好的掩护。   宫中人声鼎沸,宴会正酣,守备的侍卫也放松了警惕。晋息心便从从容容安安分分的站在树荫下,眺望里面宫灯璀璨,推杯换盏。   陆子疏来赴宴,他起初并不知情,因为那人压根不想与他知会。袭烟也被陆子疏下了禁足令,除去给偏院送必要生活用品外,不准隔三差五就往晋息心那边跑。   宫中要举办朝宴的讯息是小湖通知他的,小湖热切的在送来的信笺上写,小湖要做红尘皇帝的妃子了哟,大师来看小湖凤冠霞帔~~~~   末了还在信笺末尾按一个圆形爪印。   晋息心看著白狐小妖那封稚气未脱的信函,忍俊不禁。摇了摇头,本来放置在一旁不欲去管。   一个转念忽然想起,子疏是促成皇帝娶妃的关键人物,这等重要宴席,只怕推托不得。   问询了来送信的宫人,宫人答复说宫中所有四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出席盛宴,陆尚书是皇帝特别钦点不可缺席的人物。   宫人羡慕的还说了一句,听闻在宫宴上还有重赏呢,尚书大人真是蒙圣眷恩宠啊。   黄昏时分,陆子疏的软轿从留心苑抬出,晋息心便悄然跟在了後面,用了七成功力掩饰自己气息。   不知陆子疏是不是太疲累,轿中的他竟然一无所觉。   晋息心探得他身上紫龙之气,亦是若有若无,比之前些时日他释放出强烈杀气逼他离开时,又减淡不少。   这说明一点,孩子长势非常好,陆子疏则相应的更加虚弱。   **********   晋息心立在殿外已有一个时辰。   目力所及,新册立的湖妃娘娘退场後,宫宴越加热闹欢畅。就连最老成持重的元老大臣,都架不住君臣相欢的火热气氛,纷纷起身你来我往的敬酒。琥珀色酒液在几十盏琉璃杯中流动,倾泻,被咽入口中,落到腹里,在血液中快速流动。   有的人饮酒千杯不倒,有的人借酒吐出一些平素不敢跟同僚说的话,有的人拍著桌子嚷著今朝有酒今朝醉莫问明朝是与非。   还有的人心旌摇荡,醉意上涌,朦胧的眼神含义深远的看著人。   晋息心注意到皇帝由最先还同其他大臣说说笑笑,眼神偶尔分一下给来敬酒的大臣,转为只专心致志盯著他旁侧的陆子疏,即便口中应答著他的文武百官,目光也不会从陆子疏身上稍离片刻。   皇帝自己饮了不知多少杯酒,脸色红得像煮熟的螃蟹,还变本加厉的想要灌陆子疏的酒。   僧人眉峰聚拢,在皇帝将手中杯盏向陆子疏推过去时,沈稳目光里隐隐添了些忍而不发的怒意。   那厢,陆子疏同样轻不可闻的微微皱了皱眉,小心避开皇帝递过来的白玉杯。   “皇上,臣今日饮得过量了,再喝下去只怕要失态。”   那些上等佳酿的酒香,旁人闻来沁人心脾,芳香四溢,他鼻端嗅到却只觉得一阵阵恶心欲呕。但凡有人敬酒,他以袖口遮杯,表面上一饮而尽,暗地以真气蒸发掉杯中液体,再若无其事的将空杯放下。   如此循环往复了一个晚上,殿内酒香越发浓郁难散,不少喝醉了的大臣醉态百出。陆子疏喜洁,看著这眼前一幕幕越发厌弃,加上腹中孩子也在闹腾,他就想找借口离席。   “臣家中尚有事情处理,皇上请容微臣先行告退……”   陆子疏欲起身,皇帝伸出手臂挡在他面前。微醺的眸子笑吟吟看著他:“朕娶到称心合意的妃子,子疏居功阙伟,怎能这麽敷衍就退席而去?不行不行,朕还未表心意,当同你饮个痛快才是。”   “是啊是啊,尚书大人是大大的功臣,怎麽能这麽早就离席?”旁边几名正想抓紧机会向皇帝阿谀奉承的大臣,不失时机的起哄,“微臣等人仰慕尚书大人多日,亦早就想同大人共饮几杯,还望大人赏面子。”   “今日正值良辰美景,耽误了皇上春宵一刻,子疏可是担不起责任。”陆子疏推托著,那些醉醺醺的朝臣一靠近,便惹得他腹中阵阵翻腾,“至於各位大人,太过抬举子疏,子疏受宠若惊。同朝为官,总是还有共同赏月饮酒的时机。”   大臣们不依,死皮赖脸的缠著他不放:“尚书大人再多停留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就好。”   “实是陆子疏不胜酒力,改日罢。”   那帮人还在磨磨缠缠,陆子疏烦不甚烦。始终挺直的腰身感到了无法忽视的酸乏,再不退席,只怕回去又有一番苦头要吃。他再勾起一个美豔绝伦的微笑,冲著那几名看著他看呆了的大臣们,柔声道:“不如这样,且将今日之账记下,换个时机,子疏请诸位大人到舍下,由子疏做东宴乐如何?”   他本就生得风流妩媚,这一刻意调情的妖娆微笑,晃得所有人一刹那间只觉得惊采绝豔,当时就只能魂不守舍的怔怔点了头。   他便含笑冲其他人拱了拱手,又向同样愣了神的皇帝微欠身道:“陆子疏先行告退。”一手撑住面前桌案慢慢起身,绕过殿内觥筹交错的喧嚣场面,自往殿外去了。   一出殿门,夏末夜晚的冷风便扑头罩了过来,陆子疏下意识拢紧了身上薄衫。   衣裳上还沾染了大殿里那些熏人的酒味,他捂著口鼻,不想去嗅到,然而还是透过指缝丝丝缕缕钻进他感官中。   他扶住外殿廊柱,略喘息了一会,竭力压住自肠胃里蹿上的恶心感。   “唔呃…”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从他身後向他靠近。   陆子疏毫无所觉,全副心思都用来抵抗欲干呕的不适感。他右手扶在廊柱柱身上,左手托著沈重腹底,垂著眸,深深呼吸,努力调匀紊乱气息。   皇帝散著发冠,脸上还带有熏然醉意,摆了摆手及时制止殿门侍卫想要跪拜的动静,蹑足走到陆子疏身後。   一伸手,已双手环住陆子疏腰身,笑容如春花在夜色里绽放:“子疏,逮住你──了……”   声音当下就略变了调,因为察觉到手臂抱住的感觉太过诡异。   她张开的双手触及到的原本应是陆子疏修长匀称的腰身,可是抱到的却俨然身怀六甲的妇人一般,沈隆而臃肿。皇帝面上笑容刚展开一半便僵硬在了脸上,秀美五官不知所措的皱到一起:“咦……?”   顺著手心感觉到的异常,往陆子疏身前看去,这一看,皇帝骤然变色。松了手,连退两步,再定睛一看,倒抽了一口冷气:“子疏,你……你……!”   陆子疏防备全无的给她猛然搂住腰身,身子受到一股扑上来的冲力,往前险险一栽。皇帝又立刻撒了手,重心不稳的陆子疏只来得及轻哼一声,稳不住身形,朝著界临廊柱的阶梯下方便踉跄栽倒过去。   糟了,孩子──   他心里闪电般掠过这个惊惧念头,已顾不上给芩絮发觉真相的隐忧,立刻运转起周身所剩不多的真气去护住腹部。即便把自己摔得遍体鳞伤,他豁出去亦要守住孩子安全。   皇帝恍过神来就看见陆子疏一脚踏空的往白玉石阶梯下滑倒,情急之下伸手去够他衣襟下摆,却哪里捉得住他沈重身子。   “子疏──……”   惊叫声响起,陆子疏在皇帝惊恐莫名的尖叫声里摔下白玉阶梯,紫眸霎时闪过绝望,难以自抑的唤出无助之时唯一能够想起的名字:“息……”   银色僧袍在眼前一闪即逝,陆子疏向後仰倒的身形径直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宽厚手掌稳稳接住他後腰,另一手搭覆上他牢牢护在小腹上的双手手背。   僧人柔和沈稳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子疏,无事了。” ☆、(17鲜币)第五十八章 阶下囚   第五十八章 阶下囚   身子给接住的瞬间,陆子疏把堪堪滑到嘴边的呼唤吞了回去。晋息心低眸看他,凤眸里柔情似水:“子疏。”   与银发僧人四目交错,被他眼神中明显可见的柔情吸引住,陆子疏神思恍惚了会,短暂功夫无法动弹,就那麽直直瞪视著他。   忽然感觉到小腹上传来温暖真气流动,後知後觉的低首一看,晋息心掌心正抚摸在他腹顶,慈悲而充沛的佛气萦绕腹部,一波波灌入,安抚著躁动胎儿。   ──是了,他在意的不过是这个孩子而已,他自己不是亲口承认过只为孩子而来麽?   为何要让他眼中的温情打动,明知那份缱绻神色与己无关?   站稳身子,陆子疏不假思索挥手打掉僧人抚触自己的手掌,挣开他怀抱站直。   “汝何时做起那宵小之辈了,竟偷偷跟踪在吾身後?”   冷冷道,面上血色尚未回暖,却已恢复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模样。   晋息心心里一痛,轻声道:“你从石阶上摔下来。”   “不过是脚底失了稳当罢了,当吾千年修行是花架子?”他嘲讽的道,硬著嘴,就是不想在这个石头和尚面前示弱。   晋息心道:“我知晓你功力精纯,但今时不同往日,毕竟孩子……”   陆子疏冷笑著截住他:“孩子,孩子,汝给吾闭嘴!吾没兴趣听那些上天好生之德的废话!”   瞪著他的紫眸在夜色中灼灼发光,气恼和凶戾交替浮现眼底,很是凶神恶煞。   晋息心识趣,立即乖乖闭嘴。   陆子疏这一胡乱动气,又有些头晕,夜风吹久了亦让他遍体生寒。   哼了一声,转背就要走,却忽然听得一直站在白玉石阶上,那个给彻头彻尾忽视了的皇帝,戛然问道:“子疏,你的肚子是怎麽回事?孩子是什麽意思?”   尚站在白玉阶梯上的两人同时一惊,抬头望去,皇帝面庞隐藏在深沈夜色中,看不真切她面上表情,但声音听起来却是前所未有的阴鸷。   陆子疏忽然心下发沈,他竟会忽略了皇帝,她方才自身後猛然扑到他身上,显然已经摸到也看到了他七个多月的身子……   皇帝不带感情的声音继续发问:“谁的孩子?子疏,你肚子里是谁的种?”问一句,就提著龙袍,往下迈一道阶梯。   陆子疏挺直身子,脑海里迅速转过应对方法。   但他先前摔落石阶,惊魂甫定,又兼晋息心出现得突然,他恼火於在他面前给他看了洋相去,这一系列突发变故让一向才思敏捷的他思绪打结。皇帝节节逼近的问话,陆子疏居然张口结舌梗在了那里。   几节阶梯很快缩短三人间距离,来到陆子疏身前的皇帝,把目光幽幽游移到他已无所遁形的隆腹上,神色古怪得近乎阴沈。   她莫名的点点头,道:“朕早知子疏非是凡人,却始终不肯听信流言。有人向朕进谏说陆子疏是千年妖孽,他日必将成为皇朝之祸水──不过,朕相信子疏,子疏若要害国,必然也是被他人蛊惑陷害……”   她伸出手去摸到陆子疏挺起腹部,紫发男子一时间竟给她诡谲莫测的恐怖眼神慑住,由得她一双柔荑抚摸到了自己温暖隆起:“──子疏,你坦言告知朕,是谁把你弄成这副模样?”   为何人类女子也会有如鬼般阴森的眼神,陆子疏方张口说了一句:“皇上……”忽然就觉著了腹上一痛,那女扮男装的君王竟然沈了眸,用力朝他腹顶按下!   “唔……”他猝不及防,低吟方出口,已然有另一双手从旁牢牢捉住了皇帝手腕。   晋息心手指紧紧箍住皇帝纤细手臂,并不用力,却坚实如磐石,教人拼尽全力亦无法挣脱。   皇帝喷著火的眸子死死盯住他,僧人沈静道:“回皇上,子疏腹中所怀,乃晋息心的骨肉。”   他长身挡在陆子疏身前,面色古井无波,仿佛口中阐述的是如同打坐诵佛那般稀松平常的事。   陆子疏心头重重一跳。   皇帝大怒,嫉恨、仇怨、多年来苦追寻陆子疏背影而始终得不到他真正关切眼神的失落与绝望交织在一起,在这个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赢得陆子疏之心的男人面前,情绪彻底溃堤。   手腕给牢牢扣住,无法挣脱,皇帝便提高嗓音,震怒道:“出家人竟公然触犯淫戒,晋息心,你是欺朕新近登基,做不得你们佛门中人的主麽!!!真真可憎可恼!!来人!给朕把这个淫僧捉起来,押往天狱!”   晋息心仍然擒著她手腕,却不去看皇帝脸色,亦没注意从四面围拢上来的禁卫军。他只调转了视线去看那面色苍白的人。   陆子疏定定站在他身後,没有开声,亦不看他,长长紫发垂落在他面颊上,把所有情绪都掩藏在紫藤花般的发丝下。   晋息心道:“一切都是息心妄自为之,皇上责难,请悉数降罪於晋息心之身,事情概与陆尚书无关。”   皇帝又气又恨,冷冷道:“无须你这种玷污佛门清誉的淫僧告知朕如何行事!!”   说话间禁卫军已将晋息心团团包围,刀戟寒光森严。晋息心松了擒著皇帝的手,皇帝後退一步,目光亦向陆子疏瞥了过去,以为他会出言干涉或为晋息心讨保。   可是陆子疏只是沈默,他垂著眸,修长手指轻搭在腹间,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到僧人给禁卫军押扣住。   银发僧人在禁卫军的包围下缓缓步下白玉石阶,自陆子疏身边擦肩而过,陆子疏依然头都没有抬,甚至没有侧身看他一眼。   紫色长发与银色长发在晚风吹扬中,於两人错身时勾缠在了一起,又迅即分了开去。   **********   清心寡欲的僧侣身居牢狱是件极其罕见之事,而由於触犯出家人最忌讳的淫戒而被收押在监,更是令闻者啧啧称奇。   晋息心给关押进那座臭名昭著的天狱时,里头收押的重刑犯人,不论是即将押上刑场执行干脆利落的斩刑的,还是判决了五马分尸、凌迟处死之类酷刑的,统统放下了自己命不久矣的忧虑,把关注的目光投向这个一脸正气、看起来器宇轩昂的和尚。   “诶,听说这个和尚犯了淫戒。”   “不是说出家人六根清净四大皆空?看起来入门前尘根就没断得彻底吧~~~”   “依我说,最彻底断根子的办法还是去宫里净身房挨那一刀,一了百了!”   “哇哈哈哈哈说得是──”   “和尚还挺俊,不晓得稀里糊涂上了那家姑娘,是诱奸吧。”   “能关到这狗屁地方来的,得罪的只怕不是普通权贵,搞不好是皇帝中意的女人──”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管她是不是皇帝老婆,大爷我死之前也想快活一番!”   ……   ……   晋息心面色未有波澜,守卫押著他从污言秽语的拥挤牢房前经过,他分明听见了那些评头论足的窃语纷纷,却始终平静沈稳。就好像他只是来履行苦修,外界讥笑嘲讽,全然不进入内心。   押著他的守卫原本也想借机嘲讽一下这个看起来宝相庄严的和尚,讥讽他假正经假道学,──皇朝百姓最为尊崇佛教,对出家人向来敬仰有加,因而也更加无法容忍触犯戒律的僧众──但无论旁敲侧击也好,直接开言讥笑也罢,这个银发僧人就是无动於衷,根本不知道他听还是没听到。   守卫说得自己都口干舌燥,却收效甚微,不由有些自感没趣。   打开牢门,板著脸把他往牢门里一推,冲里面高喊:“新来的!好好招呼著!!”   守卫就是牢狱里的龙头,跟里面长居的犯人都有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闻声立刻就有人三三两两围了上来,不怀好意的目光在衣衫洁净的僧人身上四下打量。   这是间六人居的狭窄牢房,散发著任意一间牢房都会有的恶臭,熏之欲呕。   围上来的人都胡须拉杂,蓬头垢面,一个个臭气熏天的笑嘻嘻去拉扯晋息心衣袍,口里不三不四道:“大师,既然来了,就渡一渡我们吧?”   “佛爱众生,大师把这身整齐衫子脱了给我们~~~”   “让我们看一看大师的慈悲心肠咯~~~”   晋息心双手合十,念一句阿弥陀佛,然後正色道:“可以。”   他应答得太快速,一时间那些存心找麻烦的犯人压根没有反应过来,居然老老实实愣在那里。   “你说什麽?”   晋息心又重复一遍:“我说可以将身上这身衣物舍了给你们。心在,则佛祖在,有心求渡必能自渡。”   牢犯们面面相觑,拿不准他到底是在涮他们还是说正经的。   ──这和尚是不是傻了啊,我们明显是在拿他寻开心啊!   “和尚,你不要装疯卖傻,──”   话没说完,却看见那银发僧人已动手解起自己僧袍。众人目瞪口呆中,看见那身看起来质地极其优良的银月色僧袍已被他利索的解下,整整齐齐叠放在了一旁。僧人赤裸著上半身,凤眸半垂,胸膛宽厚而坚实,藏著一股蓄势待发而内敛沈厚的刚性之美。   他道:“衣物在此,你们众人要,便拿了去罢。”   下巴都要掉到地上的犯人们顿时一哄而散,讥诮的道:“搞半天是个痴呆和尚!”   “无趣无趣。”   晋息心阖眸,不去在意牢房外大叫著“和尚来给爷讲讲你搞女人的风流事”和牢房内把他抛到一边,开始赌起牌九骰子的喧闹声音,盘腿静坐默念起心经。   外界纷杂渐渐如潮水退去消失,在一片虚无空寂的安宁中,他眼前慢慢浮现起那紫发紫眸的人影,抿著唇,一会儿对他微笑,不依不饶的喊他“大师,吾缠定汝了!”;一会儿冷若冰霜,纵然身子笨重,亦坚持著转过身去不让他碰触,冷冷道“离开吾的视线!”   若能保护你周全,即便要我孤身赴无间。   作家的话:   刚看到月下的留言~~   开新坑也会是姻缘完结以後才开了哦 ☆、(7鲜币)第五十九章 断情? 上   第五十九章 断情? 上   夜深人静,外面的守卫都倚著墙入了梦乡,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蹭著墙根溜了进来,雪白的尾巴拖在地上沾了一地灰尘烂泥。它回身瞧了瞧自己引以为傲的大尾巴,叹了口气──然後在晋息心沈静而温柔的目光中化作人形。   银发僧人盘膝而坐,因为监牢里无法清洗衣物,身上银月白的僧衣已有了些灰尘,银线镶成的边丝颜色显得有少许黯淡。但僧人一双端正凤眸里依然是不折光芒的熠熠神采,即便落於淤泥之中,仍旧有著不染纤尘的清圣佛气。   小湖半裸著身子,趴在他膝盖上,下半身给蓬松大尾巴全数遮住。   “那条龙真是无情无义,大师你关在牢里这麽多日,他看都不来看大师一眼。”伸手抓僧人衣袍,檀口微张,慢条斯理的抨击那不在现场的无情无义之人,“大师你可是为了他才进到这个阴森森的鬼地方来呢。大师,你别再想著他,小湖带你出去,我们回山上。”   “你在山下待的时日也够久了,该玩腻了罢?”僧人虽然看著她,视线却不因她半裸著的窈窕身段而有半分游移,始终平稳沈静。   “大师若肯跟小湖离开,小湖才会玩腻。”   “子疏在何处,我就在何处。我不会离开他。”   一句话平淡无奇的说出口,却让趴在他膝盖上笑嘻嘻的少女愣了半天神。   “哼……”低下臻首,“这不像是出家人该说的话,大师,你染尘了。”   晋息心温柔看著她。   “变得就跟俗世里那些庸俗讨厌的男子一般,不再干净。”小狐妖喃喃的,又凑近他一点,抬起妖气氤氲的眸子与晋息心直视,问:“那条紫龙,把大师抛下不闻不问,跟皇帝成天吃喝玩乐,没心没肺的,他有哪点值得大师对他好?”   晋息心不言语,她就恨恨道:“大师还被他蒙在鼓里吧?皇帝已经下了圣旨,说‘高僧犯戒,当杀之以敬效尤’──定了要大相国寺三日後来监斩。陆子疏当日就在宫中,皇帝是看著他眼睛,一字一句说出来的,陆子疏竟然连吭都没有吭一声!”   皇帝要重重惩戒自己,晋息心是预料到了的,即便是降下死罪,他亦有充足心理准备。只是听闻陆子疏神色不动,甚而在皇帝下达这道圣旨後他还谈笑风生,同宫女要了杯清茶,漫不经心的啜饮──小湖描绘当时情景,绘声绘色,如同亲临。   晋息心怔了怔,眼前顿然浮现出那袭华丽紫影冷静自如的表情。在他记忆中,那人素来总是用多情而缱绻的目光看著自己,如今流露出的却是事不关己的悠闲自在……   银发僧人心底突然有些痛,像被锈掉了的刀子,一刀刀钝钝的磨割。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心口,又缓缓放下。   小湖盯著他:“大相国寺诶,听说是你们佛门高僧云集之地,如果真有跟大师修行相近的高僧来监刑,加上寺僧把守,逃走几率有几成?不若趁那些秃驴来之前,先跟小湖闯了出去!”   僧人道:“子疏在的地方,就是晋息心在的地方。我不会离开半步。”   小狐妖陡然从他膝盖上跳起来,蓬松尾巴噗的一声化为乌有,她就那样赤条条的站在僧人面前。   晋息心沈默的别过脸去。   “他有的,小湖全都有!他是妖,小湖也是妖;他能给大师生育後嗣,小湖更可以!”少女跺著脚叫,娇脆声音在监牢里回荡。   纵然与晋息心同一牢狱的牢犯们中了迷幻术,睡得不省人事;还是给这几声激愤的控诉,震得模模糊糊翻了几个身。   “同子嗣无关……”晋息心困难的说,但刚说出这几个字,又沈默了。   其实……不能否认,陆子疏腹中胎儿,对他二人之间走至今日这个地步,有著难以评估的影响力。   若不是子疏有孕,他断然不会留下;若不是子疏为了他甘愿逆天孕子,他也不会察觉自己真实心意。   ──而更讽刺的是,当他发觉内心所思所念後,又是因为这个孩子,子疏误解他误解得彻底……   真真是因果循环,屡报不爽。   作家的话:   写多少贴多少好了OTL ☆、(9鲜币)第五十九章 断情? 下   第五十九章 断情? 下   “大师也心虚对不对?大师明明知道,留在他身边不过就是冲那无辜生命而已,何必自欺欺人。”敏锐捕捉到僧人迟疑,小狐妖撇了嘴,“大师安心,龙之习性,胎儿成形後便是与母体精血相连,心脉相通,即便你离开他身侧,他若想保全性命,孩子也是要平安诞下方可。既然他无情,你又何必有义,白白留在这里给那个吃醋妒忌的皇帝杀?”   走道里开始传来守卫打呵欠的声音,小狐妖设下的迷幻术已逐渐减弱效力。   小湖语气开始急促:“大师,人类不是常说留得青山在不怕生不了火?陆子疏是龙,龙是冷血动物,说翻脸就翻脸的,留在这里指望他还不如跟小湖离开,我们狐妖重情重义,小湖这一生都会对大师好!”   “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大师勿顾左右而言他!”   晋息心苦笑,抬起一手,点上小狐妖额头,祥和佛气顺著修长指尖灌入後者印堂穴。   少女想反抗,却骇然发现自己全然无法抵制那由外而内的柔和真气,人身渐渐缩小,又变回蓬松大尾巴的小狐狸。   “吱吱──!”惊恐的发现佛气灌入後,有上百年修为的她竟然无法再化为人形!   大师,你在做什麽,不要封印小湖,小湖是为你好!   可惜再无法人语,只能焦急上蹿下跳,围著僧人脚边吱吱叫唤。   晋息心伸手抚摸它洁白皮毛:“你本无心尘世,既是追寻我的脚步而来,也该适可而止,在此际止步。”   ──大师你不要做傻事,皇帝是动真格的想要你性命!她一个女人家,发觉自己心爱男子为大师珠胎暗结,不啻晴天霹雳,她是当真不会放过你!   “子疏对我的意义,已不同於三千世界芸芸众生……”边说,掌心边形成一个洁白光团,将企图挣脱他的小狐妖周身笼罩其中。小狐妖即便豁尽全力亦无法动摇他之佛气半分,方後知後觉到,僧人远不似他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平和易拿捏,他之修为实乃深不可测──晋息心若有心离开天狱,根本没有人能够关住他,他是自愿停留在这里。   光团渐渐上升,漂浮在潮湿而带有腥臭味的监狱空气中。小狐妖不断对著银发僧人龇牙咧嘴,想要挣脱出去,僧人对它平和摇头:“这个封印仅在皇城范围内有效,於你自身修为丝毫无损。离开天子脚下,回你拘束无羁的山野生活去,莫再复返。”   两行清泪顺著小狐妖扑闪扑闪的眼睛落下,晋息心微有不忍,垂眸不与它对视。   ──大师,你知不知道陆子疏有多心狠手辣,他从皇帝口中旁敲侧击出背後告密他是妖孽之人的名字,转背就去拔了人家舌,连小湖身为妖类都看得心惊胆颤……这样冷酷狠绝之人,大师莫要中他圈套……!   “他为我沈湎红尘两世不离,既是我有负他在先……”光团缓缓越过牢狱墙面,如穿过一层清澈湖面,毫无阻碍飘出;小狐妖最後听见僧人低语:“情意或性命,但凡他要,我便偿给他罢。”   ×××××××××××   大相国寺即将监斩晋息心的消息,在小湖走後第二日,便传到天狱中,传到盘膝端坐的僧人耳旁。僧人面色波澜不动,倒是牢狱里又掀起一轮新的讨论热潮,毕竟天狱中比晋息心罪孽深重之人多了去了,其人相安无事,却是这个触犯淫戒的和尚最先给拖出去斩头,不由让人愈发心猿意马的想象起他到底玷污了哪家皇亲国戚。   及至一位意外访客,出现在牢门前时,更是坐实了高僧监斩的传言,牢犯之中顿然炸开了锅。   “大相国寺自开国以来便是皇朝护国寺院,佛友你所犯罪愆,不仅攸关国体,更攸关释门颜面。既是天子下令,当知我们已无路可退,唯有亲自执刑,清理门户。”   以为今生不会再见之人,竟然现身於脏污牢门外,隔著层层铁栏,语气悲悯而冷静陈述事实。   晋息心与他四目交错,眼眸平静:“我以为佛友你已得证大道,远离三丈红尘,却没想到你仍滞留因果之间。”   白发白须的僧人,念了声佛,红印朱染的额间隐约光华流动,静静目视盘坐之人。   “如若是我一念之差,让佛友你行差踏错走至如今这一步,这层因果之链,合该由我来亲手斩断。”   “是晋息心再度拖累佛友。”   “当日霖善寺後山,你谎称仅仅叙旧,实际却是已同陆子疏行了那尘事?”   “……确有此事。”   “对你所下裁决,佛友认为并无不当之处?”   两名僧人均是面色平稳无波,言语交谈间就如同践行寺庙中再寻常不过的日常起居,全然评断不出是在讨论攸关生死的重要大事。   炸开锅的牢中,奇异般的给这股生死不萦於心的气场笼罩,骚动逐渐平静,只听得空洞石壁嗡嗡作响的回荡两人冷静对谈。   晋息心答道:“无。”   “那麽,两天後,莲华会亲送佛友最後一程。” ☆、(8鲜币)第六十章 你若无情我愿休 上   第六十章  你若无情我愿休 上   陆子疏依然没有在天狱现身,关於他近况的只字片语,袭烟不在,小湖也离开了,再也没有人传递到晋息心耳中来。天狱饭菜一如既往的糟糕,同监牢的犯人倒是收敛了嘲讽讥笑的口吻,大抵也是同情这个命不久矣的和尚。   莲华探监过後,十名大相国寺的武僧随後便出现在天狱,神色肃穆,面庞冷峻。紧绷著嘴唇不与任何试探搭讪之人交谈,似乎是羞愧於释教同门中出了这样一位沾尘惹欲的败类。   他们守卫在晋息心监牢门外,其实莲华亦交代过他们,知道那个同门若是想逃,凭他们亦是挡不住的。   做这个姿态出来,不过是给皇帝表达大相国寺清理门户,绝不护短的决心罢了。   晋息心仍是日日早课晚课,从容做他的修行,把监牢等视於佛院,把不日就要赴死的事态视若无物。外人看去,只知道他心无挂碍,生死亦是等闲视之,淫僧归淫僧,倒确实像个有大智慧大开明的。   只有晋息心自己知道,所谓心平如镜,到底还是牵系著一抹紫色身影。   纠缠过千年,最後以这样的方式划清结局,或许对两人都好。   他默然想著。   此际惟愿能以一己之躯,替从前陆子疏犯下的罪孽偿债。期盼待他散尽元神消归於九天之间时,这千年修持能可抚平上一世洪水滔天中哀鸣不绝的冤魂怨气。   以及他此生抱愧於心的师父,泉下若有知,大概顿足喟叹怎教出他这样一个冥顽不灵的徒弟,绕了那麽多弯,还是堪不破情障,甚至无法亲手为师仇了结一切。   师父曾说莫忘初心,息心弥情。   终究辜负了。   沈重牢门被大力推开,两名膀大腰圆的大汉站在牢门前吆喝:“和尚,今天送你上路了!”   银发僧人慢慢抬起头,一瞬间有些许恍惚。并不是在意一个时辰後自己的生死,而是他忽然忆起,今日正是八个月前,他与陆子疏初次云雨交欢的时日,亦是子疏设计受孕的时日。   皇帝定在这个日子取他性命,不知是有心,抑或无意。   而那辛苦孕育了他之骨肉八个月的人,会来刑场与他阴阳相隔前最後见上一面麽?   他站起身,从敞开的牢门微低了身子出去。   见他步出,两名大汉就要一左一右来挟制他胳膊,却忽然脑後生风,一回头,大相国寺十名武僧齐刷刷拦阻在他俩周遭,眼神硬得很。大汉很吃惊,拿不准他们是不是想劫狱,但他们只是那麽直挺挺的站著,目光不偏不倚投注在长身而立的僧人身上,除此之外再无多余动作。   外人看不见,但这十个人是从大相国寺精挑细选出来的,晋息心手指上深檀戒玺,代表佛门最高尊崇地位的圣物,此刻正在他们眼前闪耀著不容忽视的光芒。   晋息心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尝试著想取下戒环。那戒环却像认准了他不放,死死扣住他左手无名指,生根了一般,无法扯动分毫。   他只好苦笑一下,等到自己神智消散,这戒玺应该就能取下了。   武僧的尊重虽然并不是针对他个人,而是出於对佛门圣物的肃然起敬,但他还是同那十位寺僧默默点头道谢。   迈开步伐,在负责提押死囚犯的两名大汉虎视眈眈注视下,独自沿著阴暗潮湿牢廊向天狱外行去。   *********   法场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男女老幼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大家都想来见识一番自皇朝开国以来,首位因为触犯淫戒而判决斩首的和尚,究竟长著怎样一副穷奢极欲的模样。   当银发僧人自狱中步出,众人看见他竟是留著一垂至腰间的长长发丝,现场嘘声四起。纷纷耳语道和尚不剃度,摆明还跟红尘牵扯不清,不干不净,犯戒只怕是迟早的事。还有好事者,趁著法场守卫不注意,偷偷捡起石子往晋息心身上扔,只是那石子总是偏了准头,无缘无故就飞到紧跟著晋息心身後出现的另外几名武僧身边去。   晋息心恍若未觉,双眸清明,朗朗日月。抬起视线向四周巡视一遭,他在找那袭紫影,带著微薄希望,想要再看上那人一眼。   可是目光过处,原本嬉笑嘲讽看著他的百姓,在他干净无尘的视线掠过时忽然间不约而同静默了声,人群不再喧嚣吵闹。一片静谧中他却依然没有见著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此生最後的红尘羁绊。   晋息心眼神微黯,慢慢走到行刑台上,半垂了凤眸。   作家的话:   嘤嘤多谢礼物QAQ ☆、(10鲜币)第六十章 你若无情我愿休 下   第六十章  你若无情我愿休  下   距离行刑台二十丈开外的监斩席,白发长眉的莲华上师面无表情端坐其上。手中执著一柄镶有皇帝御令的令牌,血红“斩”字赫然在目。   注视著缓慢步上高台的银发僧人,看著那人面色平和中有少许难以察觉的惆怅,却依然紧紧阖著薄如刀削的嘴唇,四下法场里静谧得如同乱葬岗般诡异阴森。   再过一炷香功夫,便是行刑时辰。   莲华面色稳健,手指却微微有些颤。   那原本半垂凤眸的人,仿佛感应到了同修好友的挣扎与痛苦,又抬起眼眸,对他微微一笑。   充盈而温柔的佛气,强大而慈悲的佛气,自银发银袍的俊朗僧人身上扩充弥漫开来,仿若温和梵唱,呢喃响颂在在场诸人耳边。一时间,先前笼罩在法场上空乱葬岗般阴森诡谲气氛被一扫而空,现场陷入静心平和的寂静无声中去。   “时辰到──!”   高亢而生硬的声音陡然响起,划破了这片寂静。突如其来的拔高声线甚至惊吓到了拥挤在最前排的几名百姓,你推我挤险些没摔倒。   晋息心最後朝端坐监斩席的佛友投去一个沈静安稳的眼神,旋即收回视线,阖上眸。   手按著大砍刀的刽子手大步上前,长满厚茧的手掌按住僧人肩头,就要用力将人按跪下地。   忽然一个清冷似冰块撞击的声音,仿若从天而降,横亘里冷冽响起:“且慢。”   短短两字,再度惹起法场内一片窃语骚动,观刑的人纷纷扭转过头去。   这两字亦像星火,瞬间燎燃晋息心眸中亮色。他猛然抬眼,和所有人一起向发声处看去。   一辆深紫色马车不知自何时起,悄无声息停靠在法场外围;厚重帘幔里里外外遮了三层,将马车内的人影严严实实遮盖住,纯金制作的流苏丝绦自华贵马车顶蓬垂落下来。秀眸柳眉的红衣少女,持著四匹马的缰绳,端端正正坐在驾驶位上。   在场众人听到的声音,正是自少女身後的马车内部发出,儒雅好听,又带著点似有若无的倦意。   刽子手停住手中动作,向监斩席莲华上师疑问的看去,但莲华只是沈默,手心里执著的“斩”字令,迟迟不掷到地面上。   清冷声线再起:“传皇上圣旨,罪僧晋息心,改斩刑为流放江淮水患地区,消弭洪患,驱除瘟疫,戴罪立功。”   语毕,红衣少女躬身自马车内接过皇帝御笔亲书的圣旨,众人只看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自帘幔後一闪而逝。   袭烟来到监斩席前,双手将圣旨捧给莲华上师,後者尚未接过明黄卷轴,就已轻微舒了一口气。斩字令如释重负放置在身前桌案上,示意高台下方围站著的十名大相国寺武僧撤离。   缓声向在场诸人宣布:“接圣上旨意,法场撤拆,即地释放罪僧晋息心,改押往江淮地区治理水患。”   再望了眼行刑台上,银发僧人仍然怔然而立,仿佛没有听见适才所宣读的内容,凤眸直勾勾的只望著一处。   莲华在心内喟叹,以他和晋息心的功力,竟然都没有察觉到这条无声无息出现在法场的紫龙。除了他功力精进,已远胜过他们所能企及的程度这个可能外,另一种截然相反的可能就是,神龙以人身孕子,将自身千年功力销毁去了泰半,故龙气淡薄得几近消无。   晋息心是犯了邪淫戒被收押问斩,如此推知,该是後一种可能,陆子疏该是真正身怀六甲了。   刽子手倒也不是第一次被从刀下救人,从善如流的想上前拍拍犯人的肩膀以示安慰,但原本一直平心静气,看似认命随缘的僧人,却突然间有了动作。   他身子一闪,刽子手只觉眼前一花,只来得及看见晋息心银色僧袍留在自己眼底的残影,那俊朗而沈默的僧人已转瞬间移动到了法场之外,稳稳拦阻在正欲策马离开的四驾马车前。   乖乖,这哪点像个只能坐以待毙的死囚犯,以这个和尚的身手,要行刺周遭戒备森严的皇帝都远远不是难事!!   刽子手倒吸一口冷气,暗暗庆幸自己方才那一刀没有真正砍下去,否则落下来的那颗人头究竟是谁的,还真正未可知。   晋息心拦阻在华贵马车前,声音微微有些颤,竭力沈稳著心绪,轻轻唤了声子疏。   红衣少女已重新端坐在马车驾车位,沈默的居高临下看著银发僧人,脸色稍稍有些动容。却是不敢对晋息心说些什麽,垂著眸。   马车里同样一片静寂,像是空无一人。   “子疏,若不是放不下我,为何不任由我神识飞散?既然放不下,又何必避而不见?”   僧人牵住马车辔头,微哑著嗓子,问。   马车里又沈寂半晌,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服响动声轻微传来,陆子疏似乎撑著什麽慢慢坐直了身子。   优雅声音带点闷音,无动於衷的响起:“天子旨意,无人能可左右,很遗憾大师似乎误解了什麽。”   “你不从中斡旋,皇帝怎会轻易容过我?”   “江淮水患迫在眉睫,要感谢,就感谢那枚认你做主的戒玺吧。”冷冷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古老的佛门圣物,终究还是得派上点用场。”说了一半,忽然闷了声,僧人敏锐的听见那人手死死捂住唇角,压抑著咳起嗽来。   晋息心捏紧手心,咬牙开口:“──子疏,让我见一见你。”   马车内的人却不再应声,反倒是袭烟,神色颇多眷恋的望著他,轻声接口道:“……此去江淮山长水阔,还望大师多多保重。”   扬起马鞭,就要调转马头,不期僧人身影已轻巧立於她身後。   晋息心明白,忤逆陆子疏意愿强硬要同他见面,私闯一次或许尚可原谅,闯第二次就逾矩过分了。但他当下也顾不得那麽多礼仪分寸,他只知道,若是不坚持了这一遭,或许就真的要和他分道扬镳。   掀起垂帘,矮身钻入车内。红衣少女本欲阻止他,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没有把制止的话语说出。   作家的话:   见面吧见面吧见面吧OTL ☆、(11鲜币)第六十一章 青青子衿   第六十一章 青青子衿   晋息心抬手方掀开车帘,一把檀香木紫扇迎面就砸了过来,但是扔扇子的人气力不足,扇骨刚刚敲到僧人鼻梁,就颓然坠落下地。   陆子疏挺直了腰身,竭力想在僧人抬眼看来时做出一副无动於衷的冷漠神情,可是他身子负担实在过於沈重,这个傲然冷峻的姿势维持了不过短短一盏茶功夫,便在僧人柔和视线中败下阵去,微喘著向後仰靠住马车壁。   僧人怔愣的望著清瘦了许多的人。   马车虽然奢华,空间却显得逼仄,陆子疏半躺半倚在那处,脸色苍白如纸,身形较之他最後见到他时又瘦了一圈,八个月的身孕如同即将临产的妇人,腹部突兀的挺起著。那人眼睑下有淡淡青色,一眼便能看出他压根不曾好好休养。被孩子吸收了全部龙气,恹恹歪在那里,竟是一副难得的我见犹怜楚楚模样。   察觉到晋息心又怜又痛的目光,陆子疏狠狠咬住下唇,冷道:“汝看满足了?吾当日自甘下贱行那做小伏低之事,如今这麽羞耻狼狈的模样,汝心中可还畅快?看够了就滚出马车去!”   “子疏……”晋息心想上前,又一把紫砂茶壶迎空飞来,伴著陆子疏低低吼声:“叫汝离开,没听见麽!”   面对这个和尚他总是轻易就能情绪失控,恼他恨他,借助皇帝怒意将他驱赶出自己视线范围,想图个眼不见心为净,可是却又无法硬下心肠彻底不管他。   他以为晋息心给关去牢狱,至少会为自己申诉几声,或者凭借他自身修为,要逃出牢狱只在翻掌之间。   谁晓得这个脑袋像一整块实心木头做成的呆和尚,竟然当真老老实实给人押进那臭气熏天的牢房里,跟一干穷凶极恶的犯人朝夕相处在一起,不申不辩。   这也就罢了,皇帝要斩他,下令让大相国寺僧人监刑;他刻意暗示下人,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後宫的白小湖,小狐妖立刻动身去监狱找晋息心,他估摸著蠢和尚总能看清大事不妙,随著小狐妖一走了之才对。可是白小湖从监牢里消失了,他安置在牢里的眼线说晋息心不仅不愿离开,还口口声声说什麽情义或性命,但凡他要,他便偿还给他──   他陆子疏要的是这种还清债务一般的恩怨两讫吗!   若真是要还,晋息心你这一世,下一世,下下世,拿所有性命轮回来抵,又能抵得了多少!!   晋息心偏头闪过紫砂壶,壶身飞出马车,在外间不知什麽地方发出轻微砸碎声响。   他再度抬眼向陆子疏看去,後者自暴自弃般,一手托住沈隆大腹,一手遮住浮动著激烈情绪的眼眸,绝美面容不知是悔是恨。晋息心心脏跳动得很快,他能够听出素来高傲的紫龙,声音里隐隐掺杂有的悲愤和羞辱之意。   他是恨自己不能完全对他狠绝心肠,恨自己到头来还是巴巴赶来刑场要救他一命……   压抑著心头窜动的情愫,晋息心柔声:“还有不到两月孩子就要出生,你将我遣去那麽遥远的江淮,我无法及时赶回你身边。”   “……”   那人理都懒得理会他,因为对於自己如今状况太感羞耻,索性阖了眸死活不语。   僧人慢慢靠近他,动作很轻巧,像只蹑手蹑脚跃行在林间的野兔,一丝声音不漏。   陆子疏手心遮著眸子,因为有孕,感官和知觉较从前迟钝许多,等到他发觉不对时,晋息心已经压了过来,手臂环绕过去,揽住他比过去又沈隆了许多的腰身。   宽厚手臂揽住後腰,陆子疏一惊,抬身就想挣脱开,晋息心牢牢揽住他不放。   “松手!”他厉声,“不要碰吾!”   僧人不肯放,陆子疏就愈发激烈挣扎起来,可是他现在一个人有两个人重,胎儿在他体内沈甸甸的坠著,稍动一下就气喘吁吁,腰部乏力得像要断掉。   “汝滚……唔……”漂亮的紫眸骤然睁大,看著突然放大的端正面庞。   嘴唇被柔和的吻住了。   晋息心近在咫尺的凝视著他,温柔的舔吻著那双说出凶狠话语的薄唇,舌尖一点点描绘著形状姣好的唇形。噙著柔软而湿润的上唇,慢慢抿舔,再一寸寸游移,细细品尝那人口中香甜津液。   陆子疏眼眸睁得大大的,突如其来的亲吻让他大脑陷入短暂空白,甚至都来不及分辨内心涌起的情绪。他只是茫然而用力的瞪著僧人,像个受惊过度的孩子,狠狠瞪著他,瞪得自己眼角发疼,慢慢浸出泪水。   “子疏,子疏……”僧人呢喃著轻唤他的名字,自他唇上移开,轻柔吻去他眼角湿润。叹息著一再唤他:“子疏……”   温柔的触感从眼角传来,又移到自己眉心,轻轻啄吻,带点湿意,带著主人身体的温度,在额间扩散开来一股难以言说的心悸。陆子疏终於确定了这个和尚是在吻自己,他苦苦追逐了那麽多年,从来不曾正眼看过自己、回应过自己的白痴和尚,他竟然真的是在主动亲吻自己──!   陡然间心里翻涌上上百种复杂而冲突的情绪,陆子疏猛然回过神,在僧人温柔如水的亲吻下身子狠狠颤抖起来:“汝──呃!”   一声低呼,眉峰骤然收拢,扶住由於母体情绪激动而胎动加剧的沈隆腹部,他煞白了脸。   晋息心立刻停止亲吻,紧张的伸手覆到那高高腹顶:“如何了,子疏,是我不该随意碰你……”   “汝,唔……”像是感应到他的情绪动荡,孩子在他体内翻动,陆子疏疼得死死咬唇,眼睛却一瞬不瞬用力盯著僧人紧张的面庞,“汝在吻吾……汝将吾当成什麽?随意哄骗就会上当的孩童?”   “我没有在哄你,我是……真心想吻你。”   “汝是没有上足当吃够亏,还是在天狱里待久,脑子亦不灵光了?汝的青灯古佛呢,汝的,成佛之道,不近,呃……红尘呢……”   “红尘万千,如浮云过眼,不遮心怀,然而陆子疏只有一个。”晋息心说著,眼见那人强忍著胎动之苦却还执拗瞪著自己,听著自己一字一句像要刻进心间去的模样,内心同样狂卷如潮。   什麽修行,什麽勿堕红尘,什麽断情绝欲,他都不顾了。   “子疏,我喜欢你。”   作家的话:   我终於能上传了OTL ☆、(18鲜币)第六十二章 但为君故   第六十二章 但为君故   从银发僧人口中慎重吐出仿若晴天霹雳的四个字,砸懵了陆子疏。他手指死死扣住僧人揽住自己的手臂,指尖深陷,像要掐到他肉里去方甘心。   “汝说什麽,”梦游般,喃喃著,“晋息心,把方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僧人长长叹著气,微俯过身,像是忍不住又想吻他;但看到他苍白而微痛的面容,又打消了这个主意,不欲再惹动这条有孕在身的紫龙情绪剧烈波动。   他柔声应和他的要求:“我说,子疏,我喜欢你。尚在留心苑时,我便已……察觉了自己心意。”   那人活见鬼般的看著他,他又道:“这段期间发生这麽多事,纵然竭力修持静心,想要一一抹消你在心底留下的痕迹,却是徒劳无用。子疏,原来深深记取著一个人,在意著一个人,会是这般内心疼痛的麽……?难怪佛祖令我们弃绝七情六欲,……原来正是为了让世间如此强烈的苦楚,莫要乱了心智,……”   怀里的人,听著他一番颠三倒四,好似有章法,又好似没有头绪的胡乱倾诉,清亮美丽的眸子由初见时的冷冽而黯淡,慢慢燃起了幽微的星火。美豔动人的亮色自眸底深处,一层层浸染上来。   但陆子疏毕竟是陆子疏,心中再如何跌宕起伏,也强自压抑著,定要再三确认。   不是他多疑,只是追逐这麽上千年,总是抓不稳那人衣角,总是一再受他漠视、冷遇,这转变突如其来叫人欣喜,却也让人恍如梦境,不敢轻易相信。   他深深吸口气,慢慢道:“汝说了这许多,若吾腹中没有胎儿,……汝还能大义凛然如此肯定麽?”   他说得很慢,就是为了平稳自己声音中难以察觉的颤抖;他记得他同他决裂前,曾经问他是否只为腹中胎儿而来,而当时晋息心给他的是重重一击。   他不想再听到相似的答案,他本不情愿再问,但他又不能不问。   心高气傲的陆子疏,在晋息心心目中的地位必须是毋庸置疑的第一,任何人都不能占据比他更要紧的位置,哪怕是他苦心怀著的这个孩儿也一样。   “看著吾的眼睛,扪心自问,回答吾。”   僧人没有让他等多久,垂了凤眸,揽住他的手臂更紧了些。   陆子疏身不由己的向他怀里栽去,僧人炽热体温隔著衣裳传递到他同样高温的身躯上来,长长紫发与银发勾连纠缠,两人的气息轻微吹拂起夹杂在一起的紫银发丝。   “能。”晋息心轻声在他耳畔,坚定的道,“子疏,孩子是导引我发现感情的原因,我对你,确是动了那份俗世情欲。”   他温暖宽厚的手掌揉抚在他高高隆起的腹顶,来自生身之父手心的温暖,奇异的安抚了犹在陆子疏腹中攒动不休的小生命,蠕动渐渐消停下来。而真正令陆子疏情绪平稳下来的,除了晋息心的碰触,更在於他坚定不容分说的确认之词。   陆子疏阖了眼眸,紧紧的,再慢悠悠睁开。   抬起修长手指,仔细的,一寸寸描摹过低首看他的银发僧人眉目。晋息心温柔看著他,并不动作,任由他像品鉴上乘珍宝一般,指腹慢慢从自己额际、眉间、鼻梁、薄唇、下巴滑过。   来到他下巴处的手指,忽然略使了力,僧人便安静的顺著他勾动食指的力道,顺势吻住了陆子疏微张的唇瓣。   四唇厮磨,不再是先前晋息心主动时的温柔缱绻,而是带了些狠戾,带了些追逐咬噬的味道。   晋息心由著陆子疏狠狠咬住自己唇瓣,眉目柔和的看著他。   陆子疏抬起身,不顾自己沈重的身子,死死咬著晋息心嘴唇,咬出一丝丝血迹,顺著僧人嘴角溢下;而他浑然不管,自顾自用力咬著他,像是要把这上千年来的委屈、轻视、低声下气,全数给一口咬回本。   “哼……晋息心,汝也有今天!!!”   咬牙切齿的,自唇间模糊出这句话。   他双手都死死抠住晋息心手臂,面对面的姿势让他挺起的腹部顶在僧人下腹;急促的呼吸著,那高隆的圆挺便一上一下起伏,蹭著僧人丹田处,有股莫名的躁动在僧人心间缓缓升起。   晋息心不得不稍稍拉开一点距离,避开那不容忽视的高耸大腹,亦避开某种不合时宜升起的情欲。   “子疏,当心身子……唔。”还没说完,又给陆子疏狠狠咬住肩胛骨,苦笑著住了口。   从前怎不知这条紫龙这般爱咬人……看他咬住自己,还伸舌舔舔唇角的得意表情,简直像个以咬人为乐的怪癖少年。   他伸手,将陆子疏由於与他激烈拥吻而凌乱散在胸前的长发顺了顺,再帮他放到肩後去。在这期间,陆子疏在他左右肩头,都留下了鲜明的咬痕,心满意足的松开口。   眯著好看的眸子,又恢复了颐指气使的神情,之前的颓然和狼狈好似从来不曾出现过。   “既然是汝自投罗网,今後便莫再同吾扯些天理人伦、了断尘缘之类的胡诌道理。一日是吾陆子疏的人,便一世都是;再想摆脱,再想斩断同吾的关系,吾绝不放汝干休!”   晋息心点头,陆子疏审视的看了看他,看明白这个僧人确是真心在点头,哼了哼,慢慢倚靠到他怀里。   晋息心仍然轻轻揉抚著他腹部高隆,手劲沈稳而轻柔,陆子疏给他揉得很舒服,孩子也在他腹中懒懒翻身,极是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关怀。   马车内短暂静默了一会,晋息心忽然没头没脑道:“子疏,关於先前所说江淮水患,以及瘟疫横行……”   “嗯?”头也不抬,随意问道。   “是当真确有其事麽?”   陆子疏眼眸注视著晋息心放置於自己腹顶,缓缓摩挲的手掌,仍旧漫不经心道:“自然是真,江淮都督自上月起,连续十封加急文书送至宫中,江淮正在水深火热中。”   晋息心一听,便有些坐不住,他迟疑著,手下抚摸的力道自己也未察觉的稍稍重了些。   陆子疏眯眼,偏头看了看僧人欲言又止的模样。   “汝想去?”   “我……”晋息心踌躇,原本以为子疏是为了救他而编出江淮水灾的借口,如今听闻黎民百姓确实正在蒙受苦难,他如何能够平稳心绪?恨不得立刻化光飞去江淮,亲手扶助苦难苍生,渡慰那些不幸众生。   可是他方才好不容易才让子疏相信了自己的情意,让他放下戒心,重新全盘信赖了自己;而且子疏身孕已至後期,不到两个月就会生产,在这个紧要关头他若赴了江淮,一来一回怎赶得上子疏分娩?   更别说他若一心一意投入到救治洪患中,不小心将子疏抛诸脑後,这条睚眦必报的龙,势必又要闹腾翻天了。   他这厢欲言又止,憋著话不知要如何找合适时机开口;陆子疏则懒懒的看著他,欣赏著僧人挣扎犹豫的神情,嘴角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忽然袭烟打帘探了个头进来,看见世子乖顺的依偎在银发僧人怀里,面上气色好了许多,心头顿时松了口气。   太好了,若大师当真转头就走,世子只怕要把留心苑里所有新置换的家什又砸烂一次。   “世子,我们现在是回留心苑还是王府?”   陆子疏仍然目不转睛的注视著晋息心,淡淡吩咐道:“去江淮。”   此话一出,不仅袭烟大吃一惊,连晋息心亦震动不小。   “子疏?”   “汝一颗心只怕早已飞去江淮,吾若强留汝在京城,汝亦会日日魂不守舍。”陆子疏看著他,道,“与其看著汝镇日坐卧不宁,不如陪著汝去江淮走一遭。”嘴角淡笑慢慢浮起,“也让吾见识见识,传闻中深檀戒玺认主的一代高僧,佛法修为到底到了怎样程度。”   “可是你现下身子这麽重,又失了龙气护体,这长途跋涉,若有个万一……”   “汝会让吾有个万一?”紫眸挑衅的眯起。   晋息心为难了,他修为再高,功力再精纯,终究跟这怀孕生子之事八竿子打不到一起来;何况陆子疏以龙身孕子,凶险更甚寻常妇人。他实在是担心那人如今弱不禁风的身子,走到一半,若是早产了该如何是好。   上次子疏在他怀里痛得死去活来,险些小产的可怖画面,晋息心回想起来至今心有余悸。   “早产也胜过汝不在吾身边,吾独自一人分娩的好。”说著,陆子疏抬手覆上晋息心停留在他腹部的手掌,感受著自己腹中胎心的强烈跳动,勾唇笑,“吾其实,还是有些许惧怕……”   他的喃喃教僧人心底莫名泛起柔情,不再强烈反对,而陆子疏接著又道:“何况,吾已上奏皇上,二十万石粮食已在皇城官道上整装待发。吾不亲眼看看粮食发放到百姓手中,倘若让那些雁过拔毛的官吏占了便宜去,只怕局势要演变得更不可收拾。”   “你上奏皇帝请求放粮……?”晋息心又惊又喜,袭烟接道:“世子还遣了宫里十几位太医,前日就分批赶赴江淮了。”   “子疏──”僧人面庞上是料想不及的惊喜,万万想不到一向看淡他人性命,冷漠傲气的陆子疏,这回竟是会主动考虑黎民社稷──是因为当朝为官,他终於体认到苍生艰辛了麽?   陆子疏撇嘴看他,不屑道:“汝莫欢喜过早,吾不过是不想汝去了江淮,七不懂八不行,将吾的面子丢得一塌糊涂罢了。要知道让汝戴罪立功,逼皇上放人的那个可是吾……呃……”   唇又被堵住,僧人珍而重之的轻轻吻他,边低声道:“我知晓,子疏……你有这份为苍生考量的心,我已经很欣慰。”   “哼,……”陆子疏在他柔情亲吻中慢慢软了身子,嘴里还不依不饶,“只要苍生不同吾争夺汝,吾可以大发慈悲,容他们天下太平。仅此而已……”   “嗯。”再亲这个口是心非的人一下。   晋息心发觉主动吻这个人,滋味是如此美妙,他甚至吻得有些欲罢不能。在僧人持久的亲吻中,陆子疏那原本苍白无甚血色的唇,微微肿了起来,变得像石榴般鲜红欲滴的美豔,呼吸也渐渐有了不稳。   “唔……”呼吸不畅,他开始尝试著推开人,“汝是和尚,有点……出家人的自觉!”   一席话说得晋息心有些惭愧,赶紧从那叫人食髓知味的柔软唇瓣上退开。   不仅如此,他还颇多此一举的坐直了身子,虽然仍抱著陆子疏,却是不敢再同他过分亲近。   陆子疏又恼了:“……汝就非得这麽听话不可麽!”狠瞪一眼,索性重新拽住人衣襟,又自己主动吻上去。   马车内春色晃眼,早就给无视得彻底的袭烟默默将垂帘放下,缩回身子坐回自己位置上。   作家的话:   我最近真是越来越古风中毒了囧   以及傲娇的子疏好可爱啊嘤嘤好想捏一捏肿麽办QAQ【你滚】 ☆、(6鲜币)第六十三章 平地波澜起 上   第六十三章 平地波澜起 上   世子有多久不曾安心睡眠过,连袭烟也不记得了。自从和晋息心闹翻,世子就没有一日睡过安稳觉,即便白昼上朝再累,回到留心苑他也总是辗转难安,浅眠,一次又一次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晋息心关押在天狱的那些时日,他更是食难下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瘦下去。   多情总被无情恼,世子爱太深,在责罚晋息心的同时,根本就是在折磨自己。   这次终於能够见到世子宁静睡去的面庞,袭烟掀开车帘往内看时,看见陆子疏倚靠在僧人怀中,沈沈酣睡的平静模样,眼眶竟然有一丝潮热。   随著掀帘的动作,透进车内一缕金黄,晋息心抬眼向她看来,怀中的陆子疏亦敏感察觉到僧人的细微动作,慢慢睁开还有些潮润的眼眸。   “嗯……到了麽?”   袭烟实不愿打扰到他睡眠,惟愿他多睡一个时辰都好。但又不能不如实禀报:“官道被前些日子的大水冲垮了,驿站的士兵们正在重新修整。前日派去的太医们也滞留在了驿站里,等候官道修好。”   陆子疏问:“有没有说尚需几日?”   “以目前进度,大概尚需十日。”   晋息心一听便皱了眉,等过了十日再去江淮,百姓死伤数字又要往上翻番。他嘴唇微动,还未开口,陆子疏看了看他,又问袭烟:“还有其他道路能够通过麽?”   “有一条山路,是当地乡农上山采药时踏出来的小径,从这边山脚直通到几公里外的另一座山头,可以绕过去。但……”袭烟踌躇著,“听闻道路陡峭险峻,马车大抵是上不去的。”   “就走那条路,将车子驾到难以前行的位置为止,再步行。”陆子疏果决下了命令,“让那些太医跟著上车,洪患当头,比不得他们在宫里娇生惯养。”   袭烟急了:“太医走那条道是没有问题,可是世子你现在身子不便,那道路崎岖又路况不明,怎能让你下地行走!”   求助眼神投向晋息心:“大师……”   陆子疏似笑非笑的从僧人怀里撑起身子,看了看眼神犹豫的晋息心:“遇到走不过去的路段,大师不介意抱吾罢?”   “子疏,山路危险,我不放心让你……”   “在此处多逗留一刻,就多几名百姓遭难,汝还要再婆妈下去?”   僧人哑口,目光不由自主下移到那人挺起的腰腹上,那里委实隆起得壮观,这样的身子,要如何自如行走,更遑论那颠簸山路……   陆子疏不管他目光中担忧,实际上,他心中暗暗窃喜,能从这个呆和尚眼中看到实实在在为自己忧虑紧张的神色,便什麽都值得了。   他又倚回晋息心怀里,懒懒打了个呵欠,阖眸道:“照吾吩咐的去安排,等到需下车时再唤醒吾。”   无法忤逆世子之意,袭烟只好硬著头皮下了继续赶路的命令,同时换了个经验老道的车夫驾车,务求减少路途颠簸,让车内的世子好受一些。   马车出了城区,往山路上行去,道路开始崎岖难行起来。一路上车轮碾压过地面无数细小石块,车身不时向上弹跳颠簸,车辇有时甚而剧烈晃动。   这样的颠簸,陆子疏如何能够安睡;尽管晋息心牢牢抱稳他,尽力减少车身动荡对他造成的冲击,那些震动还是或多或少传到他身上,颠晃得他难以阖眼。陆子疏只能紧紧扶住腹部,躺在晋息心怀里努力稳住身形,不让震荡影响到自己腹中胎儿。   车行了不过一炷香功夫,他又开始觉著了头昏,胃里酸水一阵阵翻涌上来,忍不住就要扶著晋息心手臂呕吐。   作家的话:   我真是用绳命在写文~~~~~ ☆、(12鲜币)第六十三章 平地波澜起 下   第六十三章 平地波澜起 下   晋息心轻轻拍抚著他後背,见人脸色难看得很,心里自然也是焦灼的,不由自主就把人抱得更紧,希望借此能够缓解那人的不适。   陆子疏干呕,吐不出实质东西来,只是翻来覆去重复著反胃的动作,肠胃一阵阵痉挛。孩子顶著他上腹,他恶心得厉害时五脏六腑都似要搅作一团,眼前哪里还看得清其他物事。除了僧人圈住他的坚实手臂外,陆子疏感官里已经再容不下其它了。   晋息心看他实在干呕得可怜,平素华丽高傲的人现在整个人怏怏的缩成一团,气息奄奄似的窝在自己怀里,便备受良心谴责。他倒是忘了陆子疏会有今日,全是他设计自己而造成的苦果,按理是咎由自取。   他很懊恼的想著若是当日能够把住精关,不曾射在陆子疏体内,或许今日这人就不用吃这麽多莫名其妙的苦了。以及若不是他坚持要去江淮,子疏也用不著跟著他千里跋涉,八个月身孕了还爬这麽险峻的山道。   自责的表情在他脸上浮现,陆子疏缓过神来,看见僧人一副焦虑不安,比他还坐卧不宁的模样,忍不住失笑。   “心疼吾?”抬手抚摸那张端正俊朗的脸,这个和尚就连皱起眉峰的苦瓜脸都教他爱不释手。   晋息心乖乖点了点头:“子疏,不然你还是留在京城这边,我自己去江淮,我会尽快回转。”   “吾不要。”一口回绝,尚在脸颊摸索的手指用力戳了戳僧人右颊。   “可是这路途颠簸,刚行了不到一个时辰,你便快将自己都吐虚脱。一会还要下车行走……”   “都说了,让汝抱著吾。”戳在右颊的修长食指再用力,晋息心默默忍住任性之人的胡作非为,听他狡黠说,“汝想将吾扔在京城,来个眼不见为净,届时只要白捡一个娃儿就好?没那麽便宜,吾偏生要汝心疼得死,看汝今後还敢不敢欺负吾。”   我有欺负过你吗,好像一直以来都是你欺负我、逼迫我、威压我吧。晋息心仍然默默忍住和陆子疏顶嘴的欲望,横竖跟他顶也无用,陆子疏一定会反击得他哑口无言。   一眼就能望穿这个呆和尚在心里转的什麽念头,陆子疏深邃的紫眸眯了起来。索性扶著腹侧,往上挪动了少许身子,与晋息心侧面相贴,轻轻蹭了蹭他僧衣下宽阔的胸膛。   不知是刻意还是无心,咬著他耳际轻轻笑道:“汝摸摸吾,或许就没那麽难受。”   耳畔传来的呢喃暧昧又温热,晋息心腾地一下红了耳根,抱著人的双臂也有些紧张的松开来。陆子疏却不放过他,故意伸出舌尖,轻舔僧人圆润耳垂:“嗯~~~汝在乱想什麽?”   “我、……”   “吾身上哪处地方,是汝没有摸过、碰过、爱抚过的?”他压低声音,让那本来就慵懒情色的声线,听起来越发勾人三分;紫眸里像铺了大片柔软锦缎,沈而暖的眼神紧紧攫住口干舌燥的晋息心,“──摸摸吾,摸摸吾腹中的孩子。”   马车忽然剧烈颠簸一下,晋息心正紧张著,没有防范,向後一仰栽倒在马车内铺著的厚重狐裘褥子上;在他怀中的陆子疏同样一个把持不稳,朝僧人身上扑去,腹部重重冲撞在晋息心身上,当即就呼了一声痛。   “子疏,要不要紧?!”晋息心立刻抬起身,紧张问。   陆子疏咬著唇,一手撑著他胸膛,一手捂住隆腹,摇著头半天不说话。   他觉得双腿间似乎隐约有些濡湿,但他竟然没有勇气伸手去探,也没有勇气告诉晋息心。僧人忧心忡忡的伸手去摸他腹部,感觉到胎儿很有朝气,却似乎一直在试图往下移动。   “孩子好像在往下走……?这是正常的现象麽?”疑惑的问。   压在他身上的人默然不语,好半天,慢慢道:“嗯,孩子快生之前,是会慢慢往下走……等到入盆的时候,就可以生。”   “慢慢往下走……”可是手摸上去的触感,孩子似乎在子疏腹中挣动得厉害啊。   陆子疏看著他,忍著腹内传来的一阵阵缩痛,双腿间的濡湿感更强烈了。   不能生,若是他陆子疏的孩子,尚未足月就产出,简直是一个藐视他千年修为的笑话。更何况是在这前不见村後不见庄的山道上,因为马车颠簸这种荒谬的理由早产,连他都要唾弃俨然跟寻常妇人一般孱弱无力的自己。   “呃……”可是孩子挣动往下走的态势那麽强烈,强烈的好似宫缩般的痛觉传来,他死死揪住了晋息心的衣袍,无法克制的低吟了一声。   原本还谈笑风生的人,忽然间就倒在自己身上呻吟了起来,晋息心立刻察觉了不妙,抱著人半坐起身,就要打帘叫袭烟。   哪里知道马车这个节骨眼上正好停下,袭烟在车帘外道:“世子……”   陆子疏制止晋息心开口想叫人进来的举动,忍痛问了句:“需下来步行了?”   “还没有,离最陡峭的坡路尚有一盏茶功夫。是有十几名百姓跪在了山道上,看模样是从江淮那边一路乞讨流浪而来。”袭烟隔著布帘,但声音中的怜悯和恻隐之心依然听得清清楚楚,想必那些百姓衣衫褴褛的模样极是叫人不忍卒睹。   袭烟犹犹豫豫道:“世子,他们跪在山道上,我们无法过去;但是他们知晓这是礼部尚书的车辇,无论如何劝导都不肯起身……嘴里哀求著请陆尚书做主。”   陆子疏腹部正痛著,孩子的情况尚不清不楚,他实在不想去管那些劳什子百姓死活。   但是晋息心原本就紧紧拢在一起的眉峰已经皱成了个川字型,看他按捺不住,频频往车外张望的表情,若不是他状况不明,只怕这个和尚此刻已经飞奔出去了罢。陆子疏心头有些著恼,弄不好汝的孩子今日就要出世了,汝还有心思担忧那些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外人的死活!真叫汝看不到孩子降生,後悔一辈子才好!   他没好气道:“汝真想去,便去看看罢,既然找了上来,总不能、嗯……视而不见。”   晋息心迟疑。   陆子疏又道:“汝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倒不如去替了袭烟进来,让她替吾按摩按摩腰腹,或许会舒缓一点。”   “可是孩子动得这麽激烈……”他手掌抚触在陆子疏圆腹上,孩子仍在子疏体内挪动翻转不休。虽然没有过陪产经历,也不曾见识过妇人产子,但潜意识里总觉得孩子这般闹腾不大寻常。   再看看陆子疏面色,很不好看,比刚上山路时愈加苍白,剔透得像象牙一般,身上也出了一层细细薄汗。   那人咬著牙从他身上爬起来,原本扶著腹部的姿势改为了托住腹底。   困难的开口:“吾说不打紧,便……不打紧,呃──只是一些小小的胎动罢了。快去照看汝的苍生……袭烟,汝进来。”   作家的话:   本来前天要更的,结果鲜受抽了;昨天又加班;今天才放上来OTL实在抱歉   咳咳,姻缘正在进入结局倒计时,我会努力抽出一切时间更新~~~   还请大家耐心,给忙著加班的妖三时间=v= ☆、(11鲜币)第六十四章 荒山遇刺 上   第六十四章  荒山遇刺 上   袭烟一头雾水的钻进马车来,目送晋息心一边回头担心的看著陆子疏,一边自她身边经过,跃下马车。   “世子……?”   询问很快被世子痛苦的呻吟打断:“呃……替吾,拿束腹带来。”   少女眼尖,很快发觉了软瘫在那里的陆子疏神情不对劲,当下慌得噤了声,手忙脚乱爬到陆子疏身边。手指有些发抖翻找著马车右边角落里的一个小箱子,里面有她先前按照世子吩咐准备的上好的白纱布。   但她准备的时候,并不清楚世子要用这些又厚又长的干净棉质纱布做什麽,只是依从命令备在这里。   好不容易翻找到,手捧著从未用过的那些长长布带再度爬回世子身边时,看见陆子疏已情不自禁分开了双腿,却又勉强克制著并拢,额头上布了一层密密细汗。   陆子疏手指微颤,哆嗦著想解开外衫上的盘扣,手指却抖得厉害,总是在系扣旁打滑。挫败的呻吟一声,“汝替吾解开衫子……”   他倚靠在後壁上,身子剧烈发著抖,强撑著注视袭烟将自己外衫、里衫一件件解开,白皙而浑圆的肚腹顿时不著寸缕的裸露出来,尽览无遗。   袭烟虽然从前亦时常侍奉世子沐浴净身,但自世子有孕後,便不那麽爱唤她来为自己抹身,她自然也知道是世子对自己身形走样,再不复往日那般完美无缺,心头在别扭。   这次她也很识相的在解开衣衫的同时把头扭过去,不去看世子的身子,只等他吩咐接下来的处置办法。谁知陆子疏狠狠的咬了牙,语气生涩的下了命令:“转过头来。”   袭烟吃了一惊,平素那麽在意自我形象的世子……   她转过眼,微垂著眸,目光刚好和陆子疏的腹部平视。   其实陆子疏龙身孕子,到底修为不凡,即便是挺著一个好似快足月的肚腹,浑身上下也没有多余的赘肉,仅仅是腹部那里隆起了一个圆润的弧度;肌肤依然剔透无暇,白皙优美,不见一丝妊娠纹。按理陆子疏根本用不著为自己身材走样觉得不悦,袭烟目光落在世子腹部,心想,而且,世子抱著圆嘟嘟的肚子的模样还颇可爱的说……   由於初次这麽近距离看清世子有孕的身子,袭烟一时有些入神,盯著看,脑海里胡思乱想。那边陆子疏喊了她好几声,侍女才回过神,抬眸看见世子已然虚汗连连,才发觉不是对著世子发花痴的时候。   “嗯……”陆子疏低声道,“将那些白纱布,一层层缠住吾的……腹部……”   袭烟捧著白布,愣神在那里。   “快。”声音发颤,却一如既往的不容置疑,“一会……那个呆和尚就要回来了。”   “世子要将小世子缠住做什麽?”   明知多余的问话会惹来世子不快,袭烟还是斗胆发问,她这时再没眼色,也明白是孩子不妥了。   陆子疏长眸一眯,忍著疼痛,低声回答了她:“孩子要早产……吾要用真气护住他。”   “早产──?!”捧著白布的手一抖,袭烟立刻就要起身去找晋息心。   陆子疏死死扣住她手腕,紫眸发沈,挤出一丝声音:“不准告诉他,此事……呃……吾能处理好。”   如果告诉晋息心,那实木脑袋和尚定然不会再让他跟在他身边一同去江淮,他又要被他孤零零的抛下。他好不容易才得到占据他内心,堂而皇之依偎在他身侧的机会,他不要被任何人、任何事再拆散他俩,哪怕是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可以!   陆子疏的眼神虽然透著阵痛的疼苦,同时却也透著绝不准顶嘴的寒意。袭烟终究在世子的威仪前败下阵,不甘不愿的拿著白布,一圈圈在世子腹部上缠绕起来。陆子疏目光从她手上转移到马车门帘处,竭力想听辨出晋息心此刻正在车辇外做什麽,可是他痛得发昏,脑袋一阵阵发沈,只感觉得到孩子在腹内不甘休的踢腾,和袭烟渐渐收拢的手劲。   “啊。”他攥紧捉住侍女的手,短促的低喘了一声。   袭烟立刻松了手劲,看了看已经紧紧缠拢了世子一身的长长布带,才明白“束腹带”的名称由何而来。那些看似宽松而实际有弹性的白布,将陆子疏浑硕高隆的腹部往内收拢了大约好几寸;而原本有些下移的腹部,给腹带牢牢托住,又恢复了高高的挺起,孩子妄图下移的趋势,给强制阻止了。   陆子疏经过束腹的肚子,看起来就像寻常七月大小。   只是这个样子,世子和小世子,一定都分外难受吧……   袭烟看著陆子疏苍白的面色,冷汗不仅没有收住,反而越发细密的在额际冒出,长发凌乱的披散在光裸的肩背上,鬓发给汗水浸得湿漉漉的。   “世子,我们还是告诉大师吧,孩子要生,我们就在这里把他生下来──”   “吾说了,不准。”陆子疏深深喘了几口气,低头看看缠绕得紧实的腹部。他尚有几分余力,原本用来护住心脉的最後一些真气,用来保住孩子,拖延两个月的产期应该还不成问题。届时或许生产时会身子虚弱些,但……只要晋息心在他旁边,应当不成问题。   只要那个人陪著他,就算再痛再苦,他也定然可以坚持将孩子平安诞下。   孩子下坠的势头,给强行止住了;陆子疏双手扶在腹侧,闭眸往内中缓缓注入真气。   长长睫毛剧烈颤动,不仅是要忍住那一阵阵不间歇的缩痛,也因为还要将护体龙气转而注入到胎体中去,陆子疏自身的体力进一步削弱了的缘故。   袭烟陪伴在他身侧,看著世子咬牙忍痛的侧脸,不时拿手帕替他擦去面颊流下的冷汗,心里越来越慌乱。   大师去哪里了,为何他下了车辇就迟迟没有回来,难道他不清楚世子现在身子不舒服麽?   终於凭借千年修为, 硬是扭转了孩子即将降世的危机,一身冷汗的陆子疏心衰力竭的倒靠在袭烟怀里,呼吸凌乱的慢慢喘气。   应付了燃眉之急,他这个时候才有心力,和袭烟一样注意到了同一个问题。半个时辰前晋息心就出了车辇,按理查看情况,与拦路民众相询应当用不了那麽长时间,那麽晋息心去哪里了?   他为何──竟是一去不回? ☆、(13鲜币)第六十四章 荒山遇刺 下   第六十四章  荒山遇刺 下   晋息心想後退一步,却发觉自己无路可退。   他的前後左右,站著的都是衣衫褴褛、然而目露凶光的寻常百姓。他们伏地的身子下面藏著平素上山砍柴用的柴刀和看家护院用的棍棒,在晋息心靠近询问的时刻同时一跃而起,将猝不及防的僧人牢牢围在了正中央。   因为陆子疏身子不便,车队特意赶开,离了这些平民百姓一段距离,因此无人知晓晋息心此刻正被困在包围圈中。   给围困住的瞬间,掠过僧人脑海的第一个反应是遇上了伪装成乡民的贼寇;可是四顾环视之下,面黄肌瘦的面容,骨节嶙峋的身躯,布满老茧的坚实手掌,晋息心看出他们的确是因洪灾受难的寻常平民。   然而平民百姓为何要拦路劫持,而且个个像是有备而来?   包围圈渐渐缩小,每个人瞪视著他的目光都好似有深仇大恨,晋息心甚至可以听清他们磨牙的切齿声。   “就是这个和尚没错。”   “那个祸乱朝廷的妖孽,就是跟这个和尚苟合,闹出见不得人的丑事来。”   “要不是国有妖孽,江淮怎麽会发这麽大的洪水,道路全部都冲垮,粮食颗粒无收!”   “我的老婆孩子都给大水冲走了,今天一定要给他们报仇!!”   晋息心忽然明白了,皇帝曾言有人暗中进谏陆子疏是祸国妖龙,这个流言不仅在宫中甚嚣尘上,甚至被有心人散布到了民间,刻意煽动起昏蒙民智的仇恨。   这些人不知从哪里得到风声,堵截在礼部尚书赴江淮的山路上,虽是自发而为,背後一定有人操纵。   对陆子疏怀有深仇大恨,又会采取这种卑下手段的,会是谁?   “诸位不要误会,子疏他奉有皇命,正要前往江淮赈灾,粮食和药物随後很快就会有……”晋息心还未说完,早已成见在心的乡民们哪里听得见他解释,红了眼,手中柴刀顺势就朝僧人身上劈了过来。   几把柴刀劈下,晋息心侧身闪过,又有好几根结实棍棒当头砸来。   手指凝气,弹开逼近的棍棒,但那些人好似附骨之蛆,如影随形包围著晋息心。   他从紧紧逼近的人墙中脱身不得,又不忍真正与百姓动手。柴刀与棍棒几度从旁边擦身而过,险象环生。   再转身的时候,包围圈越发缩得小,晋息心几乎与那些人贴面而立。一个犹豫间,柴刀划下,一刀砍劈在几乎没有闪躲空间的人肩胛骨上,立刻溅红。   “……”克制闷哼,他反手捉住深入肩胛骨的柴刀。忍痛抽出,两根手指一并,柴刀从中断成两截。   !当一声,断成两截的柴刀刀身,在众人惊惶而面面相觑的目光中被扔至地面,僧人一手捂住不断渗血的肩头,额头微微冒汗,却仍然抿唇一语不发。   看出这个厉害的和尚无意伤人,刚刚被吓到的人们又胆子大了起来。互相打了个眼色,手持著利器再度围上。   “吾若不出来,汝便任由这些下等人类将汝活活打死不成?”   带著怒意的清扬声线在身後响起,晋息心身子一僵,回首看见陆子疏不知何时自车辇中下得地来,手扶靠在袭烟手臂上。眉宇染著薄薄怒意,恶狠狠的看著他。   陆子疏面色还极苍白,适才缠束腹带的不适仍然纠缠著他迟迟不退,急忙中披上的外衫也略显凌乱。他另一手扶著沈甸甸的腹部,显然看见了他僧袍上鲜红血迹,怒气冲冲的瞪著他:“回答吾,汝想死在这里不成?!”   他一出现,场面立刻出现了微妙变化,那些听闻传言,得知当今礼部尚书是千年妖龙所化的寻常百姓,对於他多少还是有些忌惮的,围著晋息心的圈子也不由得稍微退开了些。   陆子疏冷冷道:“看这些欺软怕硬的,一见吾现身,各个就像老鼠见著猫似的。如何,汝们只敢柿子捡软的捏,欺负老实和尚?”   “子疏,你回车辇去,这里我会处置。”   “留给汝处置?汝处置的方法就是闷声不响,让他们将汝打成个呆子,最好是横尸当场,满足这些愚民的逞凶欲望?”   陆子疏越说越气,扶著袭烟的手也松了开来,推开人自己朝前走了几步。   他一接近,上古神龙的凛冽气势,当面逼来,围著晋息心的人不由又散了开些,捏著利器的手也不由自主有些发抖。   陆子疏毕竟和晋息心不同,晋息心再如何修为精纯,到底是个慈悲宽厚的出家人,说不定按照陆子疏所说,将他打死他都不会真正忍心动手;但陆子疏眼底的阴鸷和周身散发出来的冰冷杀气,却是毋庸置疑的可怕,著实让那些没有见过世面的普通百姓吓坏了,连连後退。   他走到晋息心身旁,此时百姓们已退开有一些距离,陆子疏看也不看那些面露惊恐和仇恨眼神的人,他只注目在晋息心肩胛处不断涌出的鲜红。   晋息心手捂著肩头,看著他目不转睛盯著自己伤处,眼神又恨又疼,不由有些歉疚:“子疏,我不打紧,一会我会自己运功疗伤,这点小伤不会造成什麽伤害……”   “是谁伤了汝?”陆子疏好似根本没听他说话,问出这麽一句後,抬起冷寒冷寒的眸子,看定一个发抖发得最厉害的百姓。   “他吗?”一句落定,身形骤然幻化,快如闪电已逼近在那人面前。   修长手指捉起那名看起来四十上下的乡民胳膊,薄唇微启:“伤了那个和尚的,是汝?”   “我、我……”   陆子疏一点头。   只听一声骨头断裂的可怕声响传来,紧接著惨叫划破天际。陆子疏推开方才还捉住的胳膊,扔在地上,看著那个乡民抱著被生生掰断的鲜血淋漓的右边胳膊在地上惨嚎打滚。他出手太快,谁也来不及阻止,袭烟在身後看得真真切切,世子出手的狠戾和那个百姓的惨状,叫她不住倒抽冷气。   “子疏!!!”晋息心也只来得及制住他再想扬起的手腕,却是无法让先前那名砍伤他的乡民的胳膊,再安回到身体上去。   陆子疏眼神冷得像地狱爬出的厉鬼,瞳色几乎转为深紫,看著那些已经如风中落叶抖成一团的行刺者们,一字一顿:“能够伤到这个和尚的人,只有吾。谁再敢动他一根寒毛,陆子疏便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子疏,他们只是寻常百姓!”晋息心将人狠命拉转过来,与人深紫深紫的眸子对上,心下一惊。   陆子疏看著他眼眸,盯得死死的,同样一字一顿道:“敢动汝者,死。”   他眼神已经有些趋於狂乱,在看见晋息心僧袍上的殷红後便无法克制的汹涌杀意,如潮起般不断涌上。   声音也好似鬼魅,又阴寒,又诡谲:“汝是吾的,吾决不会让任何人,从吾身边夺走汝。”   晋息心想张口,又卡住了声音,竟然发觉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子疏看了他半晌,转过头去;他的视线一落到谁身上,谁就双膝发软,情不自禁的丢了手中利器跪倒下去。趴伏在地上的十几具躯体簌簌发抖,这个时候,谁也再想不起来要斩杀妖孽,为妻子复仇之类的事了。   陆子疏道:“将所有人押走,查明流言从何而来,胆敢欺瞒者,重刑伺候。”   晋息心目送侍卫上前把行刺的十几人押走,忽然觉得身边倚著的人呼吸有些不对劲。转过头来时,陆子疏软软的向他怀里倒了过来。   作家的话:   要搬家~~~   更新会延後几天,见谅~~~~~~   走过路过记得赏妖三票票QAQ ☆、(8鲜币)第六十五章 紫龙显形 上   第六十五章 紫龙显形 上   陆子疏发著高烧,紧紧蜷缩在晋息心怀里,一手死死揪住僧人衣襟,一手牢牢护在自己腹部。他烧得呓语不断,冷汗将雪白里衣浸湿,湿哒哒的黏在身上;却死活不肯任何人碰他。就连袭烟,几度想要替世子褪换一件干爽衣物,陆子疏也挣扎反抗得厉害。   他像溺水者死死抓住浮木不放一般,狠狠的捉著晋息心,嘴里颠三倒四不知在说些什麽。   晋息心揽著身子不住轻颤的人,试图输入佛气相助,却很快发现他越是将柔和温暖的佛气注入,子疏就颤抖得更厉害;来自外界的助力,只是让他越加无助而痛苦的捂紧自己身前高挺的隆起罢了。   晋息心再不敢轻易尝试,而此时袭烟亦看出佛气的注入,似乎只是加快陆子疏腹内孩子的惊扰,赶紧出言制止。   她神色太不寻常,脸色几乎和昏迷的陆子疏一般苍白,跪坐在侧,好似下一刻眼泪就要盈眶。   晋息心不由心惊:“袭烟,你可知子疏发生何事?离开前子疏还好好的,为何转眼就发起这麽厉害的高烧?”   “世子他……他……”“早产”两字就在舌尖打转,晋息心焦灼眼神催问著她,袭烟却是顾忌著陆子疏意愿,不敢将实情告知。   胡乱应付道:“大概是方才见到大师受伤,又惊又怒,一时……一时大动肝火,身子有些受不住罢……”   眼光却流连在陆子疏腹前不去,心头转念,若是晋息心当下不在,替世子解开那层层束缚的束腹带,或许能让世子呼吸顺畅一些……   他们一行在山路上已滞留了许久,先是乡民拦道,再是陆子疏突发高烧,车队迟迟无法动身,眼见著天色将要断黑。後面有几名不知情况的太医,麻著胆子上前来想询问礼部尚书欲作何安排,生怕由於之前他们好逸恶劳,滞留驿站的行为,惹怒这名阴晴不定喜怒随心的尚书大人。万一他趁夜色,将他们就地斩了立威,那可是没处哭去。   太医刚走近陆子疏的车辇,就听见晋息心焦灼的声音:“既是如此,请宫中太医给子疏查看一番,现今情况紧急,亦顾不得他身子秘密。”   袭烟立刻反对:“不可,世子性子高傲,若是给寻常大夫发现,只怕不仅沾身不得,反而连累那些无辜太医性命。”   世子用全副气力护住胎儿,不让他早产;倘若给医术娴熟的御医察觉此事,告知了晋息心,世子一番心力都要白费。她就算强忍著心痛看世子受苦,亦要尊重世子意愿,替他隐瞒到底。   袭烟道:“走过这截山路,就有客栈能够好生休息,待歇过一宿应当就无碍。”嘴里说得很坚定,为了打消僧人疑虑,唇角还勉强牵出一缕笑意,做出轻松表情。   晋息心自是知晓袭烟对陆子疏誓死忠诚,就算刀子顶在她脖子上,料也不会做出不利陆子疏的言行来。但她面色著实古怪,子疏症状也来得突兀而蹊跷,若是主仆联手欺瞒,会是隐瞒了他什麽事由?   晋息心心内存有疑云,抬眼望望车辇外,日头已落至山後,只余几缕微光。   这种天色,整队赶路是来不及了,但放子疏在车内这般煎熬,不能安心休养又如何是好。   晋息心沈思片刻,手臂微沈,将蜷缩在自己怀中的人打横抱起。   “大师?”见晋息心竟是一副要将人抱下地去的模样,袭烟急急出声,“大师要将世子带去哪里?”   “此地山高风凉,夜间温度急遽下降,子疏高烧失温,若吹了山风,更是不易好转。”陆子疏身子沈,抱起来却毫不费力,晋息心心知这人所有重量都长到了孩子身上去,心里更是怜惜不已。   怀中人由於姿势的改变,不适的低低呃了一声,晋息心放柔了声音:“……我知晓离此处不远有一地热温泉,带子疏过去将衣物换下,热水净净身,或许有帮助。”   “可是──”袭烟还想阻止,晋息心又道,“我不会让他有事。天色若明,袭烟你带著车队先向山下进发,稍後我们会赶上。”   “那让袭烟跟随而去,伺候世子。”   僧人带有探究意味的眼神看了她片刻,袭烟惊觉内中竟是一片清明,似是早有所悟。   他道:“不用,你帮不上忙。”   把马车中所有对话都收入耳中的几名太医,立在车辇外,踌躇不安,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进去探看尚书大人身体情况,唯恐惹祸上身。晋息心抱著陆子疏掀帘而出,外间那几人看清昏迷的陆子疏脸色,各是一惊。   难怪滞留山道中这麽久,尚书大人模样看起来病得不轻。   晋息心却没有解释或问诊的打算,只向他们要了几味女子保胎安产的药物,径直掠过身边往山中而去。   作家的话:   终於搬完家了好累OTL ☆、(13鲜币)第六十五章 紫龙显形 下   第六十五章 紫龙显形 下   将车队抛诸身後,几个起落间,已见山中一汪温泉,汩汩轻响,水面蒸腾著嫋嫋热气。   数月前,为拾回前世修为,晋息心独自行路时曾经途经此处。这眼热泉所处位置正值整座山峰最为锺灵毓秀之处,泉水温润,蕴天地精华,在替他洗净身上尘灰的同时,也神奇的解除了周身乏意。   修行之人自是看得出这汪泉水奥秘,晋息心略留意了周遭风景,以便再度造访。只是没料到短短几月後,他便当真再次重回故地。只是这次心情,比之上次的无牵无挂,多了一丝沈重与忧心。   他看了看怀中抱著的人,陆子疏依然昏睡不醒,姿势却依然执拗的维持著,死攥住他衣襟不肯稍放他离开,另一手很是痛苦的捂在腹前。   晋息心稍稍跪下身子,把攥住自己衣襟的手指温柔捉开。手给他捉在掌中,陆子疏极是不安,   发烫身子像蛇一样紧紧贴服上来,贴得更紧。僧人微叹,在那兀自昏迷却坚持的人耳边轻声哄道:“子疏,我哪里也不会去,我在助你。”   一边说,一边已解开自己身上僧袍,展开来铺摊在地。再把陆子疏平放在地面上,看了看眉峰紧蹙在一起的人,伸手去解他汗湿了的里衣。   “不……唔……”陆子疏反抗,手心隔著衣裳牢牢捂著腹部。晋息心耐心的将他双手都捉住,一指微挑,轻易便把新雪般洁白的衫子褪下,露出给裹了一层又一层的高隆腹部。注目看去,平躺的姿势让怀孕八月的人腹部圆隆勾勒得越加明显,沈甸甸的挺起在身上,而那正承受胎儿奋力挣脱束缚的人,呼吸凌乱而虚软。   看到束腹带的时候,晋息心就知晓自己猜测无误。他即便不懂女子怀孕生产的细节,也知晓若无发生意外,陆子疏定然不会如此委屈自己腹中胎儿。将躁动不休的孩子绑缚於体内,不允动弹;再算上袭烟那泫然欲泣、欲说又不敢启齿的表情,陆子疏很有可能是在用真元护住孩子,只是不知道是孩子有危险,还是面临提早临盆。   “子疏,”晋息心尝试著安抚那给解开里衣,发著烧却还不断试图将他伸过去的手打开的人,“将白布解开,让我看一看孩子。若是要生了,在热泉里能够有助於你,你莫慌急……”   绕身的白布缠得很紧,他很是花了一番功夫,一炷香时间却刚刚解开两层,手下却已感觉到陆子疏腹内孩子的不住踢腾;随著白布一圈圈松开,子疏已经开始咬住自己嘴唇,一丝鲜血顺著唇瓣慢慢流了下来。   看情形应是要生了,晋息心又心痛又有些著慌,不知龙身孕子,八个月的胎儿产下能否成活?可是不让他生,又是煎熬,他舍不得见子疏受苦。   终於解开了所有缠身白布,散乱著扔到了一旁,陆子疏赤裸高挺的腹部一览无遗的展现在晋息心眼前,那怀著他亲生骨血的圆浑弧度中,小小孩儿得到了机会,故态复萌,又开始向下挣动。   但龙气护住下移的通道,企图提前临世的胎儿给堵回温暖母体里,好不失望,踢打更剧。   “呃啊──”陆子疏吃痛,紧阖的眸子睁开微缝,喘息著看向一旁俯身看来的僧人,目光散乱。   “息……心。”   他拉回了一点意识,腹中剧烈的翻搅一点点聚集了神智,他死死咬著唇:“吾不生,汝,汝将他束紧……”   僧人却是无视他的话,一扬掌已将散落在一地的白布击成片片碎块,再抱著他飘然落入热气萦绕的温泉。   温暖的泉水漫过双脚又漫上肚腹,一波波的水波微漾,平和而缓慢的推挤著陆子疏发硬的腹部,仿佛在呼应著他腹内收缩的频率。   “呃!”受不了宫缩的阵痛,陆子疏一口咬在晋息心肩膀,再狠狠挺起腰腹。   晋息心同他一样是半裸,两人浸在清澈见底的温泉中,肌肤厮磨相贴,心跳亦交织跳动成一起。陆子疏咬的正是晋息心被乡民砍伤受创的地方,一个深深齿痕下去,本来就没有愈合的伤痕再度涌出鲜红,很快在热泉中泅出一片淡淡粉色。   晋息心却浑然未觉,手心摸覆到陆子疏时而坚硬时而柔软的腹部,慢慢替他揉搓。   那片粉色入眼,陆子疏陡然清醒了一些,从剧痛中大大睁开了淡紫色眸子,深深看了怀抱自己的僧人一眼。   “不到时候,孩子……生下来会……不好……”困难的挤出几个字,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用力把晋息心推开。龙本擅长戏水,陆子疏借著水势,推开人後立刻浮游出去几丈远,捂住阵痛不已的腹部大口喘气。   断续著,道:“吾用龙气,护住……他能够再在吾腹中,嗯……待到足月……”   晋息心一个没捉住,竟让那人挺著肚子从自己怀中溜了出去,不免也急了:“孩子急著出来,你便让他顺时而生,何必勉强!”   陆子疏不应他的话,捂著腹侧的手移到腹下托住,竭力阻止因龙气衰竭而又一次试图往下走动的胎儿。   轻声道:“……汝上岸去。”   原本平静的温泉水好似沸腾起来,以陆子疏为中心,慢慢掀起一圈又一圈巨大涟漪,向外扩展延伸开来。他身上蒸腾出淡淡紫气,长发也在紫气形成的小型气流中披散飞扬,衬著一张雪白如玉的脸庞和紧紧蹙起的痛苦眸色,别有一番惊心动魄的受虐美感。   晋息心拨开一道强劲推来的水纹,在高低起伏的水浪中艰难前行了几步,又踉跄著被阻住。   低吼了一句:“你不要乱来!”   “孩子在吾腹内,吾要他何时生,他便只能何时生。”陆子疏看著他,感觉到腹中越来越沈,越来越痛,含笑的唇角也不由得痛苦的抿了起来。   忍痛後退了几步,又重复一遍:“晋息心,汝……上岸去,快!”   与紫气相抗衡般,晋息心身上也慢慢升起银白色柔和光芒,僧人面色沈沈,凝望著立於温泉中央的人影,咬牙道:“子疏,你过来,我陪在你身边,孩子会没事。”   他再跨前一步,而陆子疏微高的声线制止了他:“上岸──呃!”身子陡然一歪,双手紧紧抱住腹部,整个人颓然往水底滑落下去。   晋息心纵身如电,身影一闪便冲到陆子疏沈下去的地方,猛然将头扎入水中,可是这清可见底的温泉水里,空空荡荡哪里有陆子疏的人影?   方寸大乱,不熟水性的人顿时就呛了几口水进去,张嘴欲喊:“子──”却猛然被一股自水底狂卷上升的气流迷了眼。   巨大澎湃的气流仿佛自最深的地底蹿出,一声震撼山谷的长长龙啸高亢入云。随著水花四溅,温泉热水直冲九尺之高,水流像巨大瀑布倾泻而下,一条身段颀长而优美的华贵紫龙越水而出,长啸著盘旋在嫋绕热气的温泉水面上,流光溢彩的紫金色瞳眸,深深凝望著仰首朝它看来的银发僧人。   晋息心抬眸和化为龙形的陆子疏相望,前世他们也曾经这样两两相视,当时立场殊异,他恨不得将他立擒於掌下。今生他同样想要把那条高傲自负的紫龙擒下地来,却是为了不让他做出傻事,他知他想将毕生修为全数转化,用来拖延产程。   浮游於半空中的紫龙留意到了晋息心藏在身後缓缓蕴势的手掌,深邃紫眸微微眯起,龙爪上锐利指尖迅猛往下一划。方平复下去的水面又再度汹涌卷升而成飓风,水流牢牢包裹住紫龙庞大身形,裹挟著漫天水雾,遮盖住了僧人视线。   龙啸再起,却是忍痛的呻吟,时高时低。自遮天蔽日的水流卷中,晋息心隐隐听得见陆子疏翻滚著身躯的剧烈挣扎。   作家的话:   要票票~~~~~~~~~~~~\(≥▽≤)/~ ☆、(12鲜币)第六十六章 江淮水患   第六十六章 江淮水患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麽漫长的时光,晋息心失魂落魄的立在温热泉水中,动弹不得的听著水流卷中传来的紫龙挣扎、呻吟声,陆子疏每一声低鸣都像重重撞击在他心上。   痛,心很痛,那是无能为力的挫折和心痛感,交错来袭。   他自诩为得道高僧,自诩为佛门圣物深檀戒玺的拥有者,却无法为替他艰难孕子的人做出分毫努力;陆子疏耗尽毕生修为来护住不足月的孩子,他空有一身佛门正宗功体,却连阻止他自耗内元都办不到──!   蓦地,漫天遮蔽视线的水流像失去了依托,颓然坠回温泉池底,急扑而下的水势劈头盖脸浇了呆呆站立的晋息心一头一脸。他从失神中抬起头,正好看见半空中紫龙身形急遽缩小,陆子疏赤身裸体的从云端摔落而下。   !!!!   晋息心拔身而起,在陆子疏摔落水面前牢牢接住了那人仍在轻颤的身子。目光一扫,原本有著阵阵收缩之势的圆隆腹部竟是恢复了先前的平静,陆子疏浑身湿漉漉的,不知是水还是汗,周身散发著沁人心脾的异香,身子在他怀里软成一滩泥。   “子疏?子疏?”   连声轻唤,可是陆子疏这回昏迷得更加严重,所有力气都已抽离而去。再探探他的脉息,弱得几乎听不见,唯有腹中孩子的胎心强烈而坚持跳动著。   龙气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了,现在的陆子疏,跟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人类别无二致。   晋息心紧紧搂住了怀里人事不省的身子,手指抚过陆子疏因疼痛而仍然蹙在一起的秀美眉眼,心中再分不清是气他不顾惜身体、一意孤行多些,还是下定决意再不让他受这种痛苦多些。   他抱著他立在温泉中许久,直到一袭红衣的少女循著紫龙长啸声找来此处,看到眼前场景,震惊而立刻了然的明白一切。在岸边轻声唤了他:“……大师,请将世子抱上岸来,让袭烟为世子著衣罢。”   ************   江淮水患已持续了整整大半个月,遍地流民,江淮总督莫应筌焦头烂额的奔忙了这边,刚刚安置好一方田地,那处又兴起瘟疫,只差没把这名经验老道的朝廷命官逼得挂冠而去。听闻朝廷派下礼部尚书前来救灾,迫不及待的一大清早就迎在官道口。   等到临近午时,车队是见著了,太医们纷纷从车辇上步下,正主儿却没有见著。   “陆尚书呢?”伸长脖子左顾右盼,连运送粮食的粮车都整整齐齐排列在了官府仓库前,该有的物资一应俱全了,然而迟迟不见主持大局的人。   这支同赴江淮赈灾的队伍中有一名眉目端正疏朗的银发僧人,面容慈悲而温和。莫应筌发问的对象是比他略低一品的太医院主事,眼睛却不由自主瞟向站在一边的晋息心,看到银发僧人虽然不言不语立於一侧,周身气场却不容人忽视,浑然天成的清圣佛气,叫人不近身侧都油然而生肃然起敬的心情。   再加上太医院主事嘴里答著他的话,目光却也不时瞟向那名沈默不语的僧人,莫应筌想起京城传来的流言,忽然明白这名不似和尚的和尚是谁了。   陆尚书的面首──咳咳,能够这麽定论麽。   晋息心察觉到在场所有人都不时拿目光偷瞟向自己,子疏不在,大家似乎都有志一同的把他视作代表礼部尚书的最佳人选。   子疏化为龙形,竭力保住胎儿平静後,一直躺在车辇里无法起身,此时也不宜再惊动气衰力竭的他。   晋息心承认自己开始有了私心,他在护卫黎民苍生的同时,也不想要累到那个人。   微微沈吟了会,他道,声音沈缓而平和:“请总督大人派人清点粮食入库,沿街走巷告知百姓即将开仓放粮消息。每个放粮点安置两至三名人手,互为监督,务求颗粒米粮都妥当进入百姓米袋里。”   莫应筌立刻转向他:“这个不是问题。”   “劳烦太医院诸位大夫走一遭瘟疫流行地区,收集疫病资料,派人留守总督府的同时也分成几批,各自针对不同病患横行地带走医看病。”   太医院主事颔首应是,又听晋息心条理清晰的一一安排了车队随行的其他人手,应对自若,气态沈稳,在诸多大官面前倒是一点也没有临场慌乱的感觉。   这个和尚确实奇怪,又有说不出的让人放心倚赖的安全感。   ************   陆子疏闭眸躺在垫得厚厚实实的褥被上,听著厅外晋息心压低声线和前来请示的官府中人对话。那人生怕惊扰了他的睡眠,声音一再压低,但依然能够隐约分辨得出声音中的微微沙哑,自来到江淮,那个笨和尚已经三天三夜没有阖眼了。   陆子疏扶著榻侧,慢腾腾的翻了个身。摸了摸沈隆腹部,那处终於恢复了安稳和平静,随著他的呼吸慢慢起伏著。   龙气全数离体,进入胎儿体内护佑,他这些天时而会有心悸现象出现。有时甚至会毫无预兆的腹中抽痛,每每痛起来都是汗如雨下,他不得不强咬著牙关,不给身侧的晋息心察觉。   心脏又是剧烈一抽,陆子疏咬了牙,微喘著捱过一阵目眩。   还剩一个半月,到底还是勉强了麽……   他正慢慢调匀气息,忽然听见外厅一阵兵荒马乱的嘈杂声,有人步履匆忙的奔进内厅来,叫著“不好了,沫江又溃堤了,堤岸上垒好的砂石包全数往下游冲走了──”   晋息心霍然起身:“我去看看,你将此事禀告莫总督。”   “是否要一并呈报尚书大人?”   听得晋息心犹豫了一会,“待处理完毕後我会转告他。”   陆子疏心底暗暗窃笑,呆子,终於会心疼人了。   他又闭目养神了一会,等那间歇出现的心悸过去後,终於睁开眸,一手抵在腰後,缓慢而沈重的起了身。低头看看腹部,将养得真是好,高高的挺起著,那个不懂事的小家夥似乎全然忘记了不久前还闹腾著要出世,现在乖乖的蜷缩在他腹中安睡,他都能听见他小小的打嗝。   袭烟推门而入,就见世子出神的看著自己腹部,手心在腹顶轻轻摩挲,眉目一片温柔。   “世子。”   陆子疏头也没抬:“审出来了?”   “是。正如世子所料,向皇帝进言的,以及在民间放出世子是祸国妖孽流言,怂恿煽动民众闹事之人,正是蝶夫人。”袭烟道,“了觉的信函拓本亦是她暗地里交出,她总是居中挑拨离间,袭烟……真是不解蝶夫人所作所为。”   紫眸闪过嘲讽神色,陆子疏微微一笑:“吾饶她一命,倒是令小人得志,越发猖狂。”手心仍然轻抚在腹部,温柔依旧,神色却冷了下去:“还唤她蝶夫人?该是让不懂事的人,为吾腹中孩儿受惊付出代价的时候。” ☆、(12鲜币)第六十七章 秋後算账   第六十七章 秋後算账   潮湿阴暗的地下室中,趴伏著一个看不出形状的物体,走廊的光亮移近,那黑黝黝的一团便吃惊似的蠕动了一下,慢慢现出一个女人的形状来。长发披覆在面上,脏乱而布满油渍,还能看见几只虫子在发间游走。   脚步声在地下室外停住,淡淡的幽香从来人身上传出,驱散了恶臭的空气。   女人好像感应到了对方是谁,抬起几被污垢盖住的面庞,嘟哝著:“陆……子……”   “汝省下一口气,还能活上十天半个月。”优雅动听的声音淡淡扬起,“这麽快便死,如何对得起汝从前的处心积虑?”   “杀了……我……”   紫色眸子映出点点跳跃的火光,不带丝毫温度。   “求求……你……”   “吾千年修为都因汝暗中算计而坏去。”面无表情的看著地上扭动爬行过来的陆蝶,陆子疏口吻中无悲无喜,好像在说旁人的事情,“却为著那和尚说不可杀生,留汝一命。汝想想是谁更加不甘?”   他看向就摆放在女人脚边的一把匕首,白森森的散发著诱人的光芒。   若有所思道:“汝若有心寻死,吾亦给了汝成全自己的机会。是汝懦弱,没有勇气动手自裁罢了,怎能怨恨吾。”   黑暗中传来抖索的呜咽,哭声凄厉,又确实掺杂了悲惨的怯懦。   陆子疏再看了她一眼,陆蝶在此生不如死,他又好得到哪里去?日日夜夜发作的仿若宫缩般的剧烈阵痛,令他连安睡片刻都不曾,孩子勉强延产保住,他却受尽了非人的痛苦折磨。比起他,这个本与他无冤无仇,却偏要惹是生非的女人却只不过是在这里不见天日的软禁罢了。   他每次在床帏中痛得几欲现出原形,都恨不得将这女人的皮活活剥下来方好!却为了不想让腹中孩子惹上血腥,生生按捺了嗜血的欲望。   “唔……”腹中又在痛,他按紧比之一月前又大了不少的肚腹,眉峰紧紧蹙起,心跳也杂乱了许多。   越临近产期,疼痛越是加倍,看来──他当日护住胎儿的龙气,也被小家夥吸取得所剩无几。   为了怀这个孩子,他几次历经险关,先是差点小产,再是早产给拖成延後分娩,如今孕期只剩不到一个月,他是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浪了。   慢慢揉著酸痛的腰腹,陆子疏笨拙的转身,不欲再看陆蝶一眼。可是身後那人居然正是在等他不设防的转过身的时机,陆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手抄起脚边沈滞已久的锐利匕首,用力从监牢栏缝里朝陆子疏掷了过去。   陆子疏听得身後风声,想要闪躲却哪里闪避得动,九个月的身形早已不胜负荷。护住腹部勉强侧过身,匕首擦著衣襟急促掠过,撞击在石壁上火光四溅。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伸手扶住石壁,虽是没伤到,却因动作过大,重重加剧了心脉衰竭。   有一盏茶的功夫,陆子疏眼前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见。   陆蝶丧心病狂般的尖利笑声像从最黑暗的深渊里传来,盘旋围绕在耳边。   视野过了许久方恢复清明,紫龙彻底怒了,一旋身,一举掌,跌落在地的匕首隔空飞入袖中,转成一道激锐利光,快速而精准的没入尚张著嘴哈哈大笑的偷袭者胸口。   笑声戛然而止,鲜血顺著开了一个洞的胸膛,喷涌而出。睁大著不甘休的眼,没有生命的肌体颓然倒在了地上。   陆子疏再不看一眼身後的脏污血红,拂袖离去。   ****************   走出憋闷腐臭的地下室,深深呼吸了一口地面上新鲜空气,却在微微湿润的空气入体同时,白了脸色。身形摇晃了两下,急忙撑扶住身旁大树,陆子疏只觉得脚底地面都在震晃。   方才还觉得清凉沁脾的晨间空气,如今落入肺腑间活像业火烧灼,陆子疏捂著胸口几欲咳喘,却是怎麽也咳不出。难以纾缓的呛闷转变成一阵阵干呕,难过得眼泪自眼角强迫性的流了下来。   抬起有些朦胧的视线,好像看见有个人晃晃荡荡的走了过来。走近了陆子疏才看清对方的脸,是莫应筌的心腹侍卫,张著惊讶的嘴,一张一合在说什麽。   他却死死盯著那仿佛在空气中漂浮而无意义的嘴唇,半天无法领会对方话中含义,双耳闷响轰鸣。过了许久才发觉那个侍卫是在问他陆尚书脸色为何如此难看,而他在终於意识到他的问话时,整个人已经虚脱般牢牢靠在大树上,像从水里刚刚捞起来一般湿透了全身。   陆子疏这副茫然又无焦点的模样显然把年轻侍卫吓得不轻,忙不迭就要上前搀扶,陆子疏勉强後退一步,摇了摇头。   声音像是在极遥远的地下传出,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的话语内容:“不用扶。此事……不准再告知第二人知晓。”   然後他极力挣扎起身,足底似有千钧之重,每抬起一步都像灌了铅,难以迈出下一步。   他过於高估了人身孕子的容易程度。逆天怀胎,又几番耗损,这个身子已经坚持不了多长时间,龙族的血缘也经不起他再三折腾。只怕末了,还是会比预定的时日提前分娩,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陆子疏跌跌撞撞的往内寝中慢慢挪去,心底默念,快了。再熬不到一月,就能解脱,再虚弱……亦要撑持过这最後安胎的时日……   他和晋息心的第一个孩子,他那麽重视的水乳交融过後的结晶,他定要他安安稳稳降临於世。   眼前忽然被一个莫名黑影笼罩。   陆子疏以为又是总督府中的哪个侍卫见他面色惨白,过来关心。他略微不耐而焦躁的扬了扬手,让人退下;继而自嘲,自己竟至孱弱到连抬起手腕的力气都在流失。   可是那黑影巍然不动,甚至自他合十的双掌间,慢慢萦旋出了一种令陆子疏感到说不出嫌恶的温柔光芒。   “你竟再造杀孽,枉费息心好友为你舍命担保。”那个人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陆子疏甩甩头,却想不起来对方是谁。   “佛与妖的血脉是不可融合的,即便你是上古神龙,此举亦是违背天理伦常。”   陆子疏想起来了,是那个长眉柔和的和尚,在霖善寺被他一掌便能击成重伤的手下败将。   莲华目光炯炯的注视他,他就站在距离虚弱无力的人不到三尺的咫尺距离。一扫往日敛声静气的模样,强大而逼仄的佛气源源不绝的自这名佛门高僧身上涌出。天罗地网,罩住无处可逃的身影。   陆子疏扶著臃肿而沈重的腰身,慢慢咬住了唇。强敌在前,紫眸中依然睥睨而冷傲,与人冷漠相对,不惊不慌。   只是下意识下垂的眸光,看了眼令自己难以灵活自如的累赘之处。   “原来汝等候时机许久了。”   莲华目光里有淡淡杀机,对他道:“我终於等到你最难设防的一日。”   作家的话:   昨天花了一晚上都没能上传成功OTL   一大早跑来传文   鲜网真是让人蛋疼啊…… ☆、(10鲜币)第六十八章 前愆难弥 上   第六十八章 前愆难弥 上   这个和尚总是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出现在出人意料的地方。和尚都是这麽令人捉摸不定的麽?   陆子疏凝望著一脸肃杀的莲华上师,感慨著他竟是从法场监刑,留意到他确实身怀六甲开始,就蓄意跟踪在了暗地里。   “如今佛门高僧也学会胜之不武了?”脸色苍白得像随时要昏厥过去,陆子疏挂在嘴角的却依然是那令人沈迷的邪魅微笑。   “……”莲华不语,凝望著他,目光自他叫人过目难忘的绝美容颜轻轻滑过,再落到他身前那堪称累赘的沈隆腹部。上师的目光始终澄澈而冷静,不动声色,带著佛者专有的无情。   陆子疏审视著面色不变的莲华,在心底暗暗喟叹。这副模样,他终於是不用在晋息心脸上看到。也罢。   他放柔了声音,高傲的紫龙无视眼前人是要来取他性命的事实,淡淡道:“──很久以前吾就明白,汝与息心的不同之处在哪里。息心是真正为了苍生要消灭孽龙,而汝不过是贪图千年神龙之体,妄图利用吾达成最终修道圆满。汝迟迟无法得证大道,是因为吾还存活於世对罢?”   莲华眉峰动了动,依然是没有言语的垂手而立,只是眼底多了一丝冷峻。   陆子疏一笑,道:“吾允诺孩子出生後将性命给汝,助汝成道升天。好过吾将来,死在息心手里。──”   他说著,不再理会像跟木头一样伫立在面前的莲华,撑著腰慢慢自他身侧走过。   但他再走了没两步,足底传来灼热的烫苦感,呼吸也忽然间感觉到了困难。莲华身上慢慢浮起的佛气迅速扩大,一个金黄佛印顺著莲华脚底一直蔓延到陆子疏脚下。尝试著抬了抬脚踝,却是分毫也动弹不得。   陆子疏甚至无法运气将佛印挡开,稍一转动内息,就觉得腹内滞胀难耐。   莲华转过身来,冷冷道:“你与息心好友的孩子,不能见容於世。”   “你以为前世害了那麽多人性命,仰仗著你神龙之躯,修为精湛,便无人能以处置你麽?”一步步朝陆子疏逼近,看著没有招架之力的人徒然的想後退,却後退不能。“息心好友对你有情,早从上一世他便对你动了心,只是他自己丝毫难觉。因此他动不了手,即便我再三规劝,他也依然选择了在你气候未成时数次放你生天。──我以为失去记忆的他,被你摆布了八年,拾回前尘时总该能够下得了手,谁料竟是让他再度深陷因果,难以脱身。”   莲华素无波澜的脸色终於有了一丝动容,清圣佛气中也隐隐多了杀气的波动。   “天理昭彰,有欠必有偿。他既下不了手,便让我来替同修好友解除这段孽缘。”   陆子疏不怒反笑:“佛门素有好生之德,今日竟要大开杀戒,取一个不曾临世的孩子性命?陆子疏真真受宠若惊,想必吾腹中孩儿,也会觉得倍感荣幸。”   勾唇冷笑:“汝敢将这些道貌岸然的话,当著息心的面说出来麽?说汝要他孩子性命,来为吾上世造的杀孽偿债?”   一席抢白说得莲华面色冷沈,自是知晓理亏,闭口不再言语。   缓缓举掌,掌心佛光大盛,下定决意要趁陆子疏功体未复,无从抵挡的时候,将他和那个逆天而孕的九个月胎儿毙於掌下。   他俩立在莲华用佛门法阵结成的结界之中,旁人自身侧经过,只是视作空气般,看不见他二人。陆子疏心知逃脱无望,咬了牙,不再与他言语交锋,竭力提气护体。   可是他方才已经受惊虚弱,这一提气越发加速血液冲突流动,眼前再度昏眩发黑。   不好──只怕不等莲华真正下得杀手,他就被体内孩子的激烈反抗与龙气反噬消耗干净。   足底受佛印所限,无法挪动寸步;勉力侧身闪过莲华试探的先发一掌,顷刻衣衫俱毁,白皙肌肤绽出道道被佛气刮擦出的血红伤痕。   “呃……”   轻吟一声,长发在激烈气流回旋中高扬飞舞。陆子疏咬牙,心头飞速转动著如何保全孩子的念头,却忽然发现对面站立的人目光微闪,高举的手掌也垂放了下去。   他心头一松,回过头,正好迎上一双蕴含了淡淡怒意的凤眸,眸底藏了哀痛与沈重。   “息心,汝不是去了视察江堤麽……”他松懈了心神,向他抬起手腕,“这个和尚要来取孩子的性命──”   晋息心一步跨进法阵,直直瞪视著他,陆子疏看见他身上有新沾染的血迹。   “子疏,为何连蝶夫人你亦不肯放过?”   陆子疏一愣。   他反应迟钝的表情印入晋息心眼底,勾动起心底最剧烈的疼痛。   晋息心咬牙问道:“真的是你?莲华说你将蝶夫人囚禁……在我出外期间,你竟……竟再次……”   说不下去,地下室那不成人形的躯体,再度浮现在眼前。   陆子疏神色慢慢发生了改变,他一动不动的凝视著视作救星的银发僧人。他以为他的出现是来拯救他与孩子,谁料他竟永远是站在不可杀生的角度,又对他发起质疑之声。   轻悠悠的声音像是飘出来:“如此说来……汝已不想要孩子了?”双手从始终牢牢护著的小腹前松开来,目光始终紧盯著晋息心,神情说不出的诡谲。   僧人目光被他难以形容的妖媚表情吸引,跟著他垂下的双手往他身上看去,看见一股若有若无的血红溪流,正自陆子疏双腿间,慢慢渗流开来。   淡紫瞳眸在僧人震惊目光中,缓缓露出忍受痛楚的神采。   “晋息心,孩子吾终是留不住了──今日他是生是死,汝,看著办吧──……”   作家的话:   子疏还是早产了OTL ☆、(6鲜币)第六十八章 前愆难弥 下(要生了~)   第六十八章 前愆难弥 下   晋息心花了点时间来理解究竟发生了什麽事情。他看到陆子疏身子晃了两晃,像是再承受不住腹中孩子的重量,扶著腰侧慢慢蹲下身去。   蹲下身躯的陆子疏静静的,抿著唇一声不吭,若不是面上阵阵发白和细汗渗出,看去倒似平常一般。双手紧紧托住腹部,垂眸不知看著地面上的何处,眉峰皱得很紧。却还是一句话都不说,一声呻吟都没有。   沿著大腿根部流下来的殷红细流,在足踝边积成一滩浅浅水洼,猩红得触目惊心。   倒是莲华先行反应过来,轻呼了一声:“是胎儿要降世──”   仿佛一个重锤在後脑上用力击打了一下,晋息心猛然回神,呼吸一瞬间停滞,堵住了胸口。   之前他听闻莲华说及陆蝶之事,又亲眼验证了现场的确是陆子疏所为,又急又怒之下失了分寸,竟是不假思索就赶来质问,全然忘却子疏身子沈重又心脉衰竭的事实。   心头又是懊悔又是著慌,幸好行动快於思绪,赶在陆子疏撑持不住下蹲姿势,重心不稳的向前栽倒时将人一把扶抱入了怀中。   这一抱,陆子疏强撑著的冷静面具破碎了一小块,原本抿著的唇改为死死咬住。身子软绵绵的倚靠在晋息心怀里,抬手揪紧银发僧人前襟又松开,难受的微微启口呼吸。   扶抱的姿势让晋息心很方便的感受到陆子疏顶在自己小腹处的腹部阵阵发硬,蕴著阵阵收缩之势,是见红开始宫缩的前兆。   他初为人父,并未有过多少经验,大致知晓妇人若是见红,等到破水好像还有一阵子,视各人身体体质而定。但陆子疏面白如雪,晋息心又不知晓这寻常妇人诞子和龙族以人身诞子是否存在差异;偏生陆子疏还不肯哼声出来,只不断重复揪紧又放松他前襟的动作,死死咬著下唇不发一言,根本无从知晓他宫缩进展到了何种程度。   晋息心只好牢牢抱著人,随著陆子疏渐趋凌乱的呼吸,变得有些六神无主。   莲华几度抬起的手掌,又几度放落下去;虽然很想趁陆子疏气虚体弱最厉害的时候将这条桀骜不驯又惹是生非的孽龙,连同腹中不该存在的逆天之子毙於掌下,但真正见到陆子疏阵痛发作,一个小生命迫不及待想要降临世间,几番心理斗争後还是恻隐之心占了上风。   选择他生身之人命垂一线的时刻临世,或许这胎儿亦有灵性。   天意啊。   轻叹了口气,看了看纵然为人沈稳,却屡屡在陆子疏面前慌了阵脚的同修好友。   “……它事暂且放下,先替陆子疏接生罢。好友,将人扶进房去要紧,莫在外头吹了风。”   经他提醒才慌手慌脚把人打横抱起要出法阵去,谁知陆子疏身形刚沾到佛阵边缘,肌肤就冒起一层水蒸气般炽热白气。佛门正宗佛气结成的阵法威力强大无比,陆子疏眉峰皱得更深,腹痛与被法阵压制的痛苦双重袭来,雪白牙齿死死扣进下唇,一缕血丝顺著唇角就渗了出来。   晋息心立刻停住脚步,低头看见将下唇都快咬破的陆子疏依旧一声不吭,也不开口向他求援。   僧人心底重重一痛,扬袖以自身佛力抵消莲华的阵法。   “好友,子疏枉造杀孽一事,交由我来处理,请……再给我宽宥短暂时日。”   作家的话:   嗯~~~目测本月能够完结~~~~ ☆、(13鲜币)第六十九章 初产   第六十九章 初产   不知是涉险激发了自我保护的本能,使得产程加快;还是胎儿受到外界惊扰,恐惧的一门心思想要钻出孕育他的那个地方,比之寻常初产妇人,陆子疏阵痛持续的时间分外漫长。   双腿间渗下殷红後,一声不吭的人咬著唇栽倒在晋息心怀中。被僧人从法阵中抱来一直到推开内寝门放至榻上,就一直在承受著第一波阵痛的来袭。   晋息心看到陆子疏苍白著脸,被放到榻上後,双手就一直绞著身下软褥。看模样也不似在用力把孩子往外推,只是绷紧身形,承受体内强烈的收缩余劲。   当他终於把绷得像一张弓的身形松懈下来,颓然软倒在厚厚云被上时,已是足足过了一炷香功夫。白皙肌肤上覆著一层薄薄细汗,里衣都微微濡湿。   袭烟比晋息心更加有从容应对的心理准备,早在陆子疏告知她自己怀有身孕时,就妥善安排了她一旦自己分娩,需要注意的事项。   袭烟打来了一盆热水,准备了剪刀、擦身的毛巾。经过像支大柱子一样杵在陆子疏床榻前,呆呆发愣的银发僧人时,柳眉微颦的白了他一眼。   见晋息心毫无反应,又白了一眼,索性咳嗽一下,开声道:“大师,产房不是佛门中人该来的地方,世子有袭烟照顾就好,还请大师回避。”   晋息心一愣,迟钝的把目光转向一脸好笑又有些不快的红衣少女。   “子疏要生了,我应该陪在他身边。”   袭烟将盛满热水的水盆搁在支架篮上,稍稍用了点力,发出清脆的声响,把晋息心惊了一跳。   不客气的数落他:“若不是大师落井下石,讲那些有的没的刺激世子,孩子本应是在一个月後才会降生。如今木已成舟,害得世子提前阵痛发作,你是想帮忙也帮不上了;倒不如乖乖在房外等著,莫在这里惹我家世子生气。”   她虽不清楚事情准确内幕,但陆子疏情绪波动向来只为一人;不过一个上午不见就一脸灰败的被人抱进房来,衣襟下摆还沾了明显可见的红迹,早产自然是给这个不知好歹的和尚气的。   她只是想不通,明明两个人前阵子好不容易如胶似膝起来,只不过转眼间,那和尚又犯糊涂,惹了世子胎气大动──他就没有一点身为人父的自觉,即便不心疼世子,也该心疼那个总是一波三折的孩子罢?   “还不出去,再站在这里,袭烟要唤人来赶大师了。”催促的语气加重,她真是又开始替世子不值。   晋息心看看陆子疏,那刚熬过一波阵痛的人偏过头,面部朝里,不清楚他有没有听见袭烟正在赶人。颤抖了好一会的身子,在阵痛过去後放松了一些,只是不言不语的躺著。原本竖得好好的发髻松了开来,长长的流瀑似的紫发自寝床旁垂落了一地。   他不吭声,不留他,晋息心心知他是忌恨上了自己那番话。   想著袭烟说得有道理,他留在这里说不定只会让子疏心情更加烦闷,於他生产无益。他踌躇著应该要离开房间,脚底却像生了根,根本不听从理智的调遣。   子疏要开始生他的孩子了,那个被小心翼翼呵护了九个月的胎儿,原本是个始料不及的存在,却在日积月累的点滴相处中,奇异的慢慢融入了晋息心的心底深处。他看著子疏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挺起,也看著子疏一天比一天辛苦,又经历了那麽多事。终於等到孩子瓜熟蒂落的这天,──虽然比预期的提前了一个月,──他舍不得转开目光,他很想亲眼目睹孩子临世的每一个细节。   他杵在那里进退两难,视线贪恋的在侧首不理会他的人身上打转。看见陆子疏忽然又攥紧了身下云被,身子再度绷紧起来。那令人难受的宫缩又开始了。   袭烟趴在寝床旁,拿著毛巾替陆子疏擦拭额上细汗。   陆子疏低声道:“尚未破水,趁吾还有胃口,拿些……温粥来让吾饮下。”   “我去。”晋息心立刻接话,抬脚就往外走。   袭烟又好气又想笑,扬声阻止他:“粥还在灶房里炖著,里头尚需添加一些助产的药材,大师冒冒失失过去,倘若坏了火候,又忘了添加几味适当药物,岂不误事?”   看他发愣,袭烟摇摇头就往门外走,顺便将人往屋外推。   晋息心微急,不由自主用了哀求的口吻,堂堂高僧竟然软声软气的轻声道:“我就留在这里,不会乱碰子疏,也不会再惹他动气──袭烟,我不想站在门外苦等。”   “你现在知道心疼世子了?”早干吗去了,袭烟忍住涌到喉口的後半句话。   回头看看世子,那人好像无动於衷,完全无视房中银发僧人的存在。   既然没有反对,也没有言语讥诮,世子就算嘴头再硬,想必内心深处还是期望这个男人陪在身侧。毕竟他腹中怀著的是这个呆头和尚的种,天大的怨愤和不甘,在孩子急不可待要爬出来的这个要紧时刻,都得暂且放在一边。   得到世子的默认,袭烟也不再坚持把人往外赶。   撇了撇嘴,径直开门出去。没走几步,又像想起了什麽,回转来把拿著的洁净毛巾往僧人手里一塞:“不要光站著傻看,给世子擦擦汗。”   一直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摆的晋息心如获至宝,在丫鬟脚步远离後,两步迈到床榻边。低眸看见侧身躺著的人,左手扶在腰腹上,另一只手松松的攥著已被揪成一团的云被,静静等候下一波阵痛来临。   方才痛出来的细汗已被袭烟细细拭去,那人眉眼微倦,紫眸半阖不阖,正趁著阵痛的间隙抓紧机会恢复体力。他明明感觉到了晋息心长久凝望的视线,却坚持不肯偏过头来。   房里的静默持续了三刻锺左右,被第三次袭来的阵痛打破。陆子疏微微蜷起身子,仰起修长美好的脖颈,把闷哼压在喉咙里。扣在腹部的手痉挛的扯紧衣摆,额际缓缓渗出了细汗。   “子疏……”看他颦眉死死忍住呻吟的模样,晋息心忍不住,在榻侧坐下,伸手就想去将他抱靠到自己怀里。   陆子疏却偏开了身子,僧人伸出的手臂尴尬的僵硬在半空。   轻轻的衣裳窸窣声传来,是紫龙缩痛得厉害,情不自禁在床榻上变换著躺卧姿势。   **************   莲华其实并未走远。   晋息心抱著陆子疏进到内寝中後,莲华收敛了佛气,静静伫立在庭院中,耐心等待陆子疏分娩结束。   比起他比那个冒冒失失将人肚子弄大的同修好友,莲华反而更加清楚龙族诞子的时机和过程。   龙族受胎成孕,一旦精血在腹内成形,便要吸足母体龙气和元功,待得母体虚弱不堪後才会顺理成章产下。陆子疏男身孕子,精力和体力消耗得更加快速,若不是他有前世千年修为,一早便会被腹中小家夥折腾得怠惰孱弱。   今日自己的咄咄相逼,和最後晋息心那一番当面质问,把本已因孕子而心衰力竭的他推到了临界边缘。那孩子再无龙气可以吸收,自然安分不了,闹腾著要出来了。   看内寝中有著人眼不可辨识的淡淡紫气盘旋,那条龙正在经历生产的第一个阶段。等到紫气变得肉眼可见,便是进入人类口中所言的第二个产程。   至於最後一个产程则最为难熬,莲华微微皱起了眉,心想那个心脉衰竭的妖媚孽龙,能有体力熬过那种痛苦,将孩子顺利娩出吗?   想必陆子疏不会告知晋息心实情,那麽息心好友又将如何面对他并不知情的那一幕……?   袭烟端著熬煮了一个多时辰的清粥匆匆转过回廊,无暇搭理庭院中那个若有所思的和尚,吱呀一声推开房门。   作家的话:   为神马每次在我家小受生产的时候,我家小攻总是呆头呆脑的呢OTL ☆、(14鲜币)第七十章 初产 2   第七十章 初产 2   袭烟推开房门,看见世子不知何时已在腰後垫了一个高枕,自己撑著榻侧半坐了起来。晋息心仍然是她出门前那副手脚不知该往哪放的呆愣模样,骨节分明的手里拿著没有派上丝毫用场的毛巾,杵在不理会自己的人身旁。   陆子疏听见门响,转眸向她看来。   嗓音有些哑:“粥拿来了?”   他其实并没有呻吟出声,那阵痛是渐渐加剧的,初始还痛得不算太狠。只是阵痛持续时间过长,他忍著闷哼在嗓子眼里,反而比叫出声来更磨损。   袭烟见他又想要晋息心留在房中,又不想在他面前示弱,连擦汗都不肯那人近身。很想叹口气,看看世子冷冷的表情,又不敢叹出声。   乖乖应声:“拿来了,世子,现在就喝吗?”   陆子疏疲倦的点点头。   他内心清楚得很,阵痛间隔时间只会越来越短,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他若是不趁还没破水的时候喝些东西补充体力,只怕过会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   袭烟扶著他,将白玉碗递到他唇边。陆子疏抿了一口,立刻皱起眉,偏过头去。   “味道不好?”晋息心被晾在一边,快要彻底给排除出陆子疏视野范围,但产夫的每个细微动作还是纤毫不落的印入他眼底。   但他很快知道不是粥的味道不好,而是陆子疏又开始痛了,因为他身子在明显可见的轻颤。   袭烟端著碗,也不知是该放下还是继续喂给世子,犹豫间,陆子疏强忍著腹中缩痛,勉强张开口,又吞入少许粥液。   添加了催产药物的清粥,尝起来只有苦味和药腥味,入喉欲呕。他勉勉强强逼自己再喝了两口,就再也饮不下去,向後重新仰靠在高枕上,竭力压制翻涌上来的烦闷感。   淡淡紫气自肌肤纹理漂浮而起,随著体内收缩加剧,肚子越来越硬,紫气也渐渐变浓。   “呃──”一阵猛烈的剧烈收缩,陆子疏五脏六腑都似给搅到了一处。没咬稳唇角,颤颤巍巍的呻吟就漏了出来,他猛然挺起圆腹,高高後仰脖颈:“嗯……!”   一向冷静自持的世子陡然失声的惊痛,把就在他身前的袭烟吓坏了,端碗的手一抖,尚未饮完的粥洒落了一地。晋息心再不能视若未睹,这时也顾不上礼数或者怜香惜玉,粗暴的上前推开吓呆了的侍女,手臂顺势环住产夫抬起的腰身。   陆子疏轻喘著,在阵痛袭击时还保有一丝清醒意识:“汝放开……”   “不放。”   一手环著他臃肿粗大的腰身,将人不容分说的自高枕上揽靠入怀里;另一手强硬的抚摩上他阵阵发硬的腹顶,没什麽章法的乱揉著。   心急乱投医,晋息心本来就对怀孕生子没什麽研究,他一心想著给子疏减轻点宫缩的痛楚,哪知道不知轻重的揉抚反而加重陆子疏负担。   大手在陆子疏腹部一阵乱揉,惹得胎动加剧,陆子疏只觉腹内越发硬涨,被逼得连连喘息,眼眸渐渐湿润。   想开口阻止那个榆木脑袋做火上加油的事,可是一开口就是连串抑制不住的呻吟:“……嗯、嗯……啊──”   催产药也适时发挥了功效,频繁密集的阵痛开始了就没有止歇。肚子硬得像托著一块巨大磐石,摸到哪都是钻心剜骨的剧痛。   他再耐不住方才装出来的冷静从容,两只手都死死按在了晋息心揉抚自己腹部的手背上,哑声痛吟:“呃!──”   忽然从大大打开的双腿间涌出一股温热,半透明的液体像清流般迅疾涌了出来,将身下被褥浸了个半湿。   陆子疏像是自己也吓到了,一时间忘记了呻吟,紫眸半是困惑半是不解的看向自己双腿间。但隔著那个高高隆起的腹部,又能看清多少;艰难的用手探了探,摸到一手濡湿,这才恍悟过来自己破水了。   尚不知发生何事的银发僧人,依旧老老实实的抱著他。见陆子疏僵硬在自己怀中,半天没有声响,以为他痛得傻了,紧张的扳过人脸颊细看:“子疏,如何了,是不是痛得厉害,我让袭烟去找接生婆──”   “呆子,汝为何在此时都这麽呆,呃──”痛吟著把脸埋入僧人怀中,冷汗不断冒出,“是汝那个折腾人的孩子,要、要出来、啊──嗯啊──!”张口咬在宽厚的胸膛上,死死咬住不松口:“唔嗯──……!”   羊水一破,胎儿下坠的势头立时明显起来,沈坠坠的腹部跟著胎儿的下移,重心全盘往下缓走。巨大的异物感和绞痛让陆子疏无法招架,强而有力的宫缩推挤得他喘息不止,痛苦的攥住晋息心衣襟拉扯,生生将那质地良好的僧衣拉扯下一条条来。   本能的想要将腹内巨物往外推挤,可是宫口只开到五指,胎儿落到一半就再动不了分毫,停在不上不下的位置,用力在他肚子里踢腾。   “啊──”   纵然埋首在晋息心怀中,陆子疏低低的喘叫听起来依然凄惨无比,紫气已转换为肉眼可见的实态,就连袭烟都能看清世子在一片紫气蒸腾中不住颤抖。   他捉著晋息心衣襟的手指都像要抠进他衣裳下的肌肉中去,指节用力得泛白;再无片刻喘息间隙的收缩,把高高在上的紫龙折磨得汗湿鬓发,眼泪几欲夺眶而出。   “息心……息心呜……”拼命把身子蹭在晋息心怀里扭动,半拢半遮的外衫蹭得滑落到了肘弯,赤裸肚腹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细汗,胎儿在浑圆凸起的大腹里蠕动的身形清晰可见。   晋息心低头就能看见自己孩子在陆子疏腹内向下移动的路径,胎儿每下挪一点,每踢动一次,都给承受产痛的人带来不啻於分筋错骨的剧痛。   陆子疏像无助的孩子发出的低低呜咽,声声落在晋息心心尖上,他心疼得很,恨不得从来不曾让怀中这人有孕,就不用承受如此非人的折磨。   可是他此时也无计可施,只能搂著已然痛得有些神智昏聩的人,不住的安慰。   “快了,子疏,孩子只要入了盆就好,很快就熬过去,子疏撑著点──”   但是胎儿落到腰胯处,却无论如何下不去了,只管在原地踢腾,就是不继续下落。陆子疏嘴唇都咬破,冷汗浸了一身,湿了又干,干了再湿,只不过是在白白捱痛。   又熬了足足一个时辰,陆子疏再也没有力气挣扎或是呻吟。   他紧紧阖著眼眸,精疲力竭的向後仰靠在晋息心身上。双腿分开到几乎不可思议的程度,腿间仍然断断续续有羊水渗出,可是胎儿再不肯下移半分,只在他隆起的腹部来来回回踢打。   眼前逐渐朦胧,身体随著胎儿的折腾,本能的颤抖,意识却有些无法聚集了。   陆子疏心下恻然,会出现这种状况本在他预料之中,只是万万想不到,会来得这麽快。   本以为,他还能和晋息心那个不开窍、总是一本正经的呆和尚,再多恩爱一个月……   手指松开了捉住僧人衣襟的力度,顺著阵痛,摸上不能自主下移的肚腹。   干裂的嘴唇轻轻吐出几个字,用了很大力气,说出来的时候晋息心要将耳朵凑到他唇边方能听见:“吾……开到几指了……?”   其实陆子疏清楚答案,但他还是有些不死心。   僧人无措的揽著他,不明白为何子疏会忽然间问及这个问题。他知道他痛了一日一夜,现在已是翌日的午时过後,阳气最盛的时候。   子疏却是从昨日午夜起,宫口开到七指,就再也没有动静。   或许再熬上几个时辰,等开到十指,孩子就能平安诞生了。被蒙在鼓里的人,轻声安慰他:“已经开到七指,──是不是很累,你先阖眼休息一会。”   若是还有力气,陆子疏真想凶他几句,生孩子这种事,是他自己能做主,说生就生,说休息就休息的麽?这个痴和尚,笨了上千年,怎麽在这种常识问题上,他也可以笨得出奇?   当初自己怎麽就看上这样一个没头没脑的混帐和尚,心口不一的混蛋出家人──   作家的话:   第一次看到大神两字的小透明表示各种害羞嘤【捂脸扭动】 ☆、(13鲜币)第七十一章 龙族诞子的代价   第七十一章 龙族诞子的代价   即便再熬上个三天三夜,这具躯体也是无法顺利打开,将孩子自产道娩出的。更何况,他已经累了,再无力推挤胎儿向下,陆子疏心如明镜。   忍著下身不断传来的几近麻木的缩痛,他攥著晋息心衣襟又坐起来一点。姿势的变换牵动了大腿拉伸得不能再拉伸的韧带肌肉受痛,低低呻吟一声。   晋息心替他撩开一缕汗湿黏在面庞的长发,轻声:“子疏,你好好躺著,不要胡乱动弹,节省体力。”   那双因阵痛过剧,而蒙上一层水雾的好看的眸子深深凝视他,片刻後道:“……晋息心,汝还记得上一世,与吾未完成的赌约麽?”   此情此境,晋息心哪里还记挂得住那纠葛颇深你死我亡的前世赌约,陆子疏能够安产,父子平安才是首要大事。   摇摇头:“……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静下心,我想要你平平安安的将孩子生下来。”   “将孩子生下来之後呢?呃……汝便该即刻同吾清算旧账了?”轻笑,纵然再无间歇的宫缩将他逼至快要承受不住的边缘,陆子疏嘴角依然挂著一抹苍白又高傲的笑意。   “过万黎民百姓性命,加上了觉的仇,还有那个居中挑拨、存心不良的女人卑贱性命──晋息心大师,汝不会就此轻轻放过吾,仿佛什麽事都不曾发生过一般,让吾心平气和的待在汝身边,同汝一家三口共享天伦的罢?”   晋息心不善说谎,陆子疏明显感觉到这话一问出,揽著自己的手臂便迟疑了。   陆子疏以为自己的心情已经给他伤到低至谷底,却谁料到这颗心竟还能更痛,更沈。他推开晋息心揽住腰身的手,僧人微微踌躇一下,又揽过来,陆子疏再一次推开。   “汝要的,就是吾腹中孩儿,吾懂……”大口喘息,压过一阵比阵痛更加难以忍受的心悸。口中尝到的苦涩里带有一丝咬破舌尖的铁锈味,他想自己竟还会再次被他的无情打败。   人说佛者大爱,大爱即容不得私情,大爱即无情。   哈,汝只肯为了苍生或胎儿性命向吾低头,汝所说属意於吾,到头来还是抵不过汝的佛祖,汝的悲天悯人。   陆子疏低低笑了笑,又痛苦的颦起眉。   没了晋息心坚实手臂的支撑,乏力酸痛的腰身涨得像要断掉。他无力的侧伏在了卧榻上,唤了声袭烟,冷汗跟著躁动的肚腹一起,瞬间流了下来。   袭烟始终随侍在身侧,因为晋息心始终牢牢护著陆子疏,她无插手余裕,只能不断祈祷世子尽快将那折腾人的小冤家生下来。可是眼瞅著日头又快落到山後,世子只是不断的在痛,孩子却好似再也不肯往下走了。   听到陆子疏唤她,袭烟急急凑到榻前,看了眼很难看出面色表情的银发僧人,轻声问陆子疏:“世子,袭烟在这里,世子要不要换件干衣裳?”   陆子疏急促的喘了几口气,摇了摇头,半晌不能吭声。   好久,才压抑著吟喘:“将晋息心,带出房去。”   因他方才那段责问之言而怔愣无法辩驳的僧人,听见他不容置疑的这句话,立刻回过神:“不行,我不会离开──”   陆子疏的声音陡然变得凶悍:“出去!……──呃……”   拉伸成梨状的腹部虽然没有再继续下移,孩子生龙活虎的劲头却是丝毫未减。他疼得将身子蜷成一个虾形,死死咬著发白的嘴唇,冷汗遍布全身。   身下的被褥已经给血水、汗水沾染得看不出本来素雅的颜色,床单被攥得撕破了好几个巨大口子,陆子疏趴伏在那里,剧烈喘息著,双手痉挛的捉紧榻侧,松开,又捉紧。   嘶声:“汝、滚──吾不想见到──呃啊──哈、哈啊……!”   “大师,你先出去,不要再刺激世子了,”袭烟心疼得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世子疼得死去活来,她也心痛如焚。一个劲推著晋息心往房外走,泪水顺著面颊不住流下,“求求你了,大师,你就在房外候著吧──”   侍女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晋息心脚步给她推著身不由己的往外。竭力回过头去,看见床榻上原本趴伏著的人不知何时改成了更加方便用力的跪趴姿势,双颊酡红,好似染了一片璀璨的红霞。难以遏制的阵痛让他身形不住颤抖,长发凌乱不堪的披散了一床,惊心动魄的凄美。   蓦然间那人又弓起腰背,大大向前挺起肚腹,像是再也无法承受的发出长长呻吟:“啊、嗯啊────!”   门扉在眼前砰然关上,把陆子疏痛苦的喘息和绷得紧紧的身形掩在了厚重门扇後。   紫气浓烈,散发著异香,自门缝中丝丝缕缕飘了出来。   晋息心紧紧贴在雕花鎏金的华贵大门上,手握成拳想要敲打,举到半空中,又颓然放下。   他如何能够进去房中,待在陆子疏身边,当他问了他那样一个问题後?   他不是昨日还来势汹汹的质问他陆蝶之死?   银发僧人面上掠过一抹深重的痛苦之色,那自房内溢出的渐趋浓重的紫气,好像带著勾人心魄的逼仄气息,逼迫他正视自己与子疏当下的处境,互相对立的立场。   “子疏,我……”他喃喃在门边自语,明明房内那正承受产痛的人无法听见,他还是著了魔般自言自语,“我……我为何总是下定不了决心……无法面对你,也无颜面对那些──无辜死在你手上的人──子疏──”   听不甚分明的模糊声响,在内寝中似有若无的传来。晋息心拼命竖起耳朵去听,运转起浑厚内力打探陆子疏生产的进展,只能隐隐听到好像陆子疏正咬著牙,颤颤巍巍的吩咐袭烟扶他自榻上起身下地。   “扶吾……呃……走走……”   然後是袭烟克制著的小心的声音:“世子,慢些,靠在袭烟身上──”间或的呻吟,都被陆子疏压抑在喉咙里,只听见几声闷闷的哼喘。   前所未有的焦躁盘旋心头不去,晋息心这才知晓方才在内寝中陪著陆子疏的煎熬根本称不上煎熬;反而是这种只能闻其声,却无法亲眼见到人如何痛苦分娩的境况,更加摧磨人心肝,   正因为无法看到,所以才会更加胡思乱想,心神绝难安定。   他焦躁的在门旁踱了几步,又停住,不断默念心经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哪里起得了效用。光是内中陆子疏一声断续的哼痛,就足够叫他惊得立刻顿住当场,神情僵硬。   背後忽然拍上一只手,晋息心迟钝的回过头,看见面容悲悯的莲华沈默伫立在身後不知过了多久。   “佛友。”   晋息心看了他许久,脑海里萦绕著的依然是陆子疏苦苦熬煎的痛苦神情。他此刻半句也听不进这位上世同修好友的进言,一心只想著如何能够让那好似没有尽头的分娩早早结束。   莲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已经清晰可辨的紫气陆陆续续从房内漫出,那是再不容错认的,龙族进入生产最後一个阶段的标志。   “佛友可知龙族诞子面临著怎样的风险?”   晋息心茫然的看著他,皱著眉,凤眸里透露出不解。他心神依旧在陆子疏身上没有收回来,踌躇著是否应该索性撞入门去。   莲华道:“龙族诞子,因著龙族後裔需要吸取母体全部精元和体力的缘故,必须要动用到自降生以来便一直蕴育在龙族体内的内丹。陆子疏千年修为,他之内丹原本除了能够助他诞下麟儿外,尚足够维持用在惨烈的分娩过後,保他一口游气不散。可惜他气衰心竭在前,男身产子在後,又是以忤逆龙族瓜熟蒂落临盆的方式,提前一个月开始了分娩──大抵无需你我二人动手,他亦是活不成了。” ☆、(15鲜币)第七十二章 二选一的抉择   第七十二章 二选一的抉择   ──如若说世间万物万情,自有天命;命数一定,便是乾坤难移。   那末倘或谁妄想逆天而行,强行将原本不可能产生交集的两种人生轨迹,硬生生交并归拢在一起,想必下场就是自尝苦果、灰飞烟灭罢?   龙之多情,痴缠不休两生两世,眷恋同一个明知不可触碰的人。   最终迎来的,果然依旧是这样,玉石俱焚的结局。   陆子疏轻声低笑。   唇角血丝顺著下颚滑落,滴滴渗进蜿蜒於地的优美长发,将那华贵而雅致的紫云,生生染成触目惊心的粉润。   借著走动的坠力,孩子落到了出口附近,陆子疏痛苦的弯腰抱著那沈沈坠痛的腹部,冷汗已是如倾盆而下,再无从收纳。双腿弯折张开到不能再分,若不是袭烟用尽全身力气扶抱著他,几乎就要跪倒到地上去。   “呃──啊、哈啊……──”   不想示弱的呻吟出声,可是那要命的痛苦无休无止,像涨了潮就不肯退去的任性的海水,一波波拍袭进攻著他虚弱不堪的身体。孩子焦躁的在体内翻转扯动,让他恨不得当下就想元神化散,消逝得干干净净方好,总比熬著这般痛不欲生的苦楚来得舒坦。   他忽然仰起头,紫眸颤抖著,水雾氤氲的眸底涌上痛不可遏的神采:“唔──!”   袭烟适时抱稳了双腿一软的陆子疏,後者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满头大汗的倒在她怀里,手紧紧捂著依然高隆的腹部。   “世子,袭烟替你去找御医来看看好不好,世子……”袭烟急得又欲哭出声,就算世子明令禁止,不准她去寻宫中御医来给他接生,可是世子活生生痛了两天两夜,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纵然有再多高傲,也不能在生产这种大事上由得他任性啊!   袭烟抱著他就想冲房外喊人,陆子疏却勉强伸出一只手,死死揪住侍女衣袖:“不、必……吾自己能处理,呃……”   一咬牙,忍下即将冲口而出的惊喘,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吾能够将这个孩儿、……平安诞下,相信吾……”   “可是,可是……”袭烟啜泣著,分明从昨夜开始,小世子就只是在原地腾挪,不肯下沈了;世子看模样也已经脱力。   其他事情,她能够毫无保留的信任世子,信任这个总是运筹帷幄,世间万物都不放在眼里的华丽无双之人;但今日局面,远远脱出了世子的掌控,她清清楚楚的看见世子痛得翻来覆去却无计可施。   而且,为何世子嘴边挂著的那抹淡得好似难以察觉的笑容,总让她心头油然而生一股不祥预感?   好像就要失去什麽重要东西一般的恐惧!   陆子疏仔细的看著这个陪伴身侧多年的红衣少女,她身上也染了少许血迹,泫然欲泣的脸几乎要和他一样苍白如雪。她是真心尊崇他,敬仰他,哪怕为了他付出性命亦是无怨无悔。   人世间到底还是有肯剖心沥胆对待他的人,纵然不是他想要的那个。   毕竟,也不枉费到这人间走一遭了。   陆子疏闭了闭眼,重重喘了几口气,再慢慢睁开眼眸。   瞳孔深处有异样璀璨的光芒,如深沈夜色中的火树银花,流光溢彩,叫人无法移开视线。   “吾走後,”他轻声道,“吾的孩子便留给汝照顾。”   袭烟尚未反应过来他这句话有著怎样含义,眼前已是忽然一片紫光大作。   臂弯一轻,怀抱里方才还沈甸甸的感觉倏忽消失。袭烟抬眼,看见长发披散的世子双足浮空,缓缓漂浮在离地三寸的半空中,耀眼光灿的大片大片紫光将他全身上下包裹住。   陆子疏微微低眸注视著她,俊美的眉峰稍稍蹙起,双手环抱住身前臃肿圆腹。却是不再闻听得到令人不忍卒听的呻吟声,陆子疏苍白面上是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   袭烟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怔怔愣愣的看著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白色内丹,自陆子疏体内慢慢漂浮而出,悬空在他始终难以再顺利分娩出胎儿的腹部,正与那浑圆向外凸出的肚脐眼平行。   顷刻间白光大盛,炫目白光像有生命的活物般,迅速而不容推拒的吞噬起蔓延陆子疏周身的紫光,逐渐覆盖了那紫藤花般润泽优雅的美色。   那垂曳在地的长长紫发,自发根开始染上银白色,只不过转眼间已变为狂舞飞扬的雪色银丝。   “陆子疏──!!!”   一声痛彻心肺的低吼自门边传来,袭烟恍恍惚惚觉得自己这一生,恐怕再也不会听见如此绝望的吼声。   晋息心撞开设了结印的房门,猛然闯入内寝中来。银发僧人眼底藏著濒临崩溃的痛苦,抬手便去捉白光炽盛中漂浮著的陆子疏衣角。   可是他手掌抬起却扑了个空,陆子疏明明漂浮在半空中,晋息心张开的五根手指却是从他衣角划过,好像扑到的是一层肉眼不可见的虚空。   陆子疏平静的将目光微微偏移向他,紫眸亦在慢慢蜕化成银色,银色的眸子深处无波无澜。   “晋息心,吾与腹中孩子,只能存活一个。”   他轻声道,声音低沈好似闺房耳语,暧昧牵连。眸子几乎是含笑的,温柔如水:“汝要哪个活呢?”   晋息心喉口好似堵著一团烧灼的炭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快化成焦炭。   他一再试图去够那团逐渐扩大侵蚀陆子疏的白光,试图抱住那个好像随时要消逝的身影,可是每次都是徒劳无功。伸出去的手臂,总是扑空,陆子疏像变成幻影,只有淡薄影像还存留在视野里。   莲华跟著出现在房门边,到口的叹息吞了回去,默默看著银发僧人仿佛中了邪般重复著无用无益的举动。   想要劝慰制止,话到嘴边,又出不了声。   晋息心嘶哑著嗓音,抖抖索索的喊:“子疏,我要你──我要你,子疏,别走──”   陆子疏微笑看著他,也把他徒劳绝望的神情尽收眼底,那麽多年他想要他这麽至情至性的表情,那麽多年他想要听他亲口说一句他要自己。   他终於还是等来了他的剖心,却是在曲终人散的时候,却是在一场迟暮之局。   那个堵上他性命和尊严的赌约里,原来,谁也不能赢。   白光已耀目得让人难以睁眼逼视,陆子疏的声音好像从遥远不可企及的深渊里悠悠传来。   “晋息心──吾缠著汝这麽千年,星移斗转,沧海几变桑田。再缠绵的爱也消耗干净。”   “陆子疏──”   “今日吾成全汝之夙愿,放汝自由。”低喃声仿似最後叹息,陆子疏紧紧颦起眉,平静无波的面上最後现出一丝剧烈痛楚。   双手攥紧衣摆,压抑著胎儿离体的痛哼。   “汝……自去成汝的佛,吾偿还汝的师父,汝的蝶夫人,偿还汝的……天下苍生。”   像水滴融入大海,陆子疏的身形化为无数莹白微光,最後语声落毕,视野里无数莹光飞散,飘离散落,隐入无边无际的空气里。   “!!!!!”   凤眸蓦地睁大,晋息心向前伸展的手臂僵硬,所有动作都停滞在瞬间。   张口欲喊,却是喉咙阻塞一个字也发不出来;眼前白光骤然暴亮,又骤然熄灭下去。   再能睁开眼时,视野里已再不见陆子疏豔丽含笑眉眼。   袭烟傻呆呆的跪坐在地上,而莲华则喟叹著偏过头去。   响亮啼哭声震破天际,在陆子疏消逝的地方,全身赤裸的小婴孩自半空中啼哭著降下,捏著拳头无所适从的发出大声哭喊。   晋息心痴愣的伸出手,沾染了少许血水、羊水的脏兮兮的小婴孩稳稳当当落入他臂弯中,吸著鼻子,慢慢停歇下来。   竟是睁开了晶亮晶亮的眼眸,一瞬不瞬的望著初次临世见到的第一个人,紫色的眼眸美豔不可方物。   “唔~~~~咿呀~~~~~”   忽然咧开小嘴,依依呀呀笑了起来,眼角边还挂著刚刚呱呱大哭的泪花。   晋息心脖颈僵硬的垂下头看著他。   小婴儿眨巴眨巴眼睛,对他露出纯真无瑕的笑容。   那笑容像极了谁,像极了谁在他耳边,张狂而得意的表情。   …………   “你终於说我好看,而不是口口声声称我妖孽了。”   “如果我是妖怪,要把你吃掉,你怕是不怕?”   “今後你便住在王府中,与我同修佛理,无论朝堂庙野,不意富贵云烟,一直一直陪著我。”   “吾爱汝,自是爱得坦坦荡荡,与全天下为敌亦是无惧。”   ──晋息心,告诉吾,汝真的爱过吾吗?   …………   他抱著那个以命换命得来的宝贵孩儿,身子剧烈颤抖著,慢慢跪坐下地。 ☆、(14鲜币)第七十三章 千年情伤   第七十三章 千年情伤   陆子疏在世的时候,疏狂睥睨,目空一切。离去的时候,同样张狂高傲,利落狠绝。   晋息心从来不知道,所谓元神消散,竟是如此彻头彻尾一件事。   他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一根发丝都不曾遗落。就连他挣扎痛苦了近三个日夜的种种触目痕迹,也跟随著烟消云散的紫龙一并湮没了踪影。   就好像世间从来不曾有过陆子疏其人,千年前没有过那麽一只伤重濒死的小虺,慢慢由清俊少年成长为令人意乱情迷的妖媚男子。千年後没有过月圆之夜的耳鬓厮磨,没有过一次次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的冷漠眼神。   夜雨倾盆,留心苑繁华豔丽依旧。   只是那豔丽华美,在哗啦啦仿若无止无休的雨点中,失了那麽一些优雅从容的味道。缺失了那抹令整个宅邸流光溢彩的身影,所有器物一夜间都似盛了死气。   晋息心抱著繈褓中的小婴孩,那个粉雕玉琢的娃娃一直睁大眼眸,咯咯笑著捉他垂在身前银发。天真而甜美的露出和谁一模一样的笑意。   他立在那座名不副实的衣冠冢前,一立就是一宿。银月色僧衣湿透,紧紧贴在他身上,他浑然不觉。   目光死死盯著眼前一钵黄土,黄土里面只是一座空坟,陆子疏不在这里。   他不知道他在哪里。   怀里同样受了一夜冻的小婴孩打了个喷嚏,鼻尖冻得通红,噗噗咳了起来。   身後眼睛肿得像个桃子的红衣少女,跨前一步,第无数遍想从僧人怀里将小少主夺回来。无奈僧人双臂紧实得跟铁闸似的,她身弱力薄,哪里拽得动他分毫。   听著小少主咳咳的打喷嚏,心疼得不行,可是那个最该疼爱小少主的和尚,居然纹丝不动,一副充耳不闻的表情。   “晋息心,你不在乎受冻著凉,也不能委屈了小世子,他是世子拿命换来的啊!”以为早已哭到再无可哭,还是有热热眼泪在眼眶打转。袭烟咬著唇,哀求那好像木过去的和尚:“你放手,让我将孩子抱进房去,求求你。”   “……”   晋息心无声无息的抱著孩子,润湿的银发贴在端方俊朗的脸上,一丝神情也没有。   莲华踏前一步:“佛友,斯人已逝,执著是苦。”   见晋息心依然无动於衷,有没有听到还未可知。只好长叹一声:“陆子疏用他的方式偿还了前世今生的冤债,佛友你亦该从这段因果中解脱出来,重新回归大道。孩子便留在红尘间,随他今生的命数,与你再无牵系。”   那双好像一直徘徊在虚空里的眸子,终於微微动了动,朝他转过来。有点难以聚集的眸光,仔细的听著他要说的话。   莲华道:“随我一同回深山罢。”   晋息心抱紧了怀里喷嚏不止的婴孩。   那婴儿倒也乖巧,好像听懂莲华之意,居然伸出胖嘟嘟莲藕似的小手,死死揪住了爹爹的长发。   也没有哭,只是死死的盯著他,认真而专注。   晋息心心里忽然就疼了一下,小家夥那执拗而不甘退缩的眼神,直直刺到他内心最深处去,无数种潮涌的情绪涌翻到了喉口。   七天七夜不曾开过声,一启口,声音哑得像变了个人。   “多谢佛友好意,晋息心已无法再回头。”   “你即便滞留尘世,又能挽回什麽?陆子疏已死,因果已断,你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回归佛祖面前,忏悔赎罪。”   “我之罪愆,再难赎还,我也不想赎还。”   衣冠冢上连名字都无,子疏傲骨嶙峋,他想必不会愿意自己的名字被刻在这麽朴素简单的墓碑之上。晋息心看著那空空如也的柏木,“他为我永堕无间,我就该为他守尽碧落黄泉。直至奈何桥上相见一天,不悔不弃。”   “哈,奈何桥相见。”莲华嗤笑一声,依他之修为,本不应出言讥讽,可是看著同修好友如此懵忡痴楞模样,却是压抑不了冲口的言论。   “陆子疏元神消散,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都已经不再存活於这个世上,他哪里来的过忘川、上奈何桥?”尖锐道,“哪怕你轮回个千千万万世,再多沧海桑田,陆子疏也再不会出现只鳞片爪!早日放弃无谓念头方是正途!”   晋息心却不再同他争辩,抱著孩子转过身,往墓园外走去。   袭烟吃了一惊,立刻不假思索大步追上他。一银一红身影消失良久,莲华皱眉把目光调转到空荡荡的衣冠冢上,仿佛还能想起那条嚣狂紫龙,不屑一顾而又豔美绝伦的面容。   “痴儿……”   长长叹息一声,却是不知说的是何人。   **************   一个留著长发的僧人已然很是打眼,僧人旁边还亦步亦趋跟著一个妙龄少女,就更是打眼。当看到那僧人怀里竟然还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抱著一个刚出生不久的乳娃儿,而红衣少女居然边急追边喊著等等我时,沿途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看见了生平最滑稽最可怕的事情,每个人不约而同在两人走过後拼命揉眼。   但那和尚倒确实是俊朗,相貌堂堂。   有好事者瞅准他怀里婴孩,可爱端方得紧,眉眼却是跟那清秀的少女一丝都不似,反而有股说不出的妖媚味道。   在一名诞生不久的婴孩身上,竟是瞅出风流自生的气息,好不怪哉。   瞅著婴孩看了几眼的年轻男女们,奇特的微微红了脸,把目光好不自在的别了过去。   僧人抱著孩子经过时,婴孩身上亦有淡淡异香飘过众人鼻翼。   闻所未闻的沁人心脾。   途经一处青山绿水,晋息心停了脚步。   袭烟追得很紧,晋息心猛然刹住脚步,少女险些一头撞到他身上。   晋息心回过头,面色平和的对她道:“到此为止不用再跟了,回王府去罢。”   “你和我,和子疏,缘尽了。”   少女愕然,继而反抗:“大师此话何意?大师怀里抱著的是我家小世子,世子临去前有令,嘱袭烟寸步不离的守护小世子。”   “子疏已经不在人世,他之嘱咐再无含义。”晋息心缓缓道,“袭烟姑娘,很多谢你这些年来对子疏的尽心竭能。人各有命,执情无益。”   “你不是我家世子,我没有义务听从你的命令──”   少女话刚说到一半,银发僧人静静看她半晌,忽然扬袖一挥,顿时尘土迷眼,四下空茫。   “咳、咳咳──晋息心──!!”眼睛睁不开来,张口欲叫,喉咙里呛进大量尘灰。   待尘埃落定,困难的再睁开眼,已不见晋息心踪迹。   冲著杳无人烟的山野,少女跺著脚大叫:“混蛋!骗子!!臭和尚!!!把小世子还我!!还我家小世子!!!”   抱著膝盖蹲下来,泪水滚落满脸,袭烟终是捂著面再度痛哭失声。   “──还我家,世子啊……──”   行尽江南数千里,枕上片时春梦中。不与离人遇。   …………   ***************   关於陆子疏的一切,在悄然发生著变化。   皇帝岑絮翻看朝中文武百官的名册,对著礼部尚书一栏空白皱眉了好久,怎麽也想不起上任礼部尚书是何人。莫不是父皇那一辈的老臣?   管他的,横竖父皇也於前月去世了,朝纲现已稳稳落在她手里,无需再对他之老臣心生忌惮。   皇帝大笔一挥,钦点了一名相貌不错的三品官员,下旨令其接掌礼部尚书之位。   陆王府夫人陆吟樱查出喜脉,陆瑱佑喜不自胜。夫妇俩对这个得来不易的孩子爱若珍宝,陆吟樱成天脸上挂著喜悦幸福的微笑。王府上下听闻多年来一直膝下无子的王爷和夫人终於有了好消息,举府相庆。   就连皇帝闻讯,亦赏下重礼,祝贺八王爷老来得子,并令大相国寺为王爷夫人祈福三日三夜。   在山野整整找寻了晋息心两个多月的袭烟,找到後来,慢慢遗忘了自己要寻找的究竟是什麽人,为的又是什麽事。路过之人看见这名失魂落魄的红衣少女,上前询问时,袭烟终於开始想不起来自己到这里的目的。   她只死死的记得一个名字,跟那个名字相关的所有,却是一星半点也记不起来了。   “陆子疏……你们知不知道他是谁?”   被问的人一头雾水的摇头,每个人都声称从来不曾听闻过。   “好像很重要……很重要的一个人……但是究竟……是谁?”   少女眼神茫然,喃喃自语。   留心苑的杂草已过人腰身,掩在世人遗忘的角落,静谧而无声息。   作家的话:   嗯,这文快结局了 ☆、(12鲜币)第七十四章 紫龙之子   第七十四章 紫龙之子   大石上盘膝而坐的人,垂眸拨动手中念珠,薄唇翕动里的念经声被身侧急流直下的飞瀑遮掩得严严实实。   纵然瀑布轰鸣,但僧人敏锐的耳目,还是清晰听到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睁开眼,正好稳稳接住摊著双手一头撞进自己怀里来的小童。   年方三岁的小娃儿眨巴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瞳孔里紫色浮动。两只小胳膊紧紧的揽著银发僧人脖颈,不会说话,只像棉花糖般死死黏在爹爹身上,小身子不住在他怀里扭动。   “怎麽了,又做噩梦了?”他爹爹轻轻拍抚著他後背,柔声问。   小童不做声,只紧紧揽著他,长长眼睫毛一颤一颤的,好似受了极大委屈。   晋息心见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钻在自己怀里便不肯再挪动身形。轻叹一声,放下刚做到一半的早课,抱著人站起身,步下大石。   穿过几丛竹林,一个简朴素洁的木屋映入眼帘。日头刚刚升起,柔和光芒洒在屋前一片绿草从生上,带著秋日暖洋洋的温度。   晋息心抱著儿子走进房中,凤眸一扫,果然见得房中东北角落里有淡淡妖气缭绕,墙角还有几处明显可见的抓痕,像是啮齿类动物留下的痕迹。   小童依偎在爹爹怀里,睁著大眼睛看爹爹轻声念诵几句佛语,那些讨厌的淡淡的妖气便顷刻烟消云散。   晋息心拍了拍他脑袋:“无事了,小念,爹爹将它们都送离开了。还困不困?”   孩子摇了摇头,伸出小手去抓他左手无名指。晋息心任他将那枚纯黑戒环自自己指间褪了下来,看孩子万分宝贝的把它抱在颊边轻轻摩挲。   在心里叹了口气,往屋子四周又巡视了一番,心想是时候又该换个地方居住了。   小念的体质极其特殊,这是他独自一人带著他半年後才察觉出来的。不知是否陆子疏千年修为被腹中小念吸取了的缘故,这个孩子一出世就浑身萦绕著奇异的气息,非常容易招惹妖类。六个月之前还不大引起晋息心注意,只是觉得小念在的地方似乎经常容易看到各种各样的小妖怪。六个月後,随著小念慢慢开始具有自我意识,他身上和陆子疏相似的香味也渐渐明显了起来,晋息心才後知後觉到,无论他带著孩子走到哪里,身边或明或暗的地方,总有一大堆妖类徘徊。   那些妖类倒并不一定是对他两父子心存恶意,仿佛都是情不自禁被小念吸引而围拢过来。   胆子小的或害羞的,蹲得远远的,不紧不慢跟;胆子大点的性格活泼的,就时不时凑到小念眼前来。若是晋息心在,它们还不敢造次,晋息心稍微离开小念身边,小妖们就一拥而上,唧唧咋咋的缠住了小念。   孩子毕竟还小,刚开始时常被这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妖怪吓得涕泪涟涟。後来适应一些,不再动不动就哭了,却开始做起了噩梦。且他不能长期逗留在一个地方,一旦久居一处超过三个月,那个地方就会妖气冲天,极大的影响到当地作物和普通人类的生活作息。   晋息心无奈,为了不增添周遭人们的困扰,只好每隔一段时日就带著小念离开。   所幸他每次挑选的地方都比较偏僻,人烟稀少,即便造成当地影响,倒也不是很恶劣的程度。   小念很珍惜的抱著那枚样式古朴的戒环,在脸颊边蹭了又蹭,他爹爹连唤他三声他才抬起头来。   “小念,过完今日,明天爹爹带你下山,再去找别的地方。”   孩子睁著圆溜溜的眼睛,乖巧的点了点头。然後又把小脑袋埋下去,紧紧盯著深檀戒玺,眼底的紫色在沈寂的纯黑色戒环上倒影出来,勾动戒环深处一缕若有若无的朦胧紫气。   他盯著那仿若云雾般飘摇不定的紫气,看得分外入神。小家夥方才眼中的惊惧,在看到那缕和自己瞳仁相似的紫色时慢慢消散,表情变得安定平稳下来。   晋息心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麽,只知晓每每小家夥受惊或者半夜做噩梦惊醒时,只要将这枚戒玺让他抱在手心里,就能安定下他的心神。而这枚原本死活不肯从他无名指离开的戒环,很奇异的似乎也认了小念做主人,只要他需要,总是轻而易举就能被从原来的位置上褪下来,老老实实待在孩子手心里。   若是子疏还在世,一定会挑起好看的眉,似笑非笑的嘲讽说──一个大和尚,一个小和尚,你们俩父子果真般配,连佛门圣物都心甘情愿缠著你们不放。   一动念想到那个人,好似那个人谈笑风生的优雅儒音就回荡在耳边。   晋息心心里顿时一阵抽痛,抱著孩子的手臂也不由自主收紧了些。   孩子觉察到爹爹的异常,抬起手去摸了摸他紧皱的眉峰,孩子的体贴与乖顺,让僧人微疼的心绪稍稍平静了些。   “我不要紧,只是想起你爹亲。”低声,略带苦涩的道,“小念这般懂事,子疏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也会欢喜……”   不──晋息心想,子疏更有可能是会撇撇嘴,恨铁不成钢的说:“三岁的娃了还不会讲话,这麽愚笨的孩子吾才不会替他觉得欢喜!”   想到自己方才那番话会引起子疏怎样口不对心的赌气的反应,眉峰又稍稍松开一些,晋息心竟是一会心痛一会怔忡起来。   小念看他说话说到一半又住了口,抱著自己痴痴的不知魂游到了哪个九天外。   这麽久下来孩子倒也对爹爹的这种随时随地可以发呆出神的模样习以为常,不再关注,又把捧著的戒玺更贴近自己小脸一些,亲昵的蹭了又蹭。   无形的妖气隐隐自孩子的四肢百骸渗出,感应到这股与众不同强烈气场,深檀戒玺里的紫气眼见著又慢慢清晰了一点。   ********************   因为担心孩子夜间睡不踏实,晋息心出外做晚课时,将戒玺褪下来放在孩子枕边,轻手轻脚带上门走了出去。   小念双手将戒环捂在掌心里,贴覆在脸颊边,不一会便沈沈睡去。   孩子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那枚戒环安安静静的躺在枕边,夜色中闪耀著星光般稀微的紫色。   月色下,盘膝而坐的晋息心几度试图摒弃杂乱心绪,认真修习,可是今日不知为何,格外心神不宁。阖上眼,眼前出现的都是一片杂乱无章的幻景,不似平日的纯然宁静。   那些幻景中,每一帧画面都是陆子疏,或笑,或恼,或媚,或冷然的表情。   僧人睁开眼又阖上,阖上又睁开,不知不觉间後背竟然冷湿了一片。   心里不安的情绪越涌越密,自子疏元神消散後,他并非不曾梦见过他,但都没有今日这般强烈的感应。   ──是因为那枚从不离身的深檀戒玺,今日破天荒没有留在他视线范围内的缘故麽? ☆、(10鲜币)第七十五章 一线曙光   第七十五章 一线曙光   又熬了半个时辰,心底诡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已经趋向於一种未知的危险直觉。晋息心霍然起身,足尖点地便迅速朝睡有孩子的木屋化光而去。   还未近得眼前,已看见一片紫光大盛,那色调既熟悉又分外陌生,透著妖异邪魅的气息。   僧人心里咯!一下,迅掠的脚步竟然有些发颤。   他不敢置信那道紫光的来历,分明已经烟消云散,魂魄两失的人,怎有可能再度感应到他的气息?   可是若不是那个人的气息,为何就连那紫气里隐约的龙啸都像耳熟能详,还有那种绝无仅有的龙香──   晋息心闯入房中,惊见孩子缩在床榻一角,小脸上清泪纵横,目光死死盯著房间角落一处。一转眼,僧人看见自己临走前放置在他枕边的深檀戒玺不知何时已跌落床下,正被一团团浓重的黑影争夺。   那些黑影妖气浓郁,正是自他们搬来此地後一直纠缠不休的小妖精们。小妖精们先前一直按兵不动,只试探著接触孩子身上的那令它们觉得是同类的强大而甜美气息。即使有个别小妖心生歹念,也被其他小妖怪们联手赶走,不曾带给两父子过多困扰。   但今夜格外奇怪,这些平素也还算温和的妖怪们,竟然陡然变了性情般凶相毕露起来──晋息心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是佛门圣物惹的祸。   那戒玺潜藏著的深厚佛力有助於妖怪精进修行,一旦落单,便构成远超过同类气息的致命吸引力。   难怪那些定力不足、修行不够的小妖们都不约而同的乱了性。   僧人抬手就欲从一团混乱的黑影中将戒玺捞出,却忽然定格住了身形。   他看见黑影正中央爆出强烈的紫光,好似排拒小妖怪们靠近一般。虽然紫光并不稳定,一会儿强盛如白昼,一会儿又羸弱如风中残烛,可是散发出来的气息却绝对不容错认。   自他进门来,小念便终於缓过了一些神,趴在床榻边,眼泪汪汪的向自戒玺中冒出的那片紫光伸著小手,一副索求怜爱的可怜巴巴模样。   晋息心心脏忽然加速跳动起来,血液直往脑门冲,捏在袖子里的手亦有些不听使唤的发颤。   紫色的光。   原来在屋外时他并没有看错。   但是那怎有可能──……?   子疏他不是已经……………………   紫光依然竭尽所能的亮堂著,好像某个人正在发火,晋息心几乎可以想见那个人杀气腾腾的说著“竟敢惊吓到吾之孩儿”的恼怒的护雏表情。   晋息心一时无法动弹,怔怔看著那熟悉却又不具实体的紫光威胁意味十足的闪耀,看著小妖怪们在紫光压制下渐渐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个接一个灰溜溜散去。   妖气渐淡,紫光也慢慢平息下来。   像被吸收回了那枚古老的戒环里,眼见著一点点黯淡,似要消失无迹。   晋息心心头蓦地一紧,踏前一步,一句“子疏”还没出口,就听见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孩童的怯怯呼唤。   小念用力向前伸展著手臂,却不是指著他的方向,而是向著那片正逐渐衰败下去的紫光。   “爹……亲……”   费力的发声,费力的挤出两个音节:“不……走……”   眨巴眨巴眼睛,又两行眼泪掉了下来:“不…………走……”   可是那紫光自顾自的熄灭了,木屋重又陷入了夜色里的黑暗。   小念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晋息心脚底发软,僧人一向自诩冷静从容的心肺此时好像有五百只爪子在挠抓,疼得喘不上气;凤眸直勾勾的盯著那一如往常,沈寂得仿若一潭死水的深檀戒玺,像是要把那随身了好几年的佛门圣物看出个窟窿来。   陆子疏。   是陆子疏的气息,绝对是他没错。   那日子疏消散,他伸手去捉他衣角却无能为力,但是那时,他手指上的深檀戒玺,竟然阴错阳差的将子疏的一缕飘散神识锁入了其中?   会有这种可能吗?   这时小念已经不哭了,好像知道哭也不能把那道紫光再哭回来。他慢慢爬下床,到角落里把归於沈寂的纯黑戒环捡拾起来,很是珍惜的抱入怀中。   晋息心这时才察觉到孩子看那枚戒环的眼神,依恋眷恋得紧。   或许对於生身之人有著血缘上的天然亲近,在他还迟钝未觉的时刻,孩子早已敏锐意识到了什麽。   深檀戒玺本就是佛门用来镇锁妖物的至宝,如果说,它在最後时刻误打误撞把子疏一缕神识锁了进去,让那点微薄神识在戒玺里残留;而小念身上与生俱来的强大妖气,纯属意外的帮助了那稀微的神识,不至於像无根之萍随风飘散──   ──那末是否意味著,只要有方法将神识自戒玺里抽出,或许能够借助其他途径,重新聚集子疏的形体与魂魄?   子疏能够……重新回来他和小念身边?   晋息心死死盯著沈寂古朴的古老戒玺,狂跳的心脏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记得今生初次与陆子疏相遇时,子疏曾对他提及过江北一座佛国禅寺“息心寺”的镇龙传说。子疏虽然语焉不详,他却记挂在了心上,後来在翻阅佛门典籍时,特意查阅了关於那个古老禅寺的古老传说。   从中意外得知当年那名高僧收服孽龙,好似也是借用了深檀戒玺的力量,将妖物锁伏在佛门圣物中。   当时的他并未多加留意,权当了解佛门过去一段历史;现在获悉子疏尚有气息存留人世,再想起这件事,便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若反其道而行之,采取与降服龙族相逆反的步骤,或许可以将子疏从戒玺里释放出……   脑海里急遽转动著不曾动过的念头,晋息心心中急躁堆积得越来越重,他终於知晓今夜始终心神不宁的缘故。   冥冥中,上天给了他一道预示,提醒他注意到了子疏渺茫的生还机会。   不论後果如何,明知不可为也必要为之。   因为这是他最後赌回陆子疏的希望。 ☆、(10鲜币)第七十六章 佛气化妖气   第七十六章  佛气化妖气   戒玺沈静的摆放在木屋里唯一的一张简陋小桌上,低调而不事张扬的模样,给任何不知内情的人看来,都会觉得这不过是一枚再平庸不过的戒指。   小念先是趴在床榻上死死盯著戒玺,後来耐不住,光著脚爬下床来趴到桌边看。因为晋息心脸色很沈凝,他很怕爹爹一个不留意,将戒玺一掌拍成了粉末,所以他一定要寸步不移的守著。   小家夥的面色亦格外肃穆,小嘴抿得紧紧的。   晋息心原意想将孩子带到远离这间木屋的地方去,但陆小念极为执拗,牢牢巴住他大腿死活不肯离开。他再想了想,若子疏神识真能成功抽离出来,小念身上强大绝伦的妖气有助於平衡子疏虚弱的元神碎片。便作罢,只嘱咐他不论看见何等情景,都不能冒冒失失闯出祸端。   小念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小脑袋,用那双和陆子疏极似的眼眸迅速看了他一眼,小大人似的   拧著眉。   耀眼佛光由晋息心手掌心内的一个小白点,慢慢扩散开来,渐渐扩大为三尺见方的圆形光团。   光团覆盖住木桌上摆放的沈黑色戒玺,清圣佛气毫无保留,源源不绝的注入到椭圆形的戒身里。   晋息心目不转睛盯视著深檀戒玺的动静。   一炷香功夫过去了,连绵不绝的佛气在持续灌入,戒玺却依然悄无声息,停放在那处像一个一无所觉的死物。   一直盯著戒玺看的小念有些忍不住,想开声,看见爹爹严肃镇定的侧脸,又将话忍了下去。   一个时辰过去,银发僧人身上僧袍已然沾染了层层细汗,端方俊朗的面颊上亦渗出颗颗冷汗。   佛光的范围又扩大了几尺有余,已将整个方桌都裹挟於宏大庞然的佛气里,灌入戒玺的已是晋息心毕生三分之二的功体修为。   深檀戒玺在白光中依旧黑黝黝的醒目,沈寂安详,不见丝毫紫意。   “……”小念看了看戒玺,又抬眼看看爹爹。他虽然不解爹爹此举是何意,但一定和那个总是在他梦中出现的紫色身影相关吧?   他好想早点看清那个人的样子哦。   晋息心一手攥紧了随他修行千年的月陇禅杖,同样蕴含吸取了上千年天地精华的随身禅杖,给主人提供了强有力的助力。透过禅杖相契合的彼此呼应,晋息心深吸一口气,不管不顾的再度提升了体内萦绕充沛的佛气,将游走四肢百骸的真气全数释放出来,导引入那承载著他最後一线希望的佛门圣物中。   戒玺如同永不餍足的饕餮,吸光吸足上千年精纯佛气,却依然一点反应也无的凝固著,晋息心所有努力好似泥牛入海。   额发被汗水打湿,原本沈稳的手臂也有些颤抖。如此集中、大量而快速的消耗自身修为,即便功力再深厚,亦有损耗殆尽的时候。晋息心身体承受濒临了一个极限,佛气几近抽空,但仍然咬著牙,孤注一掷的做著不知有无胜算的努力。   佛光不弱反强,屋内耀眼仿似白昼。   小念给光芒晃得不由自主闭上眼,可是不过一会又忧心忡忡的睁开来。   感觉体内真气渐趋微弱,注入戒玺的充盈佛光也开始有了摇晃摆动的不稳定趋势。银发僧人一咬牙,索性自摧内元,一口鲜血噗的自唇边盈溢出来,银白色僧衣上慢慢扩染开殷红血迹。   借著内元破损狂涌而出的最後一股佛气,又撑持了半个时辰左右。   上半夜曾经带给过他狂热希望的那抹紫光,依旧没有出现。   好像一切只不过是海市蜃楼,看花了眼。   晋息心血液一点点冰冷下去,心脏一点点沈落。   嘴角渗出的血依然没有止歇,自毁内元的後果是全身修为输出後便再难以复还回身上。可是他仍然浑不知觉般,将毕生功力朝那一潭死水的佛门宝物中传输,哪怕眼前开始阵阵发黑亦不加收敛。   陆子疏。   他此生唯一的亏欠,唯一的心动。   若是不能依照此计将他唤回,那麽就算散尽功体,从此沦为废人,亦不足可惜……   看见一向沈稳冷静的爹爹吐血,凤眸里蕴著不顾一切的激烈光芒,小念给这样豁尽性命的晋息心吓到,忘了爹爹嘱咐,小嘴一撇,抽抽搭搭哭了起来。先还很小声,後来发觉爹爹已沈浸到自我世界中,完全听不见他的哭声,便放心大胆的大肆提高音量嘤嘤哭个不停。   从僧人体内溢散出的佛光,夹杂著真元尽毁的血气注入戒玺中。在小念哭声响起的同时,一直沈霾静谧的戒玺正中,忽然间紫光一闪。   一缕微弱的,好似云气般飘渺、难以捉摸的紫色烟云自戒玺中缓缓升起,盘旋漂浮在半空。   两父子同时屏住了呼吸,晋息心沈落的心脏又猛然向上提起,陡然间出现的转机让所有牺牲付出都变成了值得。   那缕紫色云气稀微而孱弱,摇摇晃晃,极不稳定。小念惊叫一声,唯恐这得来不易的紫气再度被戒玺镇锁回内中,眼角还挂著未干的泪痕,径直就奔到桌旁,踮著脚伸著小手去够。   他身上潜藏的巨大妖力虽未觉醒,却仍然强烈的吸引了那和他同出一源的陆子疏的神识。   紫气像找到了目标,游蛇般钻入小念向上举起的手心中,浅浅浮动著。在孩子珍而重之合拢起的手掌心中,光芒终於稳定了下来。   木屋里一时陷入了绝对的安静,晋息心和陆小念,一大一小,一个僧衣上血迹红染,一个脸颊上泪光未落,两父子都是狼狈不堪的模样。   却都把目光投注到了孩子掌心里的那抹华丽无双的紫色云气上,被那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华贵儒雅光华,吸引了全副心神。 ☆、(16鲜币)第七十七章 因缘之末(终)   第七十七章 因缘之末(终章)   象征著子疏元气的紫光,由起初熹微的星火之芒,日渐汇拢聚集。   惟恐好不易收拢来的子疏元神再度飞散,晋息心索性不再搬家,就和小念两人守著那间萦绕有子疏气息的木屋。父子俩白天黑夜都保持至少一人清醒的状态,轮番看守著紫芒不让熄灭。   小念年岁虽小,却很能意识到那浅浅淡淡的紫光意味著什麽;爹爹催他入夜睡觉,小家夥却执意要守著那慢慢壮大的光芒,趴在旁边看得出奇的认真。直到上下眼皮打架,用手指撑都撑不开,才蜷缩在紫光旁沈沈睡去。   晋息心仍坚持做早晚课,只是做功课的地点从瀑布旁移到了屋内。   他念诵经文时,那道拳头大小的紫光便嘲笑似的一闪一烁,不知是讥讽,不屑,还是在说你一身修为已尽数化为了滋养我的妖气,一穷二白的和尚还妄想修什麽佛?   晋息心内心默言──我只想用我的方式守护你归来。   僧人一头银发已褪去了那曾象征千年修为的莹润光泽,变得色泽苍白,披散身後一如老者鹤发。脸庞倒依然是年轻和尚的模样,凤眸沈稳平和依旧,周身却再不复那令众妖物闻风而逃的宏大清圣佛气。   为重塑子疏元神,他毕生功力已全部灌入了深檀戒玺。月陇禅杖和冰心琥珀在佛气转化中化为乌有,深檀戒玺也再不能戴上左手无名指身。   现在的晋息心,不过是芸芸众生中一名再寻常不过的僧人。   但他守著那团紫光,目光温和,甘之如饴。   *************   陆子疏元神聚集的速度不定,难以捉摸,有时会於一夜之间剧烈扩充,有时又十天半个月不见一丝动静。岁序流转,三载春秋过去,紫光不过刚刚汇聚到小念一半身高不到,亦即陆子疏的恢复情况尚不足一成,并不乐观。   就在晋息心以为或许要用余生剩下的所有光阴用来等待时,事情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早晨他很早便去了趟瀑布打水。没有了功体相助,光凭一双脚在崎岖陡峭的山间来回,极是吃力和耗费时间,返回时日头已升到正中。   他提著木桶,推门而入。   门扉乍一推开,忽然听见屋内小念很奇怪的喊了他一声:“爹爹──!”然後立刻又住了声。   晋息心跟著孩子的目光往床榻上看去,凤眸蓦然睁大。   手中装满水的木桶!当坠下,桶里清冽的泉水顿时倾洒一地。   视野中看见一直悬浮在床榻上空的紫色光团已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靠墙内侧,蜷缩躺著一个紧阖双目、全身赤裸的年轻男子。长可及地的紫发如云被般铺满了木板床,随著男子轻浅均匀的呼吸,覆盖在颊边的几缕发丝,几不可见的被浅浅鼻息吹拂起。   美人卧睡,画面极是静谧安详。   喊了一声爹爹後便立刻住口的小念,正是怕打扰到这名凭空出现的男子的睡意。孩子小幅度的冲他摆手,示意爹爹动作小些,不要吵到睡著的人。   晋息心脚步不稳的朝前走了两步,看清了男子的面容。高挺鼻梁,吹弹可破的雪白肌肤,嘴角张扬而似笑非笑勾起的弧度,长长眼睫毛下修长俊逸的眉目,豔美绝伦,不是那梦中心心念念的人又是谁?   “子疏。”他喃喃唤了一声。   嗓子有些痒,发音极奇怪,沙哑得简直像自火炉里闷了灰出来的。   晋息心又跨前一步,情不自禁探出手指,想去拂过床榻上陆子疏的眉眼,那人却在此刻忽然醒了。   醒过来的人还有些朦胧,紫眸蕴了水汽,恍恍惚惚的睁开。睁眼瞬间正好看见晋息心弯下腰,伸手想往他面颊拂过,陆子疏忽然就意识清明,赤身裸体的从床榻上蹦了起来。   “你想做什麽?”低声咆哮了一声,一把打下就要伸到自己脸颊上来的手指。   晋息心一愣。   迅速在屋内环视一圈的陆子疏,低头看见自己身无寸缕,紫眸涌上明显可见的恼意。   再注意到房内一大一小竟然都傻不楞登的盯著自己,目不转睛的模样,更是著了火:“混蛋,有什麽好看的?再盯著我不放,当心我将你眼珠子挖出来!──还有这个小的!”   晋息心怔怔看著陆子疏,他开口依然是他熟悉的华丽优美声线,言谈间却不再是儒雅龙音。   “子疏,我……”尝试著想靠近一些,陆子疏戒备的随手捉起桌几上一只杯盏:“站在那里,不准再靠近我。”   这回晋息心终於注意到,他称呼他是“你”而非“汝”,自称也改变了。   他发愣间,陆子疏手里擎著杯盏和他四目相对,两两对峙。小念忽然不顾一切的往陆子疏怀里扑去,拉长了声音叫:“爹亲!”   陆子疏全副心神都放在戒备那个看起来一脸色迷迷的和尚身上,不提防小的那个居然会扑到自己怀里来,一时给扑了个满怀,手里拿著的杯子也咚地一声失手砸到了床沿。   身子晃了两晃才稳住,紫龙恼火至极的低下头去,捉住小娃儿後颈就想扔出怀里:“谁是你爹亲,非亲非故不要乱喊!”小念却摊开双手死死抱住他腰身,一头扎进他怀中就不肯挪身。   陆子疏苏醒不久,气力未复,居然连一个六岁的小孩儿都扔不出去,气得直咬牙。   “你这淫僧,哪里乱认来了不识父母尊长的小娃儿?”冲僵硬在一边的晋息心,磨牙低吼,“把他拖走,然後快将我的衣物还来!”   晋息心双目还直勾勾盯在他身上,陆子疏又气又恼,眼看就要发作,忽然却听闻那个一头白发的僧人扑哧笑了出来。   给他这没有来由的一笑,陆子疏忽然觉得心神一晃。   依稀觉得好像什麽时候,自己曾经无比渴望过某个人,有朝一日能可像眼前这个和尚般露出毫不设防的、纯粹的笑容。   眼底杀意慢慢湮了点,悻悻地:“……淫僧,有什麽这般好笑?”   那眉目清亮的花和尚,生有一副极好看的丹凤眼眸,此时盈了如释重负的笑意,满满当当,似是要溢出来。   他温柔的看著他,微笑:“子疏,能够回来真好。忘却前尘,我们再重新开始。”   他笑得舒心又温和,陆子疏张了张口,想要反驳谁认识你,谁要跟你重新开始,前尘又是什麽。可是那和尚这样子一直瞅著他笑,他看见他眼底有经久沈淀的倦意和坚守,温存笑意背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径盛满在他看他的眸光里。   到了嘴边的凶悍,降了音,软了气。   仍是恼火的:“不要自说自话,我压根不认识你,谁晓得你从哪个山路上将本公子劫了来?”气焰却是真的弱了。   小念仍然扑在他怀里,像个软体动物钻来钻去。糯糯的说:“爹亲不是陌生人哦,你是小念的爹亲,是爹爹的媳妇。”   “!!!你在胡说什麽!!”陆子疏吃惊不小,霍地起身,体力未复又双腿一软跌坐回榻上。“男子和男子怎能成亲,更遑论这个和尚是出家人──!”   小念一双小手轻轻揉抚他小腹,天真无邪的抬头跟错愕的男子对视,“听爹爹说,小念就是在这里住了九个月,然後爹亲把小念生出来的~~~~”   两只小手环上避无可避的陆子疏脖颈,小孩子柔软的身体感触和淡淡的同他相仿的体香,一点点卸下记忆一片空白的人的心防。   凑近他耳畔,孩子的童音甜甜的道:“小念以後要永远跟爹爹爹亲在一起~~~~~”   ──吾等汝千年,汝可知情深入骨,辗转难忘的痛苦滋味?   ──若有来生,吾宁可不再同汝相逢,前尘旧事,了断干净!   ──晋息心,但愿碧落黄泉,不复相见……   陆子疏形神消散前,他记得他眸子里无声诉说的决意。   他受了那麽多苦,承了那麽多的罪,而起始不过是因为他爱了他而已。   如今往事随风,过往一切,业已随著消散的紫龙结束了因果。   晋息心微微垂了眼,看著眼前一无所知的男子,被那个认真坚持的小孩子闹得一脸狼狈,想推开又无法推开的样子。   今後若再有苦,再有罪,我愿意一肩承担;前世今生欠你的情债,拿一辈子来还。   晋息心忽然趋前,手臂揽上猛然抬头朝他看来的陆子疏腰身,将大人连带小孩,一并拥入怀里。陆子疏待要挣扎,却在听见僧人在耳边的一句轻声低语後,僵硬了身子。   紫眸一点一滴的,蕴出不可思议的神采来,像是相信了,又像根本没听懂。   他皱著俊秀的眉,不咸不淡道:“和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我也不知道这个满脑子奇思怪想的小娃儿是哪里冒出来的。你想说服我同你相识,甚至你和我竟然能够逆天产下一子……”说到这里,眉峰一挑,似是感到极其荒诞可笑,“哈,那末你就拿出证据,让我看看,你究竟是如何的爱著我?”   薄唇微微扬起,又是那不屑一顾的睥睨冷傲,无论从前还是现在,陆子疏的张扬跋扈从来不曾改变分毫。   但他刚扬起半分嘲讽笑容,笑意立刻冻结在了唇边,因为晋息心不偏不倚的吻住了他微启的唇瓣。僧人温暖的气息在紫龙唇齿间游走,舌尖纠缠,含著纵容而又温柔的笑意。   “好。”   勿错勿伤,勿失勿妄。   子疏,这一次,最後一次,我们就踏踏实实的,食一回人间烟火。   FIN   《姻缘果报》正文完结   作家的话:   =v=终於赶在这周结束前把文PO上来了~~~~ 本文由书本网http://www.zaxsw.org/提供下载,更多好书可以去http://www.bookben.cn/ n.com/